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卡契討論德國文學的論著大多寫于本世紀三十和四十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他與愛米爾·施泰格爾成為德國學術界影響最大的文學批評家和文學史家。他們倆都把摧毀和清除法西斯主義對德國文學的肆意歪曲當作一項緊迫任務,都想科學地解釋德國文學。但是,他們研究文學所依據的觀點和所采用的方法卻大相徑庭,彼此對立。施泰格爾是德國“內在批評”的主要代表,是海德格爾存在主義的信徒,英國“新批評派”的學生。他認為,文學作品與時代和社會并無直接聯系,文學作品的產生、存在以及它的意義和價值都是內在地獨立的。文學研究(或者文學批評)無須了解那些與獨立存在的文學作品并無關系的“外圍知識”,它的任務僅僅是“理解”作品本身。盧卡契的觀點和方法則與之完全相反,他認為,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唯物主義是研究文學的唯一正確的世界觀和方法論。因此,要了解盧卡契關于德國文學的主要觀點,就得先知道他如何理解歷史唯物主義。
一
對盧卡契來說,文學不可能脫離社會、超越時代而獨立存在,不存在僅僅由文學自身而產生的孤立于一切關系之外的內在價值和內在歷史,因而也就不可能也不應該排除所謂的“外國知識”,對文學進行純粹的“內在批評”。盧卡契認為,文學的起源、存在和發展是由社會生產的全部歷史過程決定的,它的審美本質和審美價值是人類通過自己的意識掌握世界所經歷的普遍而又有聯系的社會過程中的一個方面。因此,只有借助歷史唯物主義,才能科學地解釋一切文學現象,只有從社會存在出發,只有認識了各種社會關系之間的聯系和矛盾,只有認識了時代的主要傾向以及它們之間的矛盾和斗爭,才能正確地理解作家的創作實踐,才能正確地分析和評價作品的特點和價值。
按照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在社會諸因素中,經濟基礎是規定方向的原則,包括文學和藝術在內的全部意識形態在總的發展過程中僅僅是起次要決定作用的上層建筑。但是,盧卡契強調,這決不等于說,文學藝術是經濟基礎的“等價物”,它們之間的關系是一種“因果關系”,文學藝術是由經濟基礎這個“原因”機械地產生出來的“結果”。盧卡契把這種主要由普列漢諾夫所代表的觀點稱為“庸俗化的觀點”,認為這種觀點與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因而也與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唯物主義相對立。盧卡契說:“誰要是把意識形態看作是構成其基礎的經濟過程的機械被動的產物,誰就是對意識形態的本質和發展一竅不通,他就不代表馬克思主義,而是歪曲和丑化馬克思主義。”(盧卡契:《美學史論叢》,德文版,第一九四頁)他還說:“馬克思和恩格斯從來沒有否認過,人類生活中的各個領域(法律、科學、藝術等)有其相對獨立的發展……馬克思和恩格斯所反對的僅僅是這樣一個觀點,即認為科學或藝術的發展完全或者由它們的內在關系就能解釋清楚。”(同上,第一九二頁)
因此,承認文學作為意識形態受經濟基礎的支配,承認文學與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始終處于相互作用的聯系之中,與承認文學作為一個獨立的領域有相對獨立性,有它特殊的發展規律,這兩者并不是相互排斥的,而是彼此統一的。盧卡契認為,只有這樣辯證地理解文學藝術與經濟基礎之間的關系,才會得出馬克思所作的論斷:“關于藝術,大家知道,它的一定的繁盛時期決不是同社會的一般發展成比例的,因而也決不是同仿佛是社會組織的骨骼的物質基礎的一般發展成比例的。”(《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第一一二至一一三頁)
