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與美學、藝術學

德國美學家克拉特·朗格，最早從美學的角度從事電影研究（著有《電影的現狀與未來》，1920年）。他認為電影由“照片”和“運動”兩個因素構成。通過對這兩個因素分別進行考察的結果表明，它們既沒有體現出作者的個性，同時也沒有顯示出想象力的能動作用，因此他對電影的藝術性予以徹底否定。以往的許多美學家，盡管他們的觀點不似朗格這般的極端和明朗，但對電影卻同樣持有著否定的態度。即使在今天，能夠以積極的態度來看待和關心電影的，也不過只有E·蘇里歐等為數極少的人。

所謂美學，勿庸置疑，是以美為研究對象的科學。而電影，最初它只是作為一種機械技術而存在，后來在一個不很長的時期內又被當作一種娛樂，直到二十世紀頭十年的后半期至二十年代前半期這一期間，才開始成為一種藝術的表現手段。無論是從電影的這一歷史發展過程，還是從它今天的現狀來看，顯而易見，它包含著除了“美”以外的許多其它因素。對于這種缺乏作為“美”這一現象的“純粹性”，或者說在“美”這一整體現象中只占有邊際位置的電影來說，認為它在美學中不應具有主要地位的看法也許是理所當然的。

作為一個獨立學科的美學，是一門典型的近世紀的現代學科。所謂美，在美學中，就其主觀方面（美的意識）來說，是以伴隨有自由想象力作用的創造性，和從直接的、現實的欲望（興趣）中擺脫出來的自由——靜觀性——為其特征的；就其客觀方面（美的對象）來說，多數場合則被認為是不具有物質的屬性，同時也不受理性和認識束縛的自由的——不能成其為判斷善惡和真偽對象的——純粹的形式，——所謂美的假象。藝術使這種美得到了最為純粹的、典型的體現，或者說它是體現這種美的手段。簡而言之，結論應為：藝術的本質特征即在于它的非現實性和創造性（個性）。而電影，正如諸多評論家指出的那樣，首先一點，由于它是現實（具體）對象通過機械手段的客觀再現，因此，朗格等人認為它不是藝術也似乎不無道理。

在一些從美學的角度論及電影，并對其藝術性予以肯定的人中，不妨可以以愛因漢姆為例（著有《電影作為藝術》，1932年）。不過，在從非現實性和創造性中探求藝術的特性，以及從整體來看，電影是客觀現實的機械再現等一些問題的論點上，愛因漢姆同朗格之間沒有什么根本的區別。所不同的只是，他認為在電影的構成因素——“影象”和“物象”之間仍有著一定的差異存在，并且在對這種差異進行分析的基礎上，提出了“立體平面上的投影”、“畫面的界限與客觀物體的距離”等六個“影象”的基本特性。愛因漢姆最后得出結論認為：電影的各種手段，最終都只能在這些特性的基礎上才能成立；而通過對這些手段的靈活運用，即可以創作出非現實性的、富于個性的——具有藝術性的作品。

在大致相同的前提下，朗格和愛因漢姆卻得出了兩種截然相反的結論。從對這兩種結論的評論看，似乎朗格的處境更為不利。但是在愛因漢姆的理論中也并非不存在問題。他提出的有關電影的六個特性，是否真的就是“影象”的基本特性，這一點首先值得懷疑。而僅止于否定電影是現實（具體）對象的機械再現和提出電影的六個基本特性，難道就足以證明“影象”與諸如繪畫等藝術的不同了嗎？盡管他認為在整體上與現實相近的“影象”中，依然存在著與“物象”的不同，而通過對這些不同點的靈活掌握和強調就可以使電影的藝術性得以實現。但是從充分運用他所講的電影手法拍出的影片看，卻無法否認這種作品與現實世界之間的關系。夸張一點說，由于愛因漢姆否定了電影最本質的特性，因此他所論證的只是一種虛擬的電影藝術性，換言之，他只是預先從電影中選取了那些同近代美學所限定的藝術范圍相吻合的部分，然后再加以美學式的研究，并從而得出了所謂電影藝術性的結論。這種做法，其實不過是對一個同義詞的重復解釋而已。

