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支帶刺的筆
就象自然界的花朵各有各的色彩和芳香一樣,作家手中有各種各樣的筆。
劉賓雁有一支帶刺的筆。這不但在當代報告文學作家中獨樹一幟,在整個文學界也頗有特色。
作家的筆,是生活和時代賦予的。他有一支什么樣的筆,這固然和他的思想、性格、修養、習慣、審美趣味等有關,但和生活、時代也有著密切的關聯。
縱觀劉賓雁三十年來的創作,(注1)便會發現:當他在五十年代中期初登文壇時,作品的風格和現在并不一樣。固然,在《在橋梁工地上》、《本報內部消息》及其《續篇》中,他便以敏銳的觀察力揭示了當時干部隊伍中存在的官僚主義現象,但畢竟還是溫和的、正劇式的,諷刺意味并不多,而且那淡淡的諷刺是包含在敘述之中的。如《在橋梁工地上》有這樣一段:
隊部里最常用的字眼就是“正常”。每周計劃會議上各科室主任回顧七天工作時,嘴里說的是“正常”;調度電話里、給局里的匯報上,寫的也是“正常”。所謂“正常”,就是一切該傳達、該布置、該討論、該計算的都作過了。但是在作過這一切以后,下面存在什么困難,有什么問題,群眾有什么要求或建議,就都不在話下了。
這里顯然具有諷刺意味,但不露痕跡地融化在敘述之中,此外,再也難以找出比這更尖銳的語言。
二十多年之后,當他重新拿起筆來的時候,諷刺的鋒芒卻大為尖銳了。他寫人物、寫事件、發議論,甚至在寫自傳、寫創作隨筆的時候,筆上都帶著刺,即使在寫著名英雄人物(如張海迪、朱伯儒)光榮事跡的時候,也沒忘了順便對某些不合理的現象投過去幾支蒺藜。
這當然并非偶然。正如魯迅所說:“其實,現在的所謂諷刺作品,大抵倒是寫實。”(注2)如果說,我們的社會中在五十年代剛剛萌發了官僚主義現象的話,那么,后來隨著“左”傾思潮的泛濫,特別是十年動亂的嚴重破壞,我們的黨風、社會風氣無庸諱言地受到了嚴重污染,令人不滿、令人發笑的事情是時有發生的。作家們只要不閉目塞聽、不隨波逐流,就必然在自己的作品中有所反映。于是,有的作家由微笑到沉思,有的作家由寫兒女情、家務事轉向寫社會斗爭、政治矛盾……。劉賓雁的變化是他那支筆更加尖銳甚至尖刻了。
他的創作,嚴格遵循著現實主義精神,不粉飾,不隱瞞,不靠無端的夸張,也不去獵取天下奇聞、名人軼事,而善于從現實生活中,從真與假、善與惡、美與丑的沖突和對比中,揭示出嚴峻的真理,以高度的真實性和深刻性解剖著社會。對于假、惡、丑的東西,他總是要情不自禁地去揭露和諷刺,使正劇的嚴肅性和喜劇的尖銳性結合起來,收到特殊的效果。
他之所以經常使用諷刺,也與他的寫作目的有關。他始終把寫作看成“改造社會”的事業,把報告文學看做“不應銹蝕的武器”;而給自己定出的任務,則是“反映這個偉大時代的偉大變化,按照黨和人民的指引,探明前進路上的雷區。”(注3)為了發揮作品“干預生活”的作用(雖然他后來放棄了這個口號),他往往對生活中不合理的、荒唐的人或事進行直接的、淋漓盡致的描繪,將它放在光天化日之下,給以尖銳的諷刺。他愛憎分明、嫉惡如仇,簡直是以“新松恨不高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的勁頭,“介入式”地進行寫作,諷刺的手法便自然而然地被選中了,正如莫里哀所說:“一本正經的教訓,即使最尖銳,往往不及諷刺有力量。”(注4)
鋒芒所向
長期的坎坷生活,特別是長期的記者經歷和社會科學工作者的修養,使得他眼光敏銳、思考深刻,諷刺這個武器,在他手中發揮著出色的作用。他諷刺的目標,都是曾長期損害著革命事業、并可能繼續損害革命事業,卻又往往尚未被人們充分注意的東西。
他為自己最早選擇的諷刺目標是官僚主義、麻木狀態和因循保守。五十年代中期的作品都是如此。