按照盧卡契的理解,馬克思關于藝術發展不平衡規律的中心意思就是:“每一個社會和經濟的繁榮并不一定帶來文學、藝術、哲學等的繁榮,一個更高一級的社會所擁有的文學、藝術、哲學也決非絕對必然地比低一級社會所有的更發達。”(盧卡契:《美學史論叢》,德文版,第一九二頁)至于這種不平衡的發展在特定的國家和特定的時代是如何表現的,為什么有的時代在某個國家出現了文學藝術的繁榮,而在另外一個國家就沒有出現這樣的繁榮,或者在同一個國家里有的時代文學藝術繁榮發達,而在有的時代又趨于沒落,盧卡契認為,凡屬這類問題都是一些具體的歷史問題。而對具體的歷史問題,只有通過具體的歷史分析才能找到合理的答案。在這里,任何試圖杜撰適用于一切情況的普遍公式,不僅是徒勞的,而且也是有害的。解決這類具體的歷史問題,必須首先把握它的歷史具體性和歷史特殊性;只要這樣做了,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因此,馬克思說:“困難只是在于對這些矛盾作一般的表述,一旦它們的特殊性規定了,它們也就解釋明白了。”(《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第一一三頁)
正因為盧卡契對歷史唯物主義的原理和馬克思主義關于文學藝術的一般觀點做了這樣的理解,因而他在研究文學時總是從對象的具體情況出發,首先規定對象的特殊性,然后再進而深入分析其他問題。這種方法同樣也是他研究德國文學時所采用的方法。
二
德國文學作為一個特定的對象,有它自己的特殊性,同時它作為德國歷史的一部分,它的特殊性又與德國歷史發展的特殊性有密切的關系。因此,要規定德國文學的特殊性,就必須首先把握德國歷史發展的特殊性。那么,按照盧卡契的觀點,德國的歷史發展有哪些特點呢?他的基本看法是:自從農民戰爭失敗以后,在所有的歷史關鍵時刻,如法國大革命,反對拿破侖異族統治的解放戰爭,一八三○年的七月革命,一八四八年革命,俾斯麥統一德國,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及法西斯專政,“德國人民都對歷史向它提出的問題作了錯誤的、非民主的、非自由的回答”。這就是說,從十六世紀到二十世紀希特勒的法西斯統治,德國歷史走的是一條非民主的發展道路;即使在經濟發展已經超過英法等國的情況下,資產階級的民主原則在德國也沒有實現。這一總的特點,在一八四八年革命失敗前后又有不同的表現。
一八四八年以前的基本狀況是:由于農民戰爭這場偉大的人民革命遭受失敗,德國歷史的發展陷入停頓,甚至倒退。雖然從十八世紀開始,德國社會也緩慢地向前發展,但直到十九世紀中葉德國仍是一個四分五裂、政治反動、經濟落后的國家,它的發展水平大大落后于英法等先進國家。因此,馬克思于一八四三年在《德法年鑒》上寫道:“如果想從德國的現狀本身出發,即使采取唯一適當的方式——否定的方式,結果依然要犯時代錯誤。甚至對于我國政治現狀的否定,也都成了現代各國的歷史儲藏室中布滿灰塵的史實……即使我否定了一八四三年的德國制度,但按法國的年代來說,我也不會是處在一七八九年,更不會是處在現代的焦點了。”(《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第二至三頁)
