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藝術》自一九八三年第四期起,辟專欄就戲劇觀問題展開學術探討與爭鳴。討論主要是圍繞“寫意戲劇觀”與“戲劇幻覺”這兩個方面展開的。
關于“寫意戲劇觀”
在討論中,有的同志在解釋黃佐臨的寫意戲劇觀時指出,“寫意”是佐臨在對中國古典戲曲與西方傳統話劇進行比較之后對戲曲的實質所作的概括。更重要的是,它是整個佐臨戲劇觀的核心。“寫意”的“意”屬于藝術的對象,而不是作者主觀的表現。佐臨提出寫意說的意圖是:堅持文藝反映生活的現實主義原則,但要打破只能在“四堵墻”內摹仿生活的框框,努力從戲曲中吸取離形得似、得意忘形等長處,“以粗獷的筆觸,大筆勾勒”,創立一種能更加廣闊并盡可能深刻地反映生活的新型戲劇——“寫意”戲劇。
而一些同志對“寫意戲劇觀”則提出異議。一種意見認為,小說戲曲無論如何是善于摹仿和再現的藝術,它們與中國重抒情寫意、重主觀表現的藝術傳統有些距離,即藝術樣式本身的規定性使它們在“寫意”這一點上受到限制。而且在“寫實”這一點上,中國的小說戲曲與西方這類藝術卻基本趨于一致。還有的同志以為,“寫意”的“意”,主要是指主觀方面。“寫意”的風格,更著意于主觀情意的抒寫,它的意境的負載體和表現方式,同“寫實”形態有著明顯的區別。但就話劇的基本藝術屬性來說,還是以寫實見長的。
另外一些同志對“寫意戲劇觀”的提法表示贊同。有的同志指出:寫實與寫意其實涉及到再現與表現的問題。再現與表現的矛盾可以出現于一系列層面上。認為戲劇是再現藝術,因此不宜于使用寫意的概念,這是不了解再現與表現可以出現多層面的道理。寫意戲劇的特征表現為:重在表現;強調劇場性,即戲劇藝術的假定性;在虛實結合中充分發揮間接描寫的作用,暗示成為寫意戲劇的特征之一。還有的同志從戲劇創作過程來闡述寫意戲劇觀,認為寫意戲劇觀應有四個部分組成:1.屬于藝術的客觀對象的“意態”;2.反映藝術家思想、感情和對藝術對象理解的“意念”;3.客觀的“意態”和主觀的“意念”相互滲透交融而在藝術家頭腦中形成的“意象”;4.“意象”通過各種藝術手法而物質化,成為藝術作品中的“意境”。寫意戲劇觀與寫實戲劇觀的理論和實踐的區別在于:前者巧妙地表現客觀對象的意態;后者忠實地再現客觀對象的本相。前者強調主觀的意念和主客觀結合的“意象”在創作活動中的能動性和示意性;后者尊重反映對象的客觀性和概括性。前者以追求“意境”為藝術理想,所形成的藝術品與客觀對象的原來形象可以大不相同;而寫實藝術的藝術形態須借助于客觀對象的本來面貌展示出來,包括對細節的刻意追求。
除此之外,還有的同志在文章中就戲劇觀與戲劇表演的關系作了探討,認為“寫實”與“非寫實”不能從根本上區分表演的不同觀念,盡管戲劇觀形形色色,但“折射”在表演中,卻只體現為兩種主要的對立的觀念。一種是“當眾自如”,明確承認在向觀眾演戲,另一種是“當眾孤獨”,盡力掩飾在向觀眾演戲。前者在演出中有意識地、堂而皇之地使用技藝;后者則是致力于掩蓋技藝,讓人看不出技藝,甚至沒法使演員本人也“忘記”是在使用技藝。“當眾自如”不等于打破“第四堵墻”,也不等于非寫實,因為完全可以在意識觀眾的狀態下進行極為寫實的表演。另外,也完全可以在“第四堵墻”之外(例如走到觀眾中間)依然在觀念上保持“當眾孤獨感”。
關于“戲劇幻覺”
戲劇幻覺是戲劇觀理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研究不同形態的戲劇在產生幻覺上的異同,有助于我們對戲劇這門藝術樣式的審美特征的認識。
在討論中,一種意見認為:一切藝術幻覺都是主動聯想的結果,一切藝術都可以產生幻覺;藝術幻覺是無法撲滅的,徹底破除幻覺就是破除藝術本身;說戲曲藝術是“非幻覺”、“破除生活幻覺”、“從來不追求逼真的幻覺”的藝術,是不科學的。
對于這種把戲劇幻覺歸之于想象的意見,大多數同志表示難以茍同。有的同志指出:“幻覺”一詞在戲劇理論中有其特定的含義。追求生活幻覺是企圖使舞臺上的一切,包括表演、布景、燈光等都按照生活的原型來復制生活,達到逼真的程度,而“第四面墻”則是一個標志,它集中代表著幻覺主義和由此引起的大量實踐內容。如用一個最簡略的公式來概括歐洲戲劇演出的發展,那么可以說是:程式→幻覺→反幻覺。而程式又是非幻覺的。如以對待“第四面墻”的態度來衡量這類戲劇,那么程式的演出并未意識到“第四面墻”的存在;幻覺的演出相信“第四面墻”;而反幻覺的演出則要推翻這“第四面墻”,三類戲劇的基本態度如此。
還有的同志撰文指出:幻覺說的美學基礎是模仿論;幻覺一詞在藝術理論中的基本概念是誤信藝術的再現為所再現的現實對象本身;藝術幻覺的轉義是藝術再現的逼真性。“破除生活幻覺”則可歸納為以下幾點:1.這個概念僅用于戲劇藝術。“破除生活幻覺”的提出,一方面由于戲劇以活人為媒介,最容易使人產生幻覺、喪失距離;另一方面也由于自然主義戲劇追求的幻覺主義。2.“破除生活幻覺”的完整提法應為:破除使觀眾誤信眼前的演出為劇場外真實生活的幻覺。3.破除生活幻覺只意味著破除完整的戲劇幻覺,并不意味在舞臺上掃除任何幻覺成分。
討論中,在戲曲是否會造成生活幻覺問題上也存在分歧。有的文章認為:戲曲從表演動作的程式到示意的舞臺美術;從靈活機動,不受時空及三一律限制的編劇技法到形象的雕塑性……無一不顯示出戲劇的假定性,由此拉開了戲曲舞臺上的藝術形態與所反映的生活的原始形態的距離,并且在演出過程中,還有意常常提醒觀眾這只是在演戲。由于中國傳統戲曲使觀眾的感情始終處于理智的制約之下,所以觀眾決不會對舞臺上的演出在實際上產生認假為真的生活幻覺。
而有的同志則以為:研究戲劇是否會引起觀眾的生活幻覺問題,既涉及戲劇形態這一欣賞客體的特征,也和作為欣賞主體的觀眾的心理素質有關。在舞臺演出與觀眾的關系中,觀眾更是一個變量,具有主觀能動性。欣賞習慣與審美要求不同的觀眾對同一舞臺形象的感受也不盡相同。寫實的話劇固然能引起觀眾的生活幻覺,戲曲因其虛化手法、程式化的特征、濃重的歷史感、強烈的感情色彩這些特點,也會使一些戲曲觀眾產生認假為真的生活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