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一明 戴 鋼
鄭:
在我國理論界,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改革與現代化問題,許多年前就已經提出了,可是就是不見有人敢于作出具體的突破和創新。長此以往,我擔心,在未來的二十一世紀,中國人可能還要靠照抄別人的教科書過日子。
戴:
恐怕不能完全說沒有“突破和創新”。最近出版的高清海教授主編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基礎》,據稱“有體系全新之譽”。以前哲學教科書從“世界的物質性”談起,該書則以意識與存在的關系為開端,再分講客體、主體、客體與主體的統一。并且它還吸收了許多現代科學技術的成果……
鄭:
當然,和六十年代艾思奇的《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相比,該書顯然有其獨到之處。但是,談到重大的突破和創新,我覺得倒不能這樣認為。有一點應該看到,我國的哲學教科書,都是以對恩格斯關于“哲學基本問題”的思想的誤解作前提的。由于這一誤解,它們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性質的把握也就欠準確了。
戴:
你說的是恩格斯在《路德維?!べM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中的那些經典論述吧:“全部哲學,特別是近代哲學的重大基本問題,是思維和存在的關系問題?!彼▋蓚€方面,一個是物質與意識誰為第一性;一個是物質與意識有無同一性。這可算是眾所周知的了,人們對它有何誤解呢?你說說看。
鄭:
不錯,正是它。誤解在哪里呢?我覺得人們通?;煜藘蓚€不同的問題:一是恩格斯對哲學基本問題的歷史概括;一是馬克思主義對這個問題的新解釋。也就是說,他們把恩格斯對哲學基本問題的歷史概括誤認作成馬克思主義對它的新解釋。
戴:
這可是個新鮮的說法,但你憑什么這樣說?究竟又有何根據?
鄭:
根據是有的,它就在恩格斯的著作本身。中國學者一向以考據經典著稱于世,可對恩格斯的“哲學基本問題”,讀的卻不能算是認真。恩格斯在《終結》中提出了哲學基本問題,但僅僅也只是對它作了一種歷史概括而已。關于這點,可以直接從恩格斯的遣詞造句得到證明。譬如,在談到這個問題及其發生、發展時,他用的是:“全部哲學、特別是近代哲學”、“在遠古時代”、“例如在希臘人那里”、“其根源在于蒙昧時代”、“在歐洲人從基督教中世紀的長期冬眠中覺醒以后”、“在中世紀的經院哲學中”等等限定;在具體談到該問題的第一方面時,他用了“在哲學家那里,例如在黑格爾那里”;在論述第二方面時,恩格斯用的是:“用哲學的語言來說”、“絕大多數哲學家”、“例如在黑格爾那里”、“另外還有其他一些哲學家”、“在近代哲學家中,休謨和康德就屬于這一類”??梢?,在恩格斯那里,“全部哲學”是指到馬克思主義為止的哲學,“哲學家”是指馬克思和恩格斯之前的哲學家,“用哲學的語言來說”是指用黑格爾哲學的語言來說。它并沒有包含馬克思主義哲學自身。
戴:
那么馬克思主義對哲學基本問題的新解釋又是什么呢?
鄭:
說馬克思主義對基本問題的解釋新,這也是與以往歷史上的其他哲學比較而言,是從它的立場來說的。這個立場不是別的,它就是在《一八四四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早已萌生、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正式被確認的實踐觀。站在自己的立場——實踐的立場——去看存在和思維,就構成了馬克思主義對哲學基本問題的新解釋。這正如只有當陳景潤證明了“1+2”才構成陳氏定律一樣,而不是哥德巴赫猜想就是陳氏定律。正是由于解決問題的立場不同,馬克思主義所得出的一系列結論也不同。因此,同樣是解決基本問題,馬克思主義哲學既不等于古希臘的本體論主義,也不同于近代歐洲的認識論主義。它是一種以人為主體、以實踐為基礎的關于現實人的實踐哲學。物質只是人的實踐對象,思維只是實踐的一個原素。它們都不能脫離人及人的實踐而存在,否則就是無。
戴:
馬克思的《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時不時地提到實踐,強調實踐。但當大家去讀過去的哲學教科書時,讀著讀著,就會感到困惑,一會兒著重“世界的物質性”,一會兒著重“實踐”。我們不妨簡單地問:在馬克思的貢獻中,是“世界的物質性”重要呢?還是“實踐”重要?更令人困惑的是:把世界的物質性放在開頭呢?還是把實踐放在開頭?如果要是把世界的物質性擺在前面,又怎樣順理成章地過渡到實踐呢?你所作的區分,啟發我想到,原來現行哲學教科書是一個拼盤。實踐雖被提到,也只是被狹隘地理解成一個認識論范疇,而且被擺在一個很不相稱的位置。這種情形,怎能不叫人感到困惑!