但是,考察一個國家的歷史現狀,不僅要看到它國內的狀況,同時也要看到國際的形勢。一八四八年革命以前,整個歐洲處在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偉大時代。盡管德國本身的發展遠遠落后于整個歐洲的時代潮流,但它畢竟不能完全置身于這一偉大的潮流之外。當著十八世紀中葉德國的經濟有所發展,市民階級開始覺醒的時候,歐洲其他國家的先進思想就通過各種渠道越過德國各個小邦國的邊界傳入德國。德國先進的知識分子首先接受了這些思想,并以德國特有的方式開始為爭取民主而斗爭。不管他們的主觀意圖如何,客觀上他們是在為在德國進行一場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做思想準備。因此,馬克思在同一篇文章中又說:“正象古代各族在幻想中、神話中經歷自己的史前時期一樣,我們德意志人是在思想中、哲學中經歷自己未來的歷史的。我們是本世紀的哲學同時代人,而不是本世紀的歷史同時代人。德國的哲學是德國歷史在觀念上的繼續。”(同上,第六至七頁)
盧卡契認為,馬克思上面講的兩段話非常精辟地概括了十九世紀中葉以前德國歷史的特征,因而對研究一八四八年革命失敗以前的德國文學具有原則的指導意義。盧卡契把馬克思所表述的德國歷史的特征概括成為一句話:在德國,意識形態同它的基礎是處于矛盾之中。這就是說,一方面,直到十九世紀四十年代德國歷史的發展水平充其量也只不過相當于法國大革命以前的法國水平;另一方面,德國在意識形態領域卻處于歐洲的最高水平。雖然由于經濟落后,德國沒有也不可能產生從配第到李嘉圖的古典經濟學,但德國卻產生了從萊布尼茲到黑格爾的古典哲學。這個哲學以高度的科學水平揭露了資產階級社會的各種矛盾,在極其深刻的聯系中揭示了存在與意識相對立的普遍規律,成為資產階級思維方式的最高思想體現。從萊辛到海涅的德國文學是德國古典哲學的孿生兄弟,它在創作上也表現出了德國古典哲學的那種偉大的氣魄,具體地反映出了資產階級人道主義最核心的問題。因此,德國文學作為意識形態的一部分,同德國哲學一樣也同它的社會基礎處于矛盾之中。盧卡契認為,這個矛盾性就是一八四八年以前德國文學最本質的特殊性。從這點出發,他對以萊辛為代表的啟蒙運動,以歌德和席勒為代表的古典文學和以海涅為代表的革命民主主義文學的本質及特殊表現做了具體的分析。
首先,盧卡契認為,從萊辛到海涅的德國文學,就其實質,是為德國的資產階級革命做思想準備;但是,至少說到一八三○年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在德國還沒有具體地提到議事日程,因而德國文學并不是為一場實際的革命做準備,而是在純意識形態領域進行斗爭。它關注的主要不是實際的存在,而是想象中的理想;它主要的意圖不是從德國現存的現實中找出可以改變這個現實的傾向,而是要從思想上預見一個可以奉為典范的理想世界;它不是為一個具體的政治目標而斗爭,而是要設想出人得以和諧發展、社會得以進步的可能。總之,德國文學提出的問題和對問題的解答都不超出意識形態的范圍,帶有純意識形態的性質。這樣,德國文學的內容就缺少具體性,具有一般性和抽象性,象人、人類、人性等一般性的觀念,在德國文學中就比在任何其他歐洲國家的文學中都占有更重要的地位。另外,德國文學也缺乏法國文學那種戰斗的精神,它所探討的問題總是籠罩著一層理想主義、空想主義的迷霧,理想與現實的界限總是模糊不清,它所進行的斗爭有時也很激烈,但好象是發生在云端,與現實的政治生活并無直接的聯系。
但是,這只是問題的一方面。盧卡契同時還指出,正因為德國文學提出的問題不超過意識形態的范圍,德國作家就可以利用遠離政治造成的“真空”,充分發揮自己的思考力和想象力,去進行深入思考和深入塑造。這樣,一些特別偉大的作家就能夠挖掘出一些極其隱蔽但又極其深刻的問題,在他們的作品中展現出資產階級社會中極其重要的普遍的生活傾向,這些傾向不僅在當時的德國,就是在法國也是后來才在社會生活中顯現出來并逐步支配了現實生活的。因此,盧卡契認為,這個時期德國文學的偉大之處,并不在于它對這個時期德國的現實生活刻畫得多么深入細致,而在于它的預見性。它預見到未來的生活傾向,它預感到革命成功后資產階級社會的社會矛盾。