“文革”之后,生活向他提供了那么多應該諷刺的對象,使他不可遏止地投入了新的戰斗。
他諷刺的重點之一是極“左”思潮。在《一個人和他的影子》中,他諷刺了反右擴大化造成的人們精神上的嚴重畸形及其種種荒唐表現;在《畢竟有聲勝無聲》中,他通過一個農村基層干部被迫裝啞十一年的真實而又離奇的故事,揭露和諷刺了在極“左”思潮影響下的浮夸風、瞎指揮風和對于講真話者橫加迫害的“亡國之風”;《關東奇人傳》和《傅貴沉浮記》則把諷刺矛頭指向被僵化了的農村“階級路線”,他的這一段話是頗有膽識的:
從二隊到四隊,干部手腳都不利索。不是“貧協”的人,書記、隊長、會計、保管、出納一概不能當,只有“砸一斧子冒金花,根紅苗正”的人才能當干部。而一當上干部,很多人都往家里劃拉……這些年的政策慣壞了一批人。
這個“階級路線”曾經長期被看作金科玉律而無人敢觸動,而劉賓雁卻看到了它的弊病,勇敢地向它開火了。
他的《川行隨想》,則相當充分而深刻地揭露和諷刺了“四人幫”搞的那套“別致的社會主義”,雖然側重農村,實際上還涉及了工、林、副以及文化藝術工作,取材典型,議論時妙趣橫生,是一篇全面討伐極“左”路線的戰斗檄文。而《路漫漫其修遠兮》和《應是龍騰虎躍時》則把矛頭指向新時期“左”的殘余。前者著重指向農村中頑固抗拒三中全會精神的逆流,后者著重指出城市(首先是特區)建設中“左”的“路障”,都具有很強的現實意義。
從上面的敘述看來,劉賓雁對于從一九五七年反右派擴大化以來“左”傾路線在各階段的表現,進行了“跟蹤追擊”式的揭露和諷刺,大有窮追猛打、戰斗到底的氣概。
他諷刺的另一個重點是不正之風。《人妖之間》簡直可說是“刺叢”,因為當時那種社會生活中確實存在著那么多應刺的目標:“黃棉襖”的獨斷專行,小丑的粉墨登場,拳腳交加的“辯論”,暴發戶的“抒情詩”,令人啼笑皆非的“全面專政”,奇異而又優越的交換,流行性“軟骨病”……他順著王守信這棵“蔓”,摸出了一大堆不正之“瓜”,毫不客氣地“撕破給人看”。在《千秋功罪》中,他也諷刺了那種化公為私、違法亂紀的人和事。在《關于報告的報告》中諷刺了那種壓制批評、打擊群眾的行為。他的以朱伯儒事跡為素材的兩篇報告文學,也順理成章地諷刺了對人民疾苦漠不關心的老爺態度。這些諷刺,都很能博得讀者的共鳴。
他還把諷刺之箭射向壓制人才、輕視知識分子的錯誤傾向。《一個人和他的影子》不但反“左”,而且特別突出了不重視知識分子的流弊;《風雨昭昭》則通過一位異常勤奮而又卓有成效的農業科學家的曲折經歷,諷刺了社會上存在著的埋沒人才的錯誤傾向。
他的諷刺是有深度的,常常不是就事論事,而是挖掘其社會的、思想的根源。他的諷刺又是有分寸的。對犯罪分子和“四人幫”的走卒,他毫不客氣地揭出他們“麒麟皮下的馬腳”;對于沾染不良風氣的干部,他在諷刺中有所期待(象對《在橋梁工地上》中的羅立正、《人妖之間》中的柳哈哈);而對人民內部的缺點,則滿懷著同情之心。他的《好人啊,你不該這樣軟弱》中,寫到這樣一位受害者:
他的語調,他的眼神,明擺著是一個逆來順受、與世無爭慣了的人。我猜想,他哭都會找個僻靜地方,免得掃別人興和引起人家誤會。這種性格,也是幾十年那條“階級斗爭”路線塑造出來的。
在這里,諷刺是有的,但充滿了善意和同情,認為劉賓雁一味追求犀利是沒有根據的。如果用茅盾評論沙汀作品的“寄沉痛于幽默”來評價后一類諷刺,也許更恰當些。
他的諷刺是辛辣的,但又是積極的,從根本上說,是與黨的需要同步的。高爾基說:“一個諷刺作家也不應該對黑暗中閃爍的星火閉上眼睛”,劉賓雁正是這樣。他的諷刺無論多么尖銳,都并不使我們對未來感到灰心失望,只使我們感到必須戰斗。
放大鏡下
簡單地否定一切,或是表面地展覽丑惡,或把嚴肅的社會問題淺薄地嘲笑一通,這都是不難作到的。難的是塑造出真實的、典型的諷刺性形象,使其達到應有的生動性和思想深度。普希金贊揚諷刺大師果戈理“僅僅幾筆便一下子把人物活生生地表現出來了”,這正是可貴之處。
