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題畫詩注》

孔壽山編著的《唐朝題畫詩注》（四川美術出版社1988年出版）對于一個有中國特色的審美領域作了新的探求。

為何說有中國特色？因為外國沒有題畫詩，一幅外國油畫是不會有題詩、簽名、蓋章的；達·芬奇的《蒙娜麗莎》和畢加索的《格爾尼卡》都沒有像鄭板橋竹石畫上的題詩，齊白石畫上的自作詩以及“時年七十有四”之類的題款。

為何說題畫詩是有中國特色的審美領域？畫和詩都是重要的審美領域，人們常用“詩意”、“畫境”這些詞匯來替代難以解釋的“美”。我國古典美學思想中有一句名言，“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兩者交叉融合，“題畫詩”以畫為吟詠對象，正是一個薈萃了詩意、畫境之美的特殊的審美領域，而詩意、畫境本都是難以說明的范疇，在它們互相交叉融合之處開拓研究領域當會給予人們以重要的啟示。

“題畫詩”這個領域本身并不新，但一直為我們所忽略。題畫詩，從何時起才有？它有哪幾種？它有什么特點？前人的回答是：“唐以前未見題畫詩，開此體者老杜也。”（清代沈德潛《說詩晬語》卷下）孔先生既不全部肯定、也不全部否定，而是深入分析，繼承與發展了舊說。他認為，唐以前未見題畫詩，是對的，但說杜甫開此體則不然，因為初唐已有，如上官儀的《詠畫障》、宋之問的《壽陽王花燭圖》等（該書P．1）。但沈德潛說老杜“開此體”也“事出有因”。孔先生再進一步說明了：題畫詩雖自初唐就有，但初唐作此詩體者只有四人，詩只有六首，而盛唐的此詩體的作品作者不但多，而且思想藝術質量高，特別是杜甫的二十二首題畫詩質量更高，對后世影響尤大，所以沈德潛強調老杜，也不是毫無道理（P.48）。其論“雖有未當之處，但也說明了杜甫的題畫詩對后世的影響（P.109）。”這樣的見解是在深入調查研究的基礎上產生的。

題畫詩有哪幾種？孔先生區分了“題在畫上的”和“只以畫為題”而并不題在畫上的兩種。這是使人們的認識不致簡單化的一個重要區分。畫面題詩，與“書、畫、印”組成一個統一體，如前所說，這是中國繪畫的特點，但這有一個發展過程。題畫詩體，是從唐代開始的，但當時詩人多為贊美和評論繪畫而寫詩，并非專為畫面而題詩（P.16）。”這是說明它和后代“畫面題詩”的區別。同時，孔先生又指出它和后代“畫面題詩”的聯系：因為這些詩能對繪畫抉其義蘊，發其旨趣，，形成“詩傳畫外意，貴有畫中態”（宋晁補之詩句）的特點，所以，唐代題畫詩又是后代畫面題詩的濫觴（P．475）。

題畫詩，以畫為吟詠對象，但不一定都以詠畫為旨歸，也不一定都有畫外之象、象外之意。這一區分也很重要。孔先生說，有的題畫詩以真寫畫，有的明寫畫，不離畫面景物；有的不明寫畫，暗中點出畫面，給人以真實感；有的白描畫象以贊畫，沒有抒發自己的情懷寄托，“清麗可喜，給人以美感，但并無其他畫外之意（P.19）”；有的則是“借題發揮，富有寄托。這類題畫詩，不重在畫面的具體描繪，而重在作者的感情抒發（P.20）。”“詩有寄托，興味悠遠（P.21）。”有了這一區分，也可幫助人們看題畫詩不致簡單化，單一化。

唐代題畫詩，是題畫詩的濫觴，然而一直被人忽略，前人只見宋代孫紹遠編寫的唐宋題畫詩《聲畫集》，之外未見專集，更無人為其作注。

孔先生此著是在廣泛搜集、研究基礎上編選、著注的。詩前寫有時代、作家的簡論，詩后寫有串講和評析，注釋也中肯清晰，而且能融會畫論、詩論，對后學者頗多啟發。特別是對于唐代題畫詩的特點，揭示其從不同側面反映唐代社會面貌，反映中國繪畫藝術發展情況，題材的擴大，對后代提供創作手法（概括為“真”、“描”、“借”、“論”四種），有很大影響，也是可貴的新探求的成果。

對于前人成說，孔先生提出了很多新見解。例如，對童書業的《唐宋繪畫談叢》提出的“中唐以前，沒有很正式的山水畫，所有的只是人物畫背景的風景圖”，指出此說“實難成立”，舉出盛唐起就有山水畫獨立成科的事實根據（P.10）。指出，白居易的《畫竹歌》是最早的題畫竹詩（P.11、P.264）。對于“北宋后期，純粹的水墨山水才脫穎而出，臻于完成”，繪畫界曾有過爭論的說法，孔先生根據題畫詩的資料，指出“中國的水墨山水，到了晚唐五代已經臻于完成”（P.13）。此書還指出，宋徽宗時的《宣和畫譜》還遺漏了唐代的一些人物、山水、花鳥畫，《唐代題畫詩注》為此補充了重要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