不過,要靠預感來預見未來,并能以真正文學的方式把這些預見令人信服地表現出來,那就需要有非凡的思維能力和創作能力。誰要是不具有這樣的能力,誰就會被德國鄙陋的現實所吞沒,他的作品就會變得平庸膚淺,空洞抽象。這就是為什么一八四八年以前的德國文學中有高聳入云的巨人,而沒有一批水平與這些巨人不相上下或者雖比他們略遜一籌但今天仍為一般讀者所喜愛的偉大作家。這一點與法國文學或英國文學適成鮮明的對照。即使按照法國或英國同時代文學的最高水平來衡量,象萊辛、席勒、歌德、海涅這樣的作家也是當之無愧的第一流的偉大作家。但是,除這四個巨人以及荷爾德林和霍夫曼以外,其他德國作家就很難與相當于他們在德國文學中地位的那些法國或英國作家相媲美了。
其次,盧卡契還認為,從啟蒙運動以來的德國文學,由于它同它的社會基礎處于矛盾之中,因而它在形式方面也不同于法英等國的文學。一個最明顯的例子,就是直到十九世紀中葉德國文學中沒有產生一部真正現代意義上的長篇小說(歌德寫的長篇小說有其獨特的價值和成就,但不屬于現代長篇小說的范疇),而在法國和英國則產生了象巴爾扎克和狄更斯那樣的偉大的長篇小說作家。盧卡契認為,這不是因為德國作家缺乏寫長篇小說的才能,而是德國的社會現實決定他們不可能寫出這樣的長篇小說。按照盧卡契的觀點,現代長篇小說是表現資產階級社會生活的最典型的形式。它的特點是直接展現日常生活的畫面,通過個人的遭遇直接體現重大的社會問題。在德國,由于社會落后,諸侯割據,從現實生活本身很難概括出適合于現代長篇小說的情節。德國的現實生活不利于文學創作不僅表現在這里,也表現在戲劇創作中。戲劇在德國文學中是一個很重要的文學種類,產生了許多重要的作品。但是,這些作品中的絕大多數并不是取材于現實生活。萊辛的戲劇,除《明娜·馮·巴恩赫姆》以外,全都寫的是外國題材;席勒在寫了《陰謀與愛情》之后就轉向歷史題材;而歌德的主要戲劇作品毫無例外地都不是現實題材。
以上這些現象決非偶然,它說明德國的現實生活并不能為這些作家提供合適的創作素材。正是由于這個緣故,盧卡契認為,現實主義在德國就不可能象在法國和英國那樣有巨大的發展。從十八世紀到十九世紀,現實主義在法國從狄德羅發展到巴爾扎克,在英國從笛福發展到狄更斯,而類似的發展在德國是沒有的。但是,盧卡契又強調,這個差別并不意味著它們之間有高低之分,而是說明德國文學在形式上也有它的特殊性。如前所述,德國文學以德國哲學的偉大氣魄具體地概括了人道主義最核心的問題,它的偉大在于它的預見性。這樣,德國文學在形式方面面臨的任務,就不是如何細致地解剖現實生活,如何無情地揭示現實生活,而是如何運用適當的文學手段去表現思想家對人類發展的概括和預見。令人神往的詩意并不存在于現實之中,而是存在于偉大的理想之中。因此,德國文學在形式方面的發展就不是發展表現新現實的新形式,而是追求和保持古代希臘藝術的美,美成了一項重要的原則。這就產生了德國特有的古典現實主義,它的典型范例就是歌德的幻想與寓意的、席勒的古典與理想的、霍夫曼的幻想與怪誕的寫作手法。利用這些手法,既可避開德國鄙陋生活的束縛又能表現出生活中的重要傾向,既可表達深刻的思想又能保持形式的完善和藝術的美。
當然,這種古典現實主義只是特定歷史時期的產物,就是說,只有在作家可以以靜觀的態度來對待現實生活的時候,它才可以保持。一旦形勢發生變化,作家被迫卷入現實的政治斗爭,這種古典現實主義也就隨之瓦解。所以,當一八三○年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正式提到議事日程的時候,以歌德為代表的古典文學同以黑格爾為代表的古典哲學一樣都開始解體了。歌德臨終前完成的《浮士德》第二部,無論就其內容,還是就其形式而言,都是一部杰作,但它并不是一個偉大發展的起點,而是“最后的和弦”,成為一部“獨一無二”的作品。