劉賓雁的報告文學,在反映時代變化的同時,經常注意把那些與時代潮流相背離的、畸形的、鄙俗的東西拿出來示眾。對其中一些關鍵性的情節和場面,他更是抓住不放,繪聲繪色地加以揭示。他的諷刺性形象,正是靠這些生動細節刻劃出來,而這些細節的捕捉和表現,則得力于作家對人物的細致觀察和深刻透視。
他塑造了一系列諷刺性藝術形象,其中最突出的無疑是王守信。通過拉攏周祿造反,在“辯論會”上“駁”倒劉長春,千方百計利用煤炭“書寫抒情詩”,特別是“賽詩會”上獨特的動員報告:“燃料公司出了個甫志高……”,表功時的獨特動作:當眾解開褲帶讓大家看肚皮上的傷口……,最后是獨特的聲討:“有兩個兒子叫他死兩個兒子……”一系列生動細節把這個粗鄙、專橫的小丑刻劃得維妙維肖。
他筆下的某些次要人物,也往往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例如《人妖之間》中的穿黃棉襖的楊政委,有這么一個“亮相”:
一九六八年八月的一天,楊政委大步匆匆走進賓縣商業革委會籌備組的辦公室。他環視一下起立致敬的小組成員,以他早已習慣了的斬釘截鐵的口吻說出一句四座為之震驚的話:“你們搭商業革委的班子,得讓王守信進來!”籌備組成員面面相覷,一聲不吭。有一個人斗膽輕聲問了一句:“她進班子,能行嗎?”意思是:斗大的字不認識一本;名聲不好,是個破鞋……
楊政委本是繞著辦公室踱步,作沉思狀的,一聽到異議,立即站定,目光威嚴地掃視在場的全體文官,眉頭微皺,好大不耐煩地吐出幾個象黑體鉛字般清晰、沉重而不容更改的字:“不是進不進班子的問題,而是要作商業革委會副主任的問題!”
這是命令,又是籌備組全體一致通過的決議,還等于賓縣全體商業職工自愿填寫的選票。那年頭兒,就是這個規矩呀。
這里細致地描寫了楊政委的表情、語氣、動作和心理活動,并且從他眼中反映出周圍人物的表現。作者特意選擇了一些莊重的詞語:“環視”、“起立致敬”、“作沉思狀”、“目光威嚴”、“全體文官”等等,寓諧于莊,恰好反映出這個場面的滑稽可笑。最后幾句議論,“想得深而說得俏”,不但揭示和諷刺了這場鬧劇的實質,而且在某種程度上指出了那個特定時代的上下通病。這種手法,正是魯迅所說:“用了精煉的,或者簡直有些夸張的筆墨——但自然也必須是藝術的地——寫出一群人的或一面的真實來”。(注5)
《畢竟有聲勝無聲》中的黨委書記紀維石可以和楊政委比“美”。大隊支書周家杰不贊成吹牛,就被他撤職,他還親自主持批斗會:
“周——家——杰——,”紀書記在這三個字的發音里注入了滿腔仇恨。他洪亮的嗓音立時鎮住了整個會場,也大大彌補了身材矮小的缺陷,從而使他的威嚴和他那個黨的化身的架勢多少有點相稱了。
……“周家杰,你聽著:今生今世,你休想再回家,除非你家壇壇罐罐響!”紀維石善于講話是有名的。簡短有力的兩句話,貫穿了他全部對敵斗爭的感情。
簡短一段話,不但把當時那種隨便把好人當敵人的荒唐情景生動地再現出來,而且把那種善于裝腔作勢、實際色厲內荏的“當代英雄”們空虛而渺小的靈魂也活畫出來了。紀維石是僅次于王守信的生動的諷刺性形象。
劉賓雁有時候吸取話劇的表現手法,完全用對話來刻劃和諷刺人物。在《一個人和他的影子》中,曾三次采用了這種手法。其中有一段是“右派分子”鄭本重因有責無權、無法工作,去找T書記,于是發生了這樣一場對話:
鄭本重:“我沒法工作。你們給我的責任很重。你們說工人干勁不足,也要我負責。可是工人不聽我的,我怎么辦?”
T書記:“干革命嘛,干社會主義嘛,不要講條件嘛。”
鄭本重:“要我一個人干,拚命也行。可是你們讓我管施工,我得組織別人干。我開了工票,會計不給錢,說右派無權開工票。他們不給錢,工人不干,我怎么辦?”
