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飛時代的審美意識在勃發

張　韌

第三屆評獎優秀中篇小說的揭曉，標明它走過了由崛起而繁榮的六年光輝歷程。這一屆榮膺獎勵的作品有哪些特點?與前兩屆相比較又有哪些不同呢?這是青年朋友亟為關注的問題。有的說，一、二屆獲獎中篇由“傷痕”、“反思”而為轉變時期的文學，這一屆的則是“改革文學”。此說不無道理。可是，第三屆獲獎作品呈現出紛雜多樣的色彩，以“改革文學”怎能包容它的全部特征?于是，人們用另一種說法來概括之，即多樣化。是的，二十篇獲獎中篇，姚黃魏紫，異彩多姿，誰也不能否定新時期文學由相對的單一性而走向多樣化了。問題是，在一個安定的社會與日漸紛繁的生活流程里，多樣化常常是文學發展的大趨勢。何況，多樣化不過是點明了文學創作的外部形態。所以，我們要比較準確、深入地剖析這一屆獲獎中篇，就不能不透過多樣化形態，探索它的內核——審美意識的基本特征。

審美意識是伴隨時代與文學的發展而發展變化的。中國的“五四”新文學運動，中華人民共和國誕生而出現的社會主義文學，每一騰飛時代的文學，各具獨特的審美意識，而它的特定結構形態又是一定的文學歷史進程的標志，反映了那個時代藝術思維和審美理想的制高點。考察1983-1984年的中篇創作，特別是它們當中的二十篇獲獎作品，我們從其總體中發現它所凝聚的審美意識的主要特征，首先是出現了當代文學所罕見的審美意識的開放性。這開放性包容了兩層意思，一是摒斥閉鎖性意識，善于從中國文學傳統和世界文學中汲取養料；一是擺脫了“從屬”于政治的單一性，文學恢復了它的自由與尊嚴，善于采擷哲學、心理學、倫理學以及自然科學的多門學科的思維成果，以豐富審美的情趣和理想。這種開放性的審美意識使作家視野開擴，博大而深邃，舉凡有利于藝術地把握和表現我們時代的，它都以馬克思主義美學為指針，兼容并蓄、改造創新。這種開放性的意識，從縱向說，它是新時期文學解放潮流的延伸，沒有文學的解放就沒有開放性的文學。然而近兩年的審美意識特征與新時期文學的發軔期也大為不同了。那時，黨的撥亂反正的歷史任務即文學的使命，作家的意識主要表現了一種否定性(否定“文化大革命”)與批判性(批判歷史上的極左思潮)的雙重特點；這幾年，由現代化的建設與開放性的時代所孕育的審美意識，在文學觀念上不單單是繼續清除極左思想和藝術的禁錮。而且更加注意某些不適應時代的傳統觀念的更新。如文學的功能觀，典型觀，創作方法，悲喜劇觀，等等，這一切似乎都在悄悄之中發生了深刻的變革，變得更加開放而又富于活力了。因而，獲獎中篇呈現出生機勃發、色彩繽紛的形態，既有凝視現實、反芻歷史、揭示社會矛盾的《山中，那十九座墳塋》《燕趙悲歌》《今夜有暴風雪》《綠化樹》等，又有人的心靈與自然性靈相擁抱的《迷人的海》《北方的河》，它們那種浪漫的色調、神奇的意境和飛騰的形象，在前幾年是不大可能出現的。審美意識的開放性從橫向說，一些曾被忽略的生活領域和變革波濤推出的新人物，現在得到藝術的開墾。如城市改革涌現的市場角落的“皇帝”，生為奉獻、無窮思愛的“祖母綠”式的知識女性，身著紅衫、性格獨特的中學生，從觀察鏡的獨特角度發現的海峽兩岸又對峙又渴望了解與溝通的軍人，還有饕餮的“美食家”、市井中細長的煙壺藝人與“神鞭”傻二，這些在以往的藝術畫廊中很少出現的人物，他們現在聯袂結伴，堂而皇之地走進文學的殿堂。還有一些曾被文學耕耘過的土地，作家用時代的多棱鏡從其老題材中透視出新意來。如知青生活小說是人們極其熟習的，但出人意料的是，《棋王》脫穎而出，一下子改變了此類小說的藝術軌道。人們常見的那個年代的動亂與血污，知青精神的創傷，在這篇小說里都淡化了，虛化了，化為人物活動的歷史背景，凸現在讀者眼前的竟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象棋迷的形象。他對棋術如癡如迷的追求，他為戰勝群雄所煥發的無窮智力和巨大的創造力，表明這篇小說不是沉緬往昔悲痛的哀歌，而是“真人生”與精神文明的贊歌，是對人的本質力量和智力價值的召喚。又如《春妞兒和她的小戛斯》《臘月·正月》，已超越了前幾年寫改革與反改革的矛盾及其由窮變富過程的臺階，藝術上進入一個更高的層次，它們著力于揭示改革引起的人生價值觀念的變化和靈魂深處的騷動。總之，這些由開放性的審美意識中所迸發的獲獎小說，真似“擴大了文藝之國，給它的版圖增加了新的省分”(英國詩人楊格語)，令人領略了“許多未曾見過面的人物、感情、思想和關系等等，好象在我眼前打開一扇通向未知世界的窗戶”(高爾基語)。

