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宜
吳調公先生的文章常使同輩人感嘆于他的思路活躍和感受銳敏,而不少中青年讀者則被他的見解通脫和文章魅力所折服。然而,作為一個古典文論研究家,又該怎樣估價他的理論探索的價值呢?
中國古典文論的研究雖然引起了越來越大的重視,但它畢竟只有幾十年的歷史,對于古典文論自身特點的把握,事實上存在著一個逐漸明確和深化的過程。吳調公先生的《古典文論與審美鑒賞》之所以值得稱道,首先就在于它對研究對象的特點有著相當深刻和自覺的認識,如書名所示,作者對古典文論的研究是緊緊扣合著審美鑒賞的。
我國古典文論與西方文論相比,有著許多獨特之處,西方文論主要是從哲學理論體系出發進行思辨和研究,即如萊辛的《漢堡劇評》和丹納的《藝術哲學》,它們并非不聯系具體作品進行評論,并非不貼近藝術本身來探討其規律,但他們的研究和分析,仍然是側重于思辨、推理和邏輯概括,而我國古典文論與文學作品和審美鑒賞的結合就緊密得多。比較而言,我國古典文論的思維方式側重于以具象化的事物為對象,更注重個性的表現,直觀、即興的意味更濃,因而理論批評與審美評價的結合相當緊密,相對來說,不過分追求理論的系統化和周詳。概言之,西方文論是哲理的,我國古典文論則是詩意的;他們長于思辨,我們重于感受和體驗;他們注重繁復的邏輯推斷,我們致力于具象扣合;一個習于客觀、冷靜的剖析,一個偏重主觀、動情的評述;重于思辨的著眼于理論本身的系統化和體系性,耽于詩意的則沉浸在親切而灑脫的美感境界之中。正因為我國古典文論本身具有非常豐富的美學特征,正因為這些審美特征、審美理想是一代又一代文論家通過對于自然和藝術之美的鑒賞,年復一年地積累起來、凝聚起來的,所以我們的研究就必須尊重這種歷史形成的民族特點,用作者的話說就是“要懷著詩情的感受去對待詩意的文論”,這決不是作者的主觀偏好或臆想,恰恰是因為研究對象自身的客觀屬性決定了研究者的治學途徑。
一
之所以要把古典文論的探索與審美鑒賞結合起來,這是因為,古代文論家進行藝術判斷的對象是具體的文學作品和文學現象,那是感情洋溢的形象思維的結果,理論家的判斷既有智性的推理活動,也有感性的直觀活動,不了解他們具體深微的審美感受,自然就難以透徹地理解他們的藝術判斷、文藝主張的真正內涵。試想如果我們不從鍾惺、譚元春對大量古詩、唐詩作品評析中體察他們具體的美感態度,那么,對于“幽情單緒,孤行靜寄”背后蘊藏著的深微的審美感受和美感實質,怎么可能獲得切實的神會,從而作出冷靜而中肯的評價?把我們的理論視力象蜻蜒點水似的停留于表層,就會無可避免地湮沒古典文論最有生氣的、豐贍而精深的審美內涵。
理論研究的大忌是與實際相脫節。局限于理論本身,而對早于這種理論并導致理論產生的文藝現象注意甚少,有意無意地將理論探索與它所面對的文藝實際割裂開來,就很難把握我國文論寓潛心品味和系統鉆研于剎那感受之中的特有風范。就文論探文論的狹隘方法,歸根到底是理論與理論所由產生的主觀審美基礎及客觀歷史土壤的脫節。有感于此,長期堅持以求實的精神和方法研究我國古典文論和古典美學的吳調公先生,從我國文論的民族特點出發,扣合古代文學實際,扣合形象,力圖體現古典文學與古典文論脈脈相通的特色和規律,把審美鑒賞和理論探索結合起來,避免了理論研究的架空和簡單化。《古典文論與審美鑒賞》的每一篇文章都能使我們從文論家的理論判斷背后,領略他們的感情體驗,他們的生活情趣,他們心靈的顫動和氣質的閃光。作者曾借用勃蘭兌斯把文學史視為“靈魂的歷史”的卓見,把文學理論批評史界說為“心靈史”,是極為貼切的。如果我們沿用“心靈史”來歸結他的古典文論研究的特色,也是恰如其分的。惟其是“心靈史”,才使我們的古典文論研究成為以“人”為主體的真正的審美的研究,從而使我們的古典文論和古典美學研究,有了新的天地和更為廣闊的途徑。
