一歷史責任與創作激情
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新民主主義、社會主義革命,歷史悠久,業績輝煌。其中軍事斗爭最為豐富多彩,可作為創作素材的東西太多了,多年來都是我們社會主義文藝事業的寶庫,近幾年卻被忽視了。我和總導演郝光同志都是從戰爭年代走過來的,創作革命歷史題材,尤其是軍事斗爭題材,這是我們的夙愿,也是我們的責任。拍這部影片,是由于我們的經歷和感受和這一題材息息相通,激起了強烈的創作激情。
“毛主席用兵真如神!”這話道出了我們的切身感受。1986年初,開始《巍巍昆侖》導演工作的時候,四十年前的經歷和感受與劇本中的情景相撞擊,立即產生了強烈的感情火花。這次創作活動,對我們來說是歷史回顧,也是舊情重溫。
四十多年過去了,那時的年輕人現在已過花甲,現在的年輕人那時還沒有出生。沒有經歷過那個歷史年代的人,需要通過文藝作品,以感性方式了解歷史,了解新中國來之不易,了解“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的道理。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這是寓于影片之中的一個最基本的哲理。解放戰爭的正義性質是十分清楚的。創作以戰爭為題材的文藝作品時,忽略或者有意模糊戰爭的性質;用人性、人道主義、和平主義思想,歪曲或譴責戰爭,對于我們這些經歷過這場戰爭的文藝工作者來說,是不可想象的。我們始終尋求、運用電影的各種表現手段,鮮明生動地反映戰爭的本質和歷史的真實,譜寫革命英雄主義的贊歌,贊頌領袖和人民群眾為建立共和國立下的歷史功績。
戰爭是塑造主人公藝術形象的環境和背景,毛澤東和蔣介石是這部影片中正反兩方面的主角,他們是交戰雙方的統帥,要從他們的視點上去描寫戰爭,以寫全局、寫宏觀為主,要把雙方的戰略意圖講清楚。這些只靠在地圖前面是不會描述清楚的,必須正面表現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和戰爭場景。如胡宗南大軍進攻延安,延安軍民撤離,青化砭伏擊戰,劉鄧大軍強渡黃泛區等等,只有把這些大規模的軍事活動,在銀幕上展現出來,才能烘托出統帥的形象,把兩軍的斗爭從橫向上寫得開闊宏大,從縱向上寫得清楚完整,表現出這部巨片的宏偉氣勢。
二神壇圣人與藝術形象
毛主席一生對中國革命有巨大的貢獻。而他最偉大、最輝煌的一段時期,軍事思想發揮的最高峰,是解放戰爭的三年半。這三年半是震動世界的。在世界軍事史上,除了二次世界大戰以外,中國革命戰爭是數一數二的。毛主席盡管晚年犯有錯誤,但他對中國革命的功績,對我們民族的功績是非常偉大的。正因為如此,人們漸漸地把他抬上了神壇,如何把毛澤東從神壇上請下來,刻畫成為一個偉大和平凡相統一的,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藝術形象,是我們整個創作過程中最主要的課題。把毛澤東作為普通人的那一面表現出來,大膽地寫他性格的各個側面,深挖他的內心世界,寫出他的喜怒哀樂,愛憎好惡,才能使他走下神壇,貼近觀眾。要做到這一點,首要條件就是思想解放。
好的細節是刻畫人物的重要手段,例如,毛澤東在行軍時吸煙,受到呵責,不情愿地把煙熄滅;毛澤東聽到劉鄧大軍順利渡過黃河天險的好消息以后,騎在馬上情不自禁地唱起了陜北民歌《哥哥你走西口》;毛澤東在五臺山大廟里求簽問吉兇等等。這些細節從不同角度描繪了人物性格的不同側面,使其豐富多彩,親切可愛。又如,在杏林里,任弼時給毛澤東拍照,正拍下了毛澤東彎腰穿過矮樹枝的一剎那,有人說不好,他風趣地說:“沒關系,我要的就是這個,春天來了,我在給春施禮呢!”引起朗朗笑聲。這不僅表現了他與周恩來重逢的歡快心情,更主要的是寫出他的詩人氣質。好的細節,很難憑空“創造”出來,多是創作者從自己的經歷和積累中提煉而成的,是從生活源泉中挖掘的。毛澤東與任弼時因行軍路線向東還是向西,發生了激烈的爭論,最后毛澤東撤了任弼時的職。這一場公認的好戲,就是劇作者東生經歷過的,他當時是昆侖縱隊的一員,毛、任在窯洞里爭吵時,他就和大家一起,在外面焦急地等待出發的命令。當然,影片中的爭吵,是在實際生活的基礎上進行過很大藝術加工的。行軍途中前邊傳下命令:“停止前進”,傳到毛澤東時,他不假思索地轉身向自己的大青馬傳去。這個有趣的細節,是總導演郝光從自己的生活積累中篩選出來的,恰當地用到影片中,為毛澤東的藝術形象增添了光彩。一曲口琴吹奏的《延安頌》,把毛澤東走出窯洞,撤離延安時的心態,描繪得淋漓盡致。這是錄音師史平一的生活積累和藝術構想的結果。