其次，中篇創作的審美理想出現了更為辯證的和深邃的歷史意識。應該說，當代文學并沒有忘記恩格斯要求的那種具有“意識到的歷史內容”的杰出作品，可是歷經三十幾年為什么沒有涌現象恩格斯所呼喚的“美學觀點”與“歷史觀點”結合完美的偉大史詩呢?究其主要原因之一，不能不說是我們的作家還缺乏、或者說還沒有充分具備那種宏大而深沉的歷史意識。不能否認，歷史的意識從十年浩劫中開始蘇醒了，然而近兩年的作家的歷史意識如同鋒利的鉆機，正在向新的歷史領域掘進。其一，在探索極左思潮對人的命運、歷史的命運的扭曲的同時，作家的目光正在向歷史的新的結構層次推移。如《拂曉前的葬禮》所以爆發出一種驚世駭俗的藝術力量，不在于寫出歷史上的極左思想對農民對農村的戕害，而是它在當代文學中首次用撼人心靈的真切而犀利的筆觸，解剖了田家祥“這一個”由奮爭而敵視改革的農民性和他的歷史道路:“農民的偉大完成了他的進取，又以農民的渺小完成了他的衰頹。”其二，由注意歷史風云變幻的政治因素，轉向了探索民族的素質與民族的心理結構。如《遠村》在那頗有一點原始式的愚昧的“拉邊套”的畸形婚偶形式中，透視出勞動者質樸、真誠的愛情；在恓恓惶惶、苦熬苦掙的生活歷程中，表現出人民的“生的欲望”和中華民族特有的不因磨難而離散的凝聚力和繁衍力，展示了炎黃子孫在含辛茹苦中頑強的征服力和開拓精神。偉大的中華民族啊，為什么苦難重重而又自強不息?貧窮落后而又光輝燦爛?近年來作家對民族在進行歷史性的冷靜思考，于是，象《北方的河》以及其它探求河魂、山魂、海魂一類小說紛至沓來。無論是象征還是寓意，它們無非是探求自尊自重自強的民族之魂，這恰恰是在振興中華的民族意識昂揚奮發的時代里，通過文學噴射而出的值得珍重的一種思潮。

博大的歷史意識不只在歷史題材中閃耀著光輝，在描寫四化建設與社會改革的現實生活作品中也回響著歷史的聲音。《燕趙悲歌》所提供的“喬廠長”式的農村改革家、企業家的武耕新形象，他從大趙莊貧困史的反芻中不僅看到了左的干擾，甚至很有氣魄地汲取了本莊頭號富豪趙國璞的“地車兼資本家”的經營方式，構思了他的改革方略。在“鹽堿窩”這片貧脊土地上由窮變富的“偶然”中，灌注了歷史的必然。另外《臘月·正月》《老人倉》等也都展示了那變革的現實乃是“歷史結出的果子”。歌德說得好，“歷史感指的是……它在評價本時代的功績和勛業時，也考慮過去的時代。”我們的作家尊重歷史的辯證法，因而從多維空間與多元的角度，從歷史與現實的匯合點，為他的作品架構了立體化的藝術形象。

自覺追求風格的意識，這是獲獎中篇小說所反映的審美理想的另一重要特征。風格不僅僅是作家獨創性藝術勞動的結晶，而且它也是一代文學走向成熟的標志。這種強烈的風格意識，在創作中表現于對古典與現代的各種各樣藝術手法的嘗試和中篇小說文體的大解放。有首有尾的傳統敘事體仍然沒有失去生命力，但不少作者在中篇框架里注意運用心態體、散文體、報告體、傳記體。特別是中篇與電影、電視文學結為親緣，中篇(如《沒有紐扣的紅襯衫》)走上了銀幕，而它的結構方式和特寫的場景又似電影體小說。習慣性的眼光認為，小說與詩是絕緣的，可是近年來某些中篇出現了詩化的傾向。如《北方的河》《迷人的海》無疑是小說，但傳統小說的情節價值在這樣作品里淡化了，而那描摹河與海的雄渾壯麗景色的贊詞，作家的主觀抒情的色彩，作品主人公強烈表現的與時代相融合的“自我”情緒，它又有耐嚼的詩味，抑或說，它是詩化的、情緒化的小說吧。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近年中篇創作不但追求真實性，寫出生活的本來面目，而且越來越注意展示生活的色彩、情調和意蘊來，涌現了不少芬芳濃郁的鄉土味與民俗畫似的佳作。如《美食家》的作者陸文夫，茅盾曾說“他力求每一短篇不踩著人家的腳印走，也不踩著自己上一篇的腳印走”。其實，何止陸文夫。當今作家追求獨特性的風格意識愈來愈自覺和熾熱化，正如畢加索所言，“整個世界展現在我們面前，期待著我們去創造，而不是重復”。馮驥才說，他在《走進暴風雨》與《雕花煙斗》這兩條藝徑之外，還要“另辟一條新路走一走”，因而以通俗小說形式奉獻出《神鞭》。客觀地說，《美食家》《神鞭》和鄧友梅的《煙壺》有其共同點，都在追求民俗的色彩，但它們又有古城姑蘇、天津和老北京的各自不同的風味。而且，它們盡管取材不同(或歷史或現實)，地方風味也有差異，然而它們都與時代的色彩交融在一起了。

從總體說，獲獎中篇小說所映照的開放性、歷史感和風格化的審美意識的新特點，標明了我們的文學雖然尚未降生史詩，但為表現騰飛的時代已經出現了極為可貴的史詩因素。我們期待著，我國的文學躍上世界的前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