當然,強調文論研究是“心靈史”,強調通過審美鑒賞取得對文論作品可靠的微觀把握,并不妨礙我們對古典文論的理性探索和宏觀研究,恰恰相反,從“心靈史”出發,通過精微的審美鑒賞,有助于我們認識產生這些理論的特定依據和產生這種理論的思維過程,也有助于我們透過文論家個人的“靈魂”,縱觀社會風尚、審美規范以至于社會思潮,只有深入文論家的“心靈”,才能進一步把握社會靈魂的總體。因此我們把古典文論的探索與審美鑒賞結合起來,是于微觀和宏觀的相因為用大有益的。正是從這個角度,作者提出,我們的古典文論研究必須兼顧社會思潮史和心靈史,從“心靈史”入手,把“近觀”和“遠觀”結合起來,做到“見樹又見林”。
這種通過審美鑒賞,鍥入心靈的新的路數,究竟給直觀色彩濃烈的我國古典文論研究帶來了怎樣的生氣呢?由于重視古典文論的美學探討,把文論家當作活生生的“人”,并以此為中心去透視文論美感形態的理性和感性內容,審美主體對客體的觀照就呈現出絢爛多姿的個性光彩,通過這面特殊的透鏡顯示出來的文論世界充滿著活力和靈氣,讀者從慧心的鑒賞中馳騁想象,很容易與古典文論藝術生命的搏動產生共鳴,并獲得充分的領悟。
鍥入心靈,觀人于微,首先需要作者具備十分真切的藝術感受、淵深的文藝素養和穿透性極強的剖視能力。分析龔自珍的詩文風格和美學理想的論著是夠多的了,而作者獨辟蹊徑地抓住特定審美范疇與作家審美趣味,使我們得以從我國封建社會最后一位大詩人的自我塑像中,看到了他的“兼得于亦劍亦簫之美”的審美風范和意象內涵。不僅如此,特別擅長捕捉詩人心靈及其感性體現的作者,還進而從龔定庵兼取慷慨的劍氣與幽婉的簫心的審美意趣中,十分細致地剖析了這種審美個性特色是如何淵源于我們民族的審美意識的規范;又從晚清士林的普遍回響中淋漓盡致地揭示了龔自珍的審美個性所受到的時代潮流的制約;一旦再將筆觸從詩人審美情趣的不同范疇的交織,深入到詩人審美意象形成的剖析,更使我們看清了龔自珍的自豪與自慨的人格美,他的兼具雄奇與哀艷的情趣,以及他的美學理想的迷離與藝術判斷的犀利,是如何相反相成地影響了他的既哀怨又道勁的藝術風格,這樣,就使我們對詩人審美意象的內涵產生了仿佛親身體驗過似的真切領會。
作者在扣合古代文學實際探討古典文論所揭示的藝術規律時,遵循著“知人論世”的傳統原則,透過社會思潮、文藝思潮和創作個性,來剖析文學家的文藝主張與創作風格。如對李商隱詩的鮮艷色彩,作者就沒有孤立地看待這種個性風格,而是進一步在縱覽當時城市經濟發達基礎之上,透過通都大邑的絢爛色彩以及晚唐初期進士階層通脫風度這兩個方面的剖析,使我們看到了他的個人風格怎樣閃射出晚唐時代的折光。同樣,對李詩微婉頓挫的藝術風格,對它的怨憤深沉與清新綿邈融合一氣的理解,也只有追溯到他的個性,生活道路和晚唐初期的時代風貌,才能得到切實的認識,征于此書而益信。至于商隱詩的朦朧意象,更是過去的文論研究很難給予清晰的回答,而注重“心靈史”的作者,通過體貼入微的鑒賞,揣摩和把玩李詩朦朧意象是如何曲折反映了詩人的個性特征,并從中進一步找到了這種個性特征所反映的時代風貌和社會思潮,這樣,“朦朧”意象就再不是迷離莫測的神秘禁區,而是反映了晚唐詩壇經過艱苦藝術探索之后所達到的一種新的境界,一種對“近而不浮、遠而不盡”的藝術境界的追求。
首先把晚唐的詩比作“秋花”,說它象“江上的芙蓉,籬邊的叢菊,極幽艷晚香之韻”的,是葉燮,但當作者就以“秋花”的“晚香”為題來剖析晚唐詩歌之美的時候,作者的慧心所會,卻是“黃昏凄艷的王朝與‘綠暗紅稀的美感”,他從“秋花”的艷麗看到的是晚唐詩歌的特定時代的幽怨之感,一種由于美妙的理想被“堵塞”而造成的悲劇性的美,這些可說都是發人所未發。
