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侗
三年前,朋友引導我對法國當代文學給以關注,我們開始搜尋與此有關的中文資料。當時我所在的少兒出版社收到一份寄自北京的譯稿——從法文譯出的米歇爾·圖尼埃著作《星期五或原始生活》。由于譯文初稿文筆欠佳,一審幾乎未能通過,而我們竟成了譯稿的首批讀者,以后又因我們的極力推舉,這部瑕瑜互見的譯稿,經譯者修整潤飾,次年便得以出版。迄今為止,這本經過圖尼埃改寫的中篇小說,也就算是國內唯一獨立成書的圖尼埃著作中譯本了。然而這樣一個稀有之物,對于那些喜愛法國文學、熱衷圖尼埃著作,卻偏偏又不逛兒童書店的大朋友們,竟成了長期的隔絕。
圖尼埃將他的第一部作品,亦即成名之作《太平洋上的虛無漂渺之境》(一譯《禮拜五或太平洋上凈獄的邊緣》)改寫成《星期五或原始生活》,源于他給兒童灌輸哲學的畢生愿望。小說中的人物和故事。圖尼埃既不沿襲也不引申笛福《魯濱孫漂流記》的原意,而是進行了內容和意象的重新構設:星期五不再是奴隸,而是充滿樂趣的原始生活導師;魯濱孫逐漸喪失了文明習性,卻變得年輕、美好而堅強,終于對文明世界表示了絕望……
讀罷圖尼埃的作品,我們很難將他劃歸到當代任何一種文學流派中(新小說派幾乎不能對他產生影響)。如果有這個必要,那么權且將他稱作“寓言式作家”或“現代神話的制造者”。他早年在大學專修哲學,有引以為自豪的哲學前身,四十歲后卻是筏文學之舟抵渡他的哲學彼岸。當很多大作家顧慮到批評家的態度而不敢正視申張自己的褊狹主張時,圖尼埃卻表明了他的哲學化文學觀,這恐怕也是文學史上最坦誠爽直的一種智慧展示。圖尼埃單槍匹馬地奮斗,始終將小說的功能、意境寄托在對(生命)哲學的詮釋和隱寓中。小說化的哲學是生動簡明的,而哲學化的小說對于讀者來說,又反生出對哲學真義的直接的體悟。
圖尼埃受榮格、萊維·施特勞斯等哲學家思想影響的同時,建立和發展了他自己的哲學觀念。但這些觀念滲透在他小說的字里行間,不能體系化,也不能授之于人。不然的話,圖尼埃早已通過哲學教師資格會考,成為哲學教授。他未能實現這個職業愿望,而是作了一位想象力豐富、以小說終生的西方文明剖析者和理想人生的領航人。
(《星期五或原始生活》,〔法〕米歇爾·圖尼埃著,閻素偉、陳志萱譯,湖南少年兒童出版社一九八六年六月第一版,0.6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