同一八三○年以前相比,一八三○年以后的德國文學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所有重要的作家都自覺地把他們的文學創作同現實的政治斗爭聯系在一起。但是,這個時期的德國文學仍然沒有產生十九世紀的現實主義,即批判現實主義。畢希納的《丹東之死》取材法國大革命,伊美曼的長篇小說《閔希豪森》就其寫作手法論介于歌德的《威廉·邁斯特》與浪漫派的風格之間,海涅主要寫游記體作品(盧卡契認為,《德國——一個冬天的童話》也是一部游記體作品)。盧卡契認為,所以產生這些現象仍然是因為德國作家提出的問題超出了德國鄙陋的現實。這一點在海涅身上表現得最為明顯,因而他成為這個時期最偉大的作家。海涅為之奮斗的甚至已不是在德國進行一場雅各賓式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他的理想中已包含了社會主義的遠景。這就是說,他的思想已超出了激進的小資產階級思想,接近于無產階級的思想。但是,另一方面,海涅畢生也沒有真正接受無產階級思想,他的思想始終停留在從激進的小資產階級思想到無產階級思想的過渡階段。海涅的這種思想立場使他既不能象伯爾內那樣把廣大的小資產階級作為自己的社會基礎,也不可能象馬克思那樣直接依靠無產階級。正是這種在社會斗爭中的“孤獨”地位,決定海涅只能以極端的主觀精神去進行戰斗。而最能體現他這種主觀精神的形式就是游記體。
因此,盡管海涅的風格不同于萊辛,也不同于歌德和席勒,但他的基本精神與他的先輩是一脈相承的。他們都堅持現實主義的基本原則,他們都為進步而斗爭。這一發展到一八四八年革命失敗以后就發生了帶根本性的轉折。自從十八世紀以來,德國資產階級就始終面臨著兩項任務,即實現民主和國家統一。直到一八四八年革命,占主導地位的傾向是通過民主化實現國家統一,也就是說,實現民主是首要的任務。一八四八年革命失敗以后,這個順序就顛倒過來了,國家統一成了壓倒一切的首要任務,民主成了可有可無的東西。到俾斯麥自上而下實行了國家統一以后,民主更成了批判和反對的對象。因此,盧卡契認為,從一八四八年革命失敗起德國最終走上了一條非民主的乃至反民主的發展道路。在這種情況下,文學中從萊辛到海涅的發展路線就中斷了。只是到了二十世紀初,經過迂回曲折的道路,這條路線才在亨利希·曼和托馬斯·曼身上又有了新的發展,托馬斯·曼在他的作品中又重新提出了民主的要求,他把以歌德為代表的古典文學當作其創作的起點。
由此,盧卡契得出一個重要結論:德國文學最大的特點是它發展的“非連續性”。盧卡契指出,在俄國,從普希金到高爾基,在法國,從貢斯當到巴爾扎克、司湯達、福樓拜和左拉,再到法朗士和阿拉貢,進步的現實主義的文學都是連續發展的。在德國,雖也有現實主義的進步的發展路線,但它并不是連續發展的,而造成這種結果的原因,就是德國歷史的非民主的發展。
三
盧卡契所以得出上述結論,還與評價文學的標準直接有關。盧卡契認為,馬克思主義的原則不僅規定了研究文學的基礎和方法,而且也由此產生了評價文學的標準。這個評價的標準就是民主和現實主義。文學是社會現實的反映,反映現實的真實性就成為偉大文學的重要標志。現實主義的原則,就是要求文學真實地反映現實,因此,偉大的文學和現實主義的文學在盧卡契的詞匯中是同義詞。既然偉大的或者是現實主義的文學忠實地反映了社會現實,那么,它也必定反映了人民的追求、愿望和痛苦。而在資產階級社會,人民最根本的利益就是為民主而斗爭,因此,偉大的文學是“為真正的人民性,真正的民主而斗爭的先鋒”(盧卡契:《帝國主義時期的德國文學》序言)。這就是說,任何偉大的、現實主義的文學都必定是為爭取和維護民主而斗爭的文學。為了更具體地了解盧卡契的這個觀點,我們不妨看一下他是如何分析凱勒和布萊希特的。
