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 一
我能夠將理查·羅蒂的《哲學與自然之鏡》讀完,其興趣決不在于對哲學的興趣。按照我的理解,它是反“哲學”的。
哲學的歷史似乎就是“懷疑—解釋”的歷史。以“懷疑”發端,以“解釋”發展(?)。解釋愈演愈精密,懷疑也就越來越深刻,竟至懷疑到“哲學”本身——按羅蒂的說法就是,“大多數當代西方哲學家共同的一點就是對是否存在有一種稱作‘哲學的自然人類活動的懷疑?!?/p>
羅蒂對哲學的憤激就在于那些真心誠意研究哲學的哲學家們總是在(也許是不自知的)神化哲學,同時也神化自己(在上帝被驅除之后,每一“真理發現者”皆可自視為上帝),而這種神化總是以“哲學方法”、“哲學技術”、“哲學觀點”等等的確立為基礎的。因此,本書的中心議題就是打破“自然之鏡”,即作為真理的“現實的準確再現”。從柏拉圖到康德,這一過程以“心”來完成;在維特根斯坦以后,則以“語言”來完成。而作者最終要摧毀的,是讀者對“知識”的信任,“即把知識當作是某種應當具有一種‘理論和具有‘基礎的東西這種信念;摧毀讀者對康德以來人們所設想的‘哲學的信任。”
那么,“哲學”究竟是什么呢?以至“哲學”究竟還有怎樣的存在價值?
羅蒂為“哲學”構想的定義是一切不以“哲學”為業的人都樂于接受的:“如果我們不把認知看作應由科學家或哲學家加以描述的本質,而是看作一種按通常標準去相信的權利,那么我們就安然通向把談話看作最終境域之途了,知識應當在這一境域中被理解?!比绱?,則保持談話繼續下去就是哲學的最充分的目的,而“智慧”便是作為維持談話的能力而存在了。因此,人類只是新描述的產生者,在他們中間永遠也不會有全知全能的永恒者。這就是哲學——“在人類談話中的哲學”。
這使人記起一個曾經風行一時的口號:“讓哲學從哲學家的課堂里解放出來”。除卻它所由產生的社會及時代背景不論,這一頗具誘惑力的設想令人遺憾地將哲學庸俗化了?;蛟S,“在人類談話中的哲學”是哲學的真正解放?當然這只是一種推測,或者說,是一個使人感動的構想。不過作者所肯定的是,有兩類哲學家:系統哲學家和教化哲學家。前者是正統的主流的哲學家,永遠不倦地操著“正常話語”作著追求真理的努力;后者則處于外圍地帶,使用“反常話語”對真理進行質疑。前者總想將談話結束在某一發現終極真理的時刻,而后者總是以固執的懷疑和激動的反諷將談話繼續下去。如此,認識便不再被教條化(用羅蒂的話說,是“可公度化”),真理不再被圣化,發現真理的人不再被神化,因之,談話的可能也就不僅僅是推測了。
談話所構筑的平等、親切的氣氛,使人想到馬丁·布伯《我與你》之中“我一你”相遇之純全燦爛的瞬間。何妨說,系統哲學家是面對著“它”的“我”,教化哲學家是面對著“你”的“我”,作為經驗物的被幽囚于對象之中的“它”欲返回自身——“你”,其唯一的途徑當是二重之“我”的“談話”(參見《我與你》第59—60頁,于此所述頗詳)。哲學是否有它最神圣的位置?那么,就是“我—你”相遇中的“你”罷!雖然羅蒂自稱反希臘,反康德(甚至反哲學),不過我以為,正是在打碎自然之鏡后,哲學歸返了它之本真,它不是“覆蓋人類活智慧的厚重塵?!?,而是不斷生發人類活智慧的“談話”。那句古老的關于哲學的名言——愛智慧,所愛者正是“智慧”,而決非智慧的結晶。智慧永遠是活體,而結晶卻是死物,無論它怎樣的輝煌無比。對哲學的虔誠不是對真理的虔誠,而是對智慧的崇尚——對真理的追求往往可悲地將人引向愚昧(對虔信者來說是自欺;反之,則是欺人),這是哲學的不幸,也是人類的不幸?!罢勗挕焙汀跋嘤觥笨赡芏际钦?。如果說,作為宗教哲學家的馬丁·布伯對“我—你”相遇之昭示尚存幾分神秘(盡管“我一你”之間已無上帝的位置),尚屬可望不可即之境,那么被稱作“新實用主義”哲學家的理查·羅蒂則以“哲學”之新意賦予這種“精神相遇”以無限的可能性。二者的相遇之處正是對上帝和權威的否定。羅蒂曾聲稱,他所以采用分析哲學的語言來闡述他的思想,完全是個人經歷的因素使然。因而我設想,若出于另一種偶然——關于“談話”的構想用馬丁·布伯式的存在主義語言來敘述,會不會在更廣闊的背景上將西方哲學家所關注的問題展示給我們呢?
(《哲學與自然之鏡》,〔美〕理查·羅蒂著,李幼蒸譯,三聯書店一九八七年十二月第一版,3.6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