鄭:
把恩格斯對哲學基本問題的歷史概括誤認為是馬克思主義哲學對它的新解釋,這種誤解的長期存在,不僅造成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自然本體化或認識論主義,更為嚴重的是,把馬克思和恩格斯在《神圣家族》、《德意志意識形態》等著作中特別強調的關于現實人的學說遺忘了,造成了薩特所指責的馬克思主義哲學中的“空白點”。其實,這種“空白點”并不存在于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創始人的著作中,它只存在于現存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各類教科書中。如果要去追溯這種教科書的最早代表,大概就是斯大林一九三八年為《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所寫的《論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了。
戴:
忽視實踐的后果不僅造成對人的問題的漠視,而且丟掉了到手的解開具體哲學之謎的鑰匙。這些年,人們在對美學、科學哲學等的濃厚興趣中,開始素樸地感到實踐范疇的核心位置。我以為,應當把實踐理解為對人類進化歷史所作的高度概括、提煉和抽象。是實踐把自然界、人類社會和文化天然地聯結起來。確立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實踐立場,物質與意識誰是第一性的問題、世界可知與否的問題便內在地回答了。而且黑格爾成天談論的本體論、認識論和邏輯學的統一,也就內在地統一了。
鄭:
我完全贊同你的說法,實踐是馬克思為我們提供的解決一切哲學之謎的一把鑰匙。我想進一步指出的是,馬克思之所以能夠找到這把鑰匙,除了工業文明所提供的強大物質力量外;另一方面則是哲學思維本身發展的必然結果。據我所知,在馬克思主義哲學誕生之前,人類哲學的發展發生過兩次大轉向。第一次是從原始多神崇拜轉向以古希臘哲學為代表的自然本體論哲學。它以米利都學派對“始基”的探求為開端,經過巴門尼德的“存在”,最后以亞里士多德關于哲學的對象就是“存在”的“形而上學”體系宣告完結。第二次哲學轉向是由古希臘自然哲學本體論向近代歐洲認識論的邁進。它是由對中世紀宗教神學的批判開始的,由于亞里士多德關于“存在”的本體論哲學最終淪為為上帝的存在作辯護的工具,哲學家們由衷感到,再也不能孤立地談“存在”問題,而必須以自己的思考來衡量一切,從此,對思維的研究被提高到一個空前絕后的高度。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的著名命題,高度地概括了這一轉向,其集大成者就是企圖融本體論、認識論、邏輯學于一身的黑格爾及其《邏輯學》。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誕生則促成了人類哲學發展的第三次大轉向,其根本標志就在于它確立了全新的實踐立場,因此,這是一次由近代歐洲認識論向人的實踐哲學的轉向。馬克思的名言:“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钡莱龅恼沁@種轉向的真諦。至此,“我思故我在”為“我行故我思”所替代并深化。
戴:
還可以說,現代西方哲學的發展也印證了“第三次大轉向”。近代歐洲哲學進入十九世紀,經驗論同唯理論脫節的危機,形而上“玄學”背離日常生活的危機,迫使哲學家們不得不另尋出路。幾乎在短短的一二十年中,誕生了非理性主義、實證主義和馬克思主義三大哲學思潮。始于叔本華、尼采的人本主義,通過反對人僅僅是理性的來解決危機;始于孔德的實證哲學,企圖通過取消形而上學仿效科學來解決危機;馬克思主義則采取自己的實踐立場,找到了解決哲學危機的新出路。它既內在地具有人本主義色彩,又內在地包含科學主義的精神?;剡^頭去翻看,一八四五年馬克思所寫的《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不愧為現代哲學的天才序曲。
鄭:
上面談了許多,我總的感覺是,實踐觀的提出,是馬克思對哲學科學的最大貢獻。它既開創了人類哲學發展的新路徑,又為我們找到了一把解決諸多哲學之謎的鑰匙。可是,在今天的理論界,我們對馬克思的這一根本觀點則重視得很不夠,現行哲學教科書也都未能貫徹實踐精神??梢?,真正要談哲學的改革,最根本的一點,必須是回到馬克思、回到馬克思為我們制定的全新的哲學立場——“普拉克西斯”(PRAXIS)。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