T書記:“干社會主義嘛,干革命嘛,不應該講價錢嘛。”
鄭本重:“什么叫講條件,講價錢?你們也到工地上走走,教教我怎么干革命,干社會主義!”
T書記:“你不要吼!你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你這是帶頭鬧工資,罪責難逃。”……
幾句話,一個面目可憎的官僚主義者的形象躍然紙上。此人不但頑固“左”傾,而且是個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的官僚主義者。這個形象雖略帶夸張,但也很可以作為人們的一面鏡子。
為了把諷刺對象的荒謬本質形象地揭示出來,劉賓雁還常用比喻的方法。他是運用比喻的能手。他的比喻不但十分貼切、新穎,而且把尖銳的諷刺巧妙地寓于其中,使人們通過形象化的比喻看清事物的本質。他諷刺“四人幫”搞的假社會主義:
這是一種很別致的“社會主義”:在一個縱欲無度的女皇及其層層封建家長統治下,清心寡欲、安貧知命和彼此雷同的小民心平氣和地分吃大鍋飯。(《川行隨想》)
這是一幅多么奇特而又真實的圖畫!上面——這個“社會”的炮制者:“女皇”是“縱欲無度”的,中間——層層封建家長,下面——與“縱欲無度”相反:“清心寡欲、安貧知命”,不但“貧”,更可怪的是居然“安”,正因為都如此之“安”,所以“彼此雷同”(決沒有冒尖的)而且“心平氣和”(根本不想冒尖),共同做著一件可憐的事:“分吃大鍋飯”。短短幾句話,切中那種假“社會主義”的要害,猶如匕首,入木三分!
沒有吃的,農民在自留地種點馬鈴薯,也不行,必須拔掉。又偷偷在玉米地里間種點馬鈴薯,還得拔掉!養蜂,更不必說,遇見就沒收。最后只能躲到深山里,象一支將會偷襲“社會主義”中國的敵遣特工隊一樣秘密進行。(《風雨昭昭》)
如果讀了前面幾句使你為農民生計而憂慮、嘆息的話,那么讀到最后一句你將忍不住要笑——但又笑不出來,只好啼笑皆非了。因為這個比喻是這樣的巧妙,包含著尖銳的諷刺和豐富的思想內涵。讀了這兩段話,那種極“左”政策的荒謬不是昭然若揭了嗎?這里的幾個比喻也許能勝過多少長篇大論。
他把那種善搞權術的人比做“不倒翁”,把那種專把群眾引向困境的干部叫做“烏鴉干部”,把那種患“左”視癥的干部比喻為“手里拿著一桿曲尺到處去量,那尺子本身就是走了樣子的社會主義,他卻懷疑我們現在干的不是社會主義!”都是既生動又深刻的警句。
他的比喻往往結合著夸張。他描寫“文革”時期的中國:“這是個音響特別豐富的時代。從中國大陸發出的口號、鑼鼓、演說、辯論、歡笑、哭泣,以及廝殺和爆炸……的聲響,狠狠地震動了麻木不仁的世界和幽暗混沌的宇宙,宣告了一個史無前例的歷史階段的開始,它好象不僅要扭轉中國的歷史軌道,也想要重新塑造這個地球呢!”(《畢竟有聲勝無聲》)作者好象是站在太空俯瞰地球,卻故意采用“四人幫”的觀點,把世界說成是“麻木不仁的”,宇宙說成“混沌的”,發出一連串的豪言壯語,恰恰形成對這種無知狂熱的絕妙諷刺。
開會本身就成了一種偉大的“生產”。看吧,一次會下來,糧食畝產就翻上幾番。……要是人的肚子也能裝假:塞滿稻草,扔上幾粒糧食就可以不餓,那就好了。(同上)
前面是特意的夸張,后面用反證法揭穿其荒謬,恰如我國相聲中的“裝包袱”和“抖包袱”,讓人產生巨大疑問之后又豁然開朗,使你忍俊不禁,尖銳的諷刺也就包含其中了。從這些例子,不僅可以看出作者駕馭文字的能力,也可看出他思想的深度和銳利。
在很多情況下,作者情不自禁地站出來發表議論,在議論中對反面現象給予尖銳的諷刺。
他在議論“大躍進”大煉鋼鐵的后果時,寫道:“結果是把同焦炭混為一體的鐵渣埋掉,也埋掉了‘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的希望。”(《艱難的起飛》)這句簡短的議論具有豐富的“潛臺詞”,多么辛辣而深刻!他在議論中還常常使用反語,更加強了諷刺的尖銳性。