在我國古典文論和古典美學的發展進程中,由于藝術創作和批評不斷實踐的結果,那些具有相對穩定性的審美感受和審美理想,經過長期積淀,便形成了我們民族特有的審美范疇和風格范疇,這些范疇是我國古典文藝學和古典美學的非常寶貴的財富。其中有不少范疇至今仍被沿用,有一些則由于自身和時代的原因被淘汰了,但是還有這樣一些范疇,由于含義比較復雜或比較空靈,加之這些范疇明顯打著過去時代的某些消極烙印,目前已經應用得少了,盡管它們至今保留著較高的美學價值和反映著不可漠視的審美規律。對于這些重要而被忽視的審美范疇進行深入而明確的剖析,就顯得十分必要和及時,這本論集中《說“清空”》一文即是如此。作者的探討仍然堅持從精微入里的美學鑒賞出發,細心品味其審美感受的幽深而蘊藉的特色,追尋其和諧流動的節奏感,并體會它的質樸玲瓏的語感,這樣就使我們比較容易把握它的“秀勁中見挺拔,飄灑中寓沉著,優美中含有某些崇高因素”的審美特色。《說“清空”》的意義實際已經超過了對這個具體審美范疇探討的本身,從當前古典文藝學和古典美學的研究現狀看,這種對于我國傳統審美范疇的認真挖掘和清理,是開風氣的,它對建立我國美學的審美范疇體系的意義,更為眾所周知。況且,重視對審美范疇的探究,恰是這部論集的一貫特色。象上面提到的龔定庵詩風的“雄奇”和李義山的“怨憤”和“清新”,以及漁洋的“沖淡”,鍾、譚的“幽”“單”,乃至那組賞析名篇的文字中對左思的“雄遒”,何遜的“清巧”,王勃的“綿麗高華”,司空表圣的“悲慨”,周邦彥的“頓挫”,辛棄疾的“真切”,姜夔的“含蓄”等等的分析,都可以從不同側面領略這部論集探索審美范疇的豐富性。
還有這樣兩篇“翻案”文字:《“秋花”的“晚香”》和《為竟陵派一辯》,頗值一提。關于前者,是作者申言“要為晚唐這一叢‘秋花翻案”的;而后者,則是占有大量資料,為推翻舊說進行大幅度駁論提供充分的論據,史料和理論兼而有之,大概也可以算是翻案文字。事實上,這篇文章被公認為是數百年來頭一篇公允有力評價竟陵派的論文,也就是認為它是翻案有功了,這且不說。我們只想探討一下,這樁積見深、難度大的公案是怎么翻得過來的?作者為了全面了解竟陵其詩,其人,其派,其風,廣為搜羅資料,其中包括鮮為人知的各有關縣志、府志,并盡量全面地掌握他們的政治、社會和文學活動。新的重要發現是有的,比如從吳
三
這種識見,自然不是短期所能培養得起。作者的家學,舊學淵源為他打下了扎實的古典文學根基;由于作者早年即攻讀哲學,較早接觸和學習馬列主義,對西方美學也早有涉獵,且多年從事古今文論的教學和研究,又使作者具備了深厚的理論功底。因此能融通古今,汲取新思潮,注重邊緣科學、比較文學和比較研究法。對于一個卓有成就的古典文論和古典美學研究家來說,他還有一個得天獨厚的條件,即從青年時就開始從事文學創作,至今寫作舊體詩詞不輟,長期的創作實踐使其深知創作的甘苦,積累了十分豐富的藝術感受,懂得從審美鑒賞入手,從看似抽象和不可捉摸的藝術判斷中,細心追尋古代理論批評家如何凝神諦視于一定作家作品的境界,從“還原”他們心中具體的藝術大千世界中抽析他們獨特的審美感受和凝成其理論的審美渠道,這樣的研究自然就能化抽象為具體,去玄虛而得其妙諦了。可以這樣說,作者把他對于古代文學和文論遺產的豐富的審美經驗和精深的審美判斷功力,統統熔鑄到自己的文章中去了。
表現在寫作上,作者繼承了我國古代文論的優良傳統,虛實結合,就實論虛,融論析與鑒賞于一爐,文章本身是論述,而又具有散文的特色,理論文字寫得如此酣暢而不板重,實在很難得。這不僅是指書中對于理論主張的實例所作的美學賞析文字是何等的精美,也不僅表現為對特定理論主張所包含的藝術經驗的形象再現是多么的傳神,更是指全書洋溢的情文并茂的優美筆調,華贍的文采和娓娓動聽的文風。
讀了具有這種獨特風采的文章,能使今天的讀者從古代文論家們的審美經驗中領略我們民族的審美風尚,時時感到某種審美情趣上的溝通。有了這種溝通,古典文論對于今天的讀者來說,就會變得分外親切了。當然,讀者也會為他們鑒賞能力和藝術判斷力的得以提高,他們審美經驗的得到某種程度的喚醒、交流和印證而感到會心的愉悅的,這大概就是上面說的作者的文章魅力了。
(《古典文論與審美鑒賞》,吳調公著,齊魯書社一九八五年十二月第一版,3.3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