如果說這部影片對毛澤東的形象塑造有所突破,有所提高的話,在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這許多真實生動的細節。這些細節能在銀幕出現,又主要是思想解放的結果。
扮演毛澤東的演員張克瑤,他的強項是氣質較好,表演藝術造詣較深。在這部影片中,他把角色的一些難以捉摸的細微感覺,都很微妙地表現出來了。他的弱項是“形似”較差。我們要求神形兼優,但在實踐中沒有把握好,為了形似有些鏡頭化妝的痕跡重了,為了用光效加強形似,有時場面調度定得過死,束縛了演員。假如演員臉上少加點敷貼物,把每次兩個多小時的化妝時間縮短些,把精力和體力更多地用到戲上,拍攝時,盡量不要因為種種技術原因,對演員施加限制,充分發揮演員氣質好、表演好的長處,以神似之長,補形似之短,或許比現在這種作法要好一些。
在塑造好幾個領袖人物的同時,對丹子、徐大娘、李老漢、馬蘭、小牛等人民群眾和戰士形象的塑造,我們采取的手法是,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分別刻畫出幾個片段性的人物,不追求他們自身在全劇中貫穿或前后呼應,在一兩場戲之內,把人物完成。徐大娘、李老漢就是這樣處理的,他們直接與主人公毛澤東構成了戲劇性的關系。但在塑造好群眾形象和戰士這方面,沒有達到原來的設想,說明我們功力還差,不善于用精煉的筆墨,勾畫片段性的獨具特色的人物形象。
三史與詩
《巍巍昆侖》是一部史詩性的影片,有史有詩,我們努力追求史與詩的結合與統一。
史,要求我們站在歷史的高度,觀察昆侖縱隊的那一段生活,對史實和英雄人物作典型化的藝術概括,深刻揭示歷史生活中的矛盾。影片中的歷史人物和重大事件,都是歷史的真實,不帶隨意性。具體細節的虛構,也是在這個大前提下進行的。我們想方設法增強影片的歷史感。比如把廣大觀眾熟悉的毛主席轉戰陜北的圖片和繪畫作品,從造型、構圖、意境等各方面,融匯到影片中的一些畫面里來;把影片的色調處理成土黃色,看上去有點陳舊感。這種努力達到了良好的藝術效果,觀眾看到影片反映的是中國革命歷史上的光輝篇章,而不是一般的戰斗故事。
詩,要求我們賦予影片以詩的語言,詩的音律,詩的神韻,而最重要的是濃郁的詩情。既是史詩,就不是散文,不要“生活流”,更不須“淡化”。而是要濃縮,感情的濃縮——詩情。我們追求強烈的感情沖擊力,以情動人;不要求每場每段戲有頭有尾的完整性,不以故事取勝。
青化砭戰役,我軍兩個縱隊埋伏在一條深溝的兩邊山上,蹤影不見,鴉雀無聲。一聲令下,千軍萬馬突然躍起,每人蹚起一道黃塵,在身后飄飄飏飏,滿山遍野猶如神兵從天而降,氣勢大、畫面美,很壯觀,用充滿詩情的電影語言,很好地表現了我軍的英雄氣概。孟良崮戰役,消滅了蔣介石的王牌七十四師。一封用詩寫的電報,把陳毅和毛澤東這兩個文武兼備的奇才的心連在一起了。毛澤東按捺不住心中的高興,到伙房找酒喝。這里也是以詩的神韻寫出了詩人的詩情。
運用情緒連接,大轉換,大跳動;有的地方用大寫意手法,有的地方又似工筆細描,大加渲染。這是與傳統手法不同的一種新手法的嘗試。同時,影片也用了許多傳統的處理手法。例如,劉戡大軍追趕昆侖縱隊,用平行蒙太奇,組接了戲劇性很強的一個電影語言段落,使這組戲在節奏和情緒上都達到高潮。
各種手法都是為它所要表現的內容服務的,只要運用適當,都是好的。新手法是在傳統手法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兩者不應該互相排斥。
《巍巍昆侖》是在《西安事變》、《四渡赤水》、《風雨下鐘山》等許多同類影片成功經驗的基礎上攝制完成的,沒有這些影片的創作者們開辟的道路,我們會更加艱難,應當衷心感謝他們。革命歷史題材的電影大有可為,愿與有志于此的同行們,一起繼續開拓,不斷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