盧卡契認為,一八四八年革命失敗以后,德國文學走向衰落。十九世紀下半葉,德國雖有不少有才華的作家,但沒有一個作家(甚至把馮塔諾也算在內)能同世界的偉大現實主義作家并列,唯獨瑞士作家凱勒是個例外。為什么凱勒會比其他德國作家取得更高的成就呢?盧卡契在《高特弗利特·凱勒》一文中對此作了詳盡的分析。凱勒曾長期留居德國,他親身經歷了德國的革命斗爭,接受了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思想和德國古典文學的現實主義傳統,而且他一生都在堅持這一思想立場和文學傾向。從這方面看,凱勒可算作德國作家,他不同于純瑞士作家,譬如高特赫爾夫。但是,另一方面,凱勒是個瑞士人,而瑞士是個有民主傳統的國家,即使一八四八年以后民主精神在瑞士也沒有泯滅。這樣,當著他離開業已成為反動的德國回到自己的故鄉瑞士時,就不是象當時的德國作家那樣為了避開反動的濁流而躲到故鄉的狹小天地,而是在有民主傳統的故鄉繼續為民主而斗爭。從這個方面看,凱勒又是一個瑞士作家,因為他的主要作品都是以瑞士為背景的。正因為凱勒既是一個德國作家又是一個瑞士作家,也就是說,正因為他既接受并且堅持了德國先進的哲學思想和現實主義的傳統,又有瑞士的民主制作為他生活和創作的基礎,他才創作出了杰出的作品,躋身于世界偉大現實主義作家的行列。而德國作家由于德國社會非民主的發展,他們不能或者不愿具體地為民主理想而斗爭,因而他們也就不能或者不愿真正地堅持德國文學中的現實主義傳統。所以,盧卡契強調,一八四八年革命失敗給德國文學的發展帶來了巨大的損失;同時,從凱勒的例子也可看出,如果一八四八年革命勝利了的話,德國文學將會有多么大的發展。
布萊希特現在已是一般公認的二十世紀德國最偉大的作家之一。但是,盧卡契卻從來沒有給過布萊希特這樣的評價,在他的等級標準中,布萊希特的地位至多與貝歇爾差不多。為什么盧卡契看不到布萊希特的偉大,是他的眼力不及,還是故意貶低?可能兩者都有,但都不是最主要的。根本的原因是他們倆對民主和現實主義有不同的觀點。象所有受德國共產黨影響的無產階級作家一樣,布萊希特在他的作品中把無產階級革命看作直接的目的,把資產階級民主當作主要批判對象。而根據盧卡契的觀點,無產階級專政固然是德國歷史發展的偉大前景,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后,德國并不具備進行無產階級革命的條件。德國從來沒有進行過真正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在德國根本談不上有真正的資產階級民主。在這種情況下,進行反對資產階級民主的斗爭,不管主觀意圖如何,客觀上具有反民主的性質。正是從這一觀點出發,盧卡契對第一次世界大戰后興起的包括布萊希特在內的德國的社會主義文學基本上采取了批評的態度。其次,布萊希特在理論和實踐方面的努力都是為了創立一種新的無產階級的文學。這種文學不同于任何資產階級的文學,它應以全新的內容和特有的形式而著稱于世。布萊希特并不完全否定這種新文學同過去資產階級文學之間的繼承關系,但他認為主要之點是對舊文學的批判。如果說,資產階級文學對無產階級文學還有一定的借鑒作用的話,那也不是向歌德、巴爾扎克和托爾斯泰這些資產階級的古典作家學習,而是吸收卡夫卡、喬伊斯、貝克特等現代資產階級作家所創造的新形式。布萊希特的這些觀點與盧卡契的觀點針鋒相對。第一,盧卡契認為,無產階級的新文學不可能憑空創造,它雖與一切資產階級文學有本質的差別,但前者是后者的有機發展。第二,無產階級須要繼承的是資產階級文學中進步的主流,這個進步的主流就是以歌德、巴爾扎克、托爾斯泰為代表的現實主義傳統。因此,無產階級文學的發展不能離開這一現實主義文學的基礎。第三,盧卡契認為,以卡夫卡、喬伊斯和貝克特為代表的資產階級現代文學是資產階級現實主義文學的反動,他們不再為恢復由于資本主義的勞動分工而被肢解了的人的完整性而斗爭,而是把人在資本主義條件下的異化當作永遠不可改變的現實;他們拋棄了現實主義的傳統,在形式方面進行各種試驗。這種反民主反現實主義的文學不僅不可能成為無產階級文學發展的起點,而且無產階級文學要想得到健康的發展,還必須不斷地批判和清除這種文學所造成的影響。根據上述觀點,盧卡契當然不會認為布萊希特是一個偉大的現實主義作家,在他看來,布萊希特只能是一個有才華并具有社會主義傾向的、為創立帶引號的“全新”文學的“形式試驗者”。