一陣鋪天蓋地的口號,加入推推操搡,拳打腳踢——咱們這個文明古國現代特有的“辯論”方式真靈,不出兩分鐘,就把王守信的政敵“駁”得體無完膚。(《人妖之間》)
把野蠻的武斗故意說成“辯論”而且是“文明古國現代特有”的,把“拳打腳踢”故意說成“駁”,都使人痛感其荒謬絕倫,更感到發明這種“辯論”方式的人簡直是中華民族的可恥敗類。
在那是非顛倒的年月里,壞事被說成好事,而好事卻常常被說成壞事,動不動就給你扣上形形色色的帽子。為了諷刺這種不合理的現象,作者不止一次地使用反語。在《一個人和他的影子》中,被錯劃右派的鄭本重,長期在異常艱難的條件下勤奮勞動而不計較任何個人得失,作者接著寫道:“也不是沒有個人打算——在工作效果里得到一點安慰。”在另一篇《傅貴沉浮記》中,作者又寫到這個多次受打擊、甚至坐過監獄的農村基層干部的“個人打算”:
還有什么個人打算呢?……我還想出名,擱啥出呢?社員富起來了,一說,是傅貴帶領大伙兒干的。二三十年后,我死了,那學校大樓還塌不了吧?興許那天有兩個小學生想起來,說一聲“多虧那老傅貴……”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本來都是十分正當、十分高尚的感情!作者故意把它說成“個人打算”,正是有力地諷刺了那種帽子滿天飛,專門打擊人的積極性的不正常情況。此外,如鄭本重“深知自己是一個‘賤民’,待他不公正,乃是常規”,如同王守信把她的親戚和維護者拉入黨內,叫做“特殊材料制成的人”,都是巧妙地運用了反語。由于作者的諷刺手法的靈活多樣,運用得恰到好處,給作品增加了獨特的藝術魅力和思想沖擊力。
融中外于一爐
劉賓雁的諷刺藝術,顯然是繼承了中外優秀文學遺產,并有著自己的創造。
劉賓雁自述幼年就深受俄國十九世紀文學的影響。“父親曾作為華工赴俄,歸國后成了親蘇派,童年的我,便成了他的第一個宣傳對象。”(注6)在十九世紀俄國文學的燦爛星河里,就有幾位諷刺大師的作品在閃光:果戈理、謝德林和契訶夫等。在蘇聯文學中,諷刺性作品也一直是比較繁榮的。
劉賓雁句式的靈活多變,嚴密而俏皮,特別善用比喻,對反面人物進行淋漓盡致的刻劃和諷刺,這些都使我們想到果戈理和謝德林的影響。而他對于人民內部的溫和的諷刺,幽默中包含著某種同情,則又使我們想到契訶夫。
劉賓雁對左傾路線、對不正之風的深惡痛絕,在揭露和諷刺中不講“費厄潑賴”,議論的深刻與形象,倒更近乎魯迅。
革命事業是需要諷刺藝術的。當年列寧稱贊過馬雅可夫斯基的諷刺詩《開會迷》,斯大林曾呼吁過社會主義時代的謝德林,毛主席說過“諷刺是永遠需要的”,胡耀邦同志也曾指出:對那些官僚主義和特殊化等“當然要揭露,當然要批評,也可以來點嘲笑!……對死官僚主義,文藝界同志的筆鋒,可以更尖銳一點,刺疼他嘛!”(注7)
當然,劉賓雁同志并不是一位完全傾心于諷刺的作家,但他作品的諷刺藝術,有益于社會主義事業,也有益于社會主義文學事業的繁榮。
(注1)文中提到的劉賓雁作品:《在橋梁工地上》、《人妖之間》、《一個人和他的影子》、《畢竟有聲勝無聲》、《川行隨想》,載《劉賓雁報告文學選》;《艱難的起飛》、《風雨昭昭》、《好人啊,你不該這樣軟弱》,載《艱難的起飛》。《應是龍騰虎躍時》載《當代》1982年第5期;《傅貴沉浮記》載《人民日報》1983年11月30日。
(注2)魯迅:《論諷刺》,載《且介亭雜文二集》。
(注3)(注6) 《劉賓雁自傳》。載《全國優秀報告文學評選獲獎作品集》,一冊150頁。
(注4)莫里哀:《〈達爾杜弗序言〉》。
(注5)魯迅:《什么是“諷刺”?》,載《且介亭雜文二集》。
(注7)胡耀邦:《在劇本創作座談會上的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