不過，倘若把這一問題的責任僅僅歸咎于愛因漢姆個人則是不公正的。因為當把美學的方法運用于電影，并試圖從中引出某種肯定性結論的當口，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個容易墮入的理論陷阱。主要是在近代和現代得以勃興、通常以古典美和古典藝術作為理想的美學，它同近代科學技術的產物——只是在現代才發展起來的電影相比，或許本來就難以等量齊觀。從這個意義上甚至可以認為，朗格的理論更具有它的合理性。

從前世紀到本世紀初期，“藝術學”的主張曾經盛行一時。其理論的主要根據，一是由于藝術本身包含有美以外的許多其它因素——如社會的、政治的因素等等，而用所謂純粹式的美學則沒有可能予以整體把握；其次，藝術和美相比，因為它是一種更為具體的、經驗性的現象，所以要想把握這一現象，就不能運用美學，特別是十九世紀美學的唯心論和思辨的方法，而應當采取經驗論的、實證的方法，等等。從上述幾點理由看來，要想把握電影這一現象，藝術學的方法較之美學的方法似乎更為合適。但是盡管如此，由于藝術學是在對美學的方法論進行反省和探索的過程中產生的，因此，它對于藝術本身未必提出了新的帶有實質性的、根本性的問題。例如關于藝術領域的范圍問題，多數情況下，它基本上是原原本本地沿襲了美學中曾經有過的規定，對于應當包括進來的電影，則同樣沒有給予應有的地位。

隨著藝術學主張的提出，所謂單獨學科的藝術學也相繼出現。在這些獨立的學科中，都沒有對那些基于某種觀念的藝術本質問題以及各自的領域范圍問題進行重新的探討，而是對諸如音樂、美術等各種藝術現象進行更為實證的研究。因此，如果將這種方法和研究成果應用于電影的話，它的可能性較之前兩者都要大得多。不過，其它門類的藝術由于歷史長，并且在這一歷史過程中都曾產生過一系列的經典作品，所以它們已自然形成了自己的明確領域。而電影卻不同，歷史短淺，少有經典作品，自己的領域范圍也尚未明了。因此，在對電影進行實證性的研究之前，首先有必要通過某種方法對其領域問題做出規定。而這種方法，毫無疑問，又不應是藝術學作為自己理論根據之一的那種實證的方法。

從近代直到現代這一期間，無論是藝術還是思想都已發生了十分巨大的變化。有些人試圖以為，這兩個時代之間的關系不是連續性的，而是斷裂的、相互否定的關系；至少在認為它是斷裂的這一點上，的確有許多現象可以證明。而美學，自然也是不會置身于這種激烈變動之外。

對于多樣性的、已經同其它學科門類形成了鮮明分界的各種美和藝術的現象，采用以多樣性的學術（思想）方法進行豐富多采的美學探討的嘗試，已是今天的現實。美學不再是處于近代那種統一的狀態。這些豐富多采的，從某種意義上說包含有對近代美學批判（反省）意義的美學探討的嘗試，正在從各種不同的觀點尋求著把握美和藝術的方法。與此同時，電影同各類藝術之間的關系也變得更為復雜，其相互間的界限也顯得更為模糊起來。也許在這樣的狀態中，電影和美學之間將會建立起一種密切的——本質的——聯系。E·蘇里歐運用比較美學的方法研究電影，可以說是已經取得的成果（例證）之一（E·蘇里歐的《電影學和比較美學》發表于《國際電影學》雜志第十期）。另外，還有許多人正在用諸如現象學、存在主義、精神分析學、象征主義、符號學……美學等各種不同的方法對電影進行著分析和研究，并且也正在不斷取得成果。

無論人們怎么看待電影，最終都無可否認，電影將會實現它自身獨特的，與真、善以及所謂實用性等所不同的價值。人們也將會通過電影獲得一種在其它任何形式中所無法領略的獨特體驗。當然，如果把這些體驗即刻認定為是美的價值或美的體驗，也許還為時過早。但是，能夠從電影所實現的獨特價值和它能給予人們以獨特體驗的觀點來看待電影這一事實本身，難道不是意味著已經把電影——盡管它也許和近代時期出現的其它藝術現象不同——看作為一種藝術現象了嗎！進而言之，如果再要對這種電影的實質和它的基本特性重新加以思索和探討的話，那么又何嘗不可以認為這已經是在進行著一種電影美學研究的嘗試了呢？

霍軍

（摘譯自日本《電影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