從以上的例子可以看出,盧卡契把民主和現實主義看作是一切偉大文學的共同標志。從這里出發,他斷定在文學發展中既有現實主義與非現實主義的分野,也有民主與反民主的對立。而且因為這兩者總是統一的,也可以概括成為進步與反動的斗爭。因此,劃清進步與反動的界限,就成為盧卡契研究文學發展過程所遵循的一項重要原則。他論述從啟蒙運動到一八九○年的德國文學的發展時,所用的標題就是《德國文學中的進步與反動》,而且在《德國近代文學概要》(該書由《德國文學中的進步與反動》和《帝國主義時期的德國文學》兩文合成)一書的前言中又強調:“進步與反動的斗爭,不僅是一部分的標題。它也是全書的指導思想。”這就是說,從十八世紀中葉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二百年來德國文學的發展都貫穿著進步與反動的斗爭。
按照這樣的劃分,在德國文學中就有兩條對立的發展路線,一條是現實主義—民主—進步的發展路線,一條是非現實主義—反民主—反動的發展路線。前者就是我們已經談到的從萊辛到海涅再經迂回曲折到亨利希·曼和托馬斯·曼的發展路線。后者按照盧卡契的說法起源于浪漫派。他認為,早在施萊格爾的早期著作中就已經預示了日后頹廢文學的各種特征。一八四八年革命失敗以后,德國的反動勢力取得了勝利,文學中的進步路線暫時中斷,反動路線通過叔本華思想的影響占據了統治地位。一八九○年左右,德國進入帝國主義階段,尼采思想支配了整個思想文化界,德國文學隨之走向頹廢。這就是盧卡契所描繪的德國文學中反動的發展路線。這條反動的發展路線盡管在不同時期有不同的表現,但它的共同點是反民主、反現實主義。
盧卡契所以要把德國文學一分為二,除了上面已經提到的那些原因之外,還同他研究文學的目的直接有關。在《德國近代文學概要》一書的前言中,盧卡契明確宣布,他研究德國近代文學的發展抱有一定的意圖,“這個意圖……有巨大的現實意義,它遠遠超過了純文學和純文學史的范圍。它涉及到如何正確評價德國過去所走的道路,而這一評價又關系到今后能否走一條正確的道路”。這就很清楚,盧卡契研究德國文學并不是為了純學術的目的,他要通過文學這個側面總結德國歷史發展的經驗教訓,指出今后發展的道路。具體地說,他研究二百年德國文學的發展,是為了指出德國為什么會走向法西斯專政,今后又如何才能避免這樣的歷史災難。關于這個問題,盧卡契的基本觀點是:法西斯專政這個最反動最野蠻的統治形式是德國長期非民主發展的必然結局,是完全由于德國人民自己的過錯鑄成的。文學作為社會生活的一部分對這場歷史災難也負有責任。雖然不能說帝國主義時期的頹廢文學就是法西斯主義直接的前身,但是從浪漫派開始的反動發展路線由于它的反民主傾向至少說使德國人民在法西斯興起的時候喪失了任何防備能力。所以,為使德國真正獲得新生,就必須在文學領域清算這條反動的發展路線,與此同時,還必須發揮與此相對立的進步的發展路線。
從上面的簡略介紹可以看出,盧卡契研究文學有一個完整的體系,它包括研究文學的基本觀點和方法,也包括研究文學的目的和評價的標準。正因為此,他在馬克思主義者當中獨樹一幟,自成一派。他運用這種體系對德國文學進行了全面深入的研究,提出了許多獨到的見解,代表了繼梅林之后運用馬克思主義觀點研究德國文學的新水平,對于德國文學研究的發展具有重要的意義。象任何一個對科學發展做出過貢獻的偉大學者一樣,盧卡契的觀點并不是代表了什么“絕對真理”,他的具體論斷也并不是什么“最后的結論”。任何人都可以對他的具體結論提出異議,甚至可以完全推翻他的全部觀點。但是,因為盧卡契代表了現代美學思想和文學研究的一個發展階段,因而如果不是虛無主義地否定一切,而是抱著嚴肅的態度想要取得比他更高的成就,那就應該研究他,用科學分析的方法取其長,補其短,以推動科學事業繼續向前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