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中國,正處在一個偉大變革的時代。一切變革都由思索開始。政治家在思索,經濟學家在思索,藝術家也在思索。近年來,經濟已由思索而開始起飛,成績頗為令人鼓舞。而音樂界呢?他們在怎樣思索,又將怎樣變革?人們在熱切地關注著、期待著……
懷著一顆赤子之心在大洋彼岸考察、學習了近五年之久的黃安倫,在一九八四年八月為我們帶回了他的新作——大型套曲《交響音樂會》。以他嫻熟的技巧和火一般的激情,傾訴了中華民族充滿光榮與苦難的過去,謳歌了光明的未來,給聽眾留下了難忘的印象。這部分別由c小調交響序曲《春祭》、《g小調鋼琴協奏曲》和《C大調交響曲》三部大型交響作品組成的構思宏大、氣魄雄渾的巨著,不僅是黃安倫個人作曲生涯中的里程碑,也為中國音樂帶來了春天的信息。
一部成功的作品,它的價值不只在于作品本身,往往還會引起人們的種種聯想與思考。那么黃安倫的《交響音樂會》成功在什么地方,又給我們一些什么新的啟發呢?
一
一九七六年,當中國處在危難關頭時,每一個有時代責任感的中國人,在清明節的天安門廣場上,都不會僅僅沉湎于一位偉人逝世的悲痛中,無論是放聲慟哭還是無聲飲泣,透過淚水,透過花的海洋和憤怒的人流,他們看到的不僅是凄涼的雨絲和滿天的烏云,翻騰在他們心頭的是整個民族的命運,是他們生息繁衍的大地,是中國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黃安倫就是這人群中的一個。他天天都到天安門廣場,去痛哭、去感受、去尋找。尋找什么?尋找中國、尋找光明、尋找他自己。他終于發現了。樂思象潮水般涌現出來,那些當時匆匆用筆涂在手上的旋律,正是《交響音樂會》的全部主題;而光明與黑暗的搏斗和人民必勝的信念,正是《交響音樂會》的全部內容。
藝術屬于人民,這是黃安倫多年來所崇奉的藝術信條。是啊,在藝術屬于人民這個音樂美學重大命題的引導下,歷史上曾產生過許多杰出的藝術家,為時代的前進推波助瀾。然而令人憂心的是,近幾十年,歐美的許多作曲家對此已日益淡漠了,不少有才華的西方現代作曲家,在盲目地追求“趨時”的路上迷途了。而作者完成這部作品的絕大部分創作,正是在國外學習期間。在形形色色先鋒派音樂的包圍中,他卻能繼續寫作這部重大現實社會題材的作品,呈獻給他日夜思念的祖國和人民,就顯得更加難能可貴了。
宏大的構思決定了宏大的形式。由于作者所感受的和要表現的太多、太多,又遠非一首普通的曲式結構所能容納,因此以既可獨立又相互聯系的三部交響樂作品,組成一部超大型套曲,從不同的側面,去刻劃和加深同一命題。如果說,《春祭》作為整個交響套曲的序奏,更多地是重現當年天安門廣場上的壯烈場面,概括了作品的基本主題的話;那么,《g小調鋼琴協奏曲》和《C大調交響曲》,則是主題向廣闊時空的深化和延伸,更多地激發人們展開了聯想。鋼琴協奏曲以鋼琴獨白式的“沉思”開始,表現了搏拚、奮進與對光明的執著追求,慢板樂章由幻想風的旋律和山歌般的五聲音階華彩旋律,構成一幅北國的田園詩畫,令人想起黃土高原上的山間小路,牧童悠揚的笛聲和黃昏時令人陶醉的縷縷炊煙,每個音符都寄托了作者對祖國大地的深沉的愛。《C大調交響曲》是悲壯的葬禮,表現了正義與邪惡的決戰。在這里作者回顧了前面出現過的全部重要主題,經過戲劇性的展開后,在輝煌的頌歌中結束。
正象作者為各樂章精心設計的調性布局:c—g—C,由陰暗、柔和的小調過渡到光輝、明亮的大調一樣,整個作品雄辯而深刻地向我們展示了黑暗即將過去、光明必將來臨這一歷史的必然。
二
為人民的藝術,必然植根于本民族的藝術傳統,并創造性地發展這一傳統。
四年前,當黃安倫離開中國去加拿大求學的時候,朋友們真有些為他擔心。沉迷于西方優裕的物質生活而流連忘返,或是醉心于形形色色的先鋒派音樂而離棄民族傳統的人,不是沒有先例的。但看了他在加拿大組織演出《黃河大合唱》的報道,聽了他的《交響音樂會》之后,疑團冰釋了。這一切都告訴我們,他雖身在異國,心卻向往著黃河;雖置身于幾乎與民族音樂完全隔離的環境里,卻仍在努力地追尋中國民族音樂的根,并以自己獨特的方式,探索著民族化與時代精神相結合的道路。
當然,說到與民族音樂的聯系,首先要提到的是作者在《交響音樂會》中創作了許多民歌風的主題。盡管他沒有原封不動地引用某首民歌的曲調,但聽來十分親切,甚至一下就能辨認出是山西的或是內蒙的。下面是鋼琴協奏曲第二樂章主題的一個片斷,聽來既熟悉而又新穎:
此外,應該著重提出的是,作者在把某些具有表現力的西方現代音樂手法與民族傳統相結合時,無論是多調性、十二音寫法,還是復雜的對位寫法、旋律變形等,他都力圖以民族音調為基礎,強調傳統的繼承性,而不是拋棄傳統的盲目創新;強調表現目的的明確性,而不是機械的形式堆砌。
其中有一種做法,值得向大家介紹。作者曾興奮地告訴我,他從一篇考據“引商刻羽,雜以流微”的文章中得知:戰國的楚調里,除通常的五聲音階外,尚含有#Re、#La、#Sol幾個變音,便別出心裁地用在他的作品中。具體的用法是先確立明確的調性,然后再插入由上述變音在一拍之內(有時是半拍)構成的一系列遠關系調片斷,最后再回到原調。這樣,既由于原調與遠關系調的密集交替,使旋律獲得新鮮的色彩與發展的動力;又由于遠關系調的片斷同樣也是五聲性的,而保持了音調的民族特點和整體風格的統一。我們暫且拋開作者所依據的那篇文章的論點是否正確(目前對“引商刻羽……”的解釋,尚眾說紛紜),這作為一種新的作曲手法而言,不僅無可非議,而且在民族音樂的調擴展上,應該說是一種很有意義的嘗試。在鋼琴協奏曲第三樂章主部主題的片斷中,可見這種用法之一斑:
看完上面的兩個例子,可能有人會說:“難道這還算是民族的嗎?”這個問題確實值得探討。它涉及到對民族化的理解問題。如果說,民族化僅以中國民族音樂固有的特征為準的話,上面的例子似乎已經離開得很遠了。但是不要忘記,任何民族的審美標準,都是隨著時代的發展而不斷發展變化的。不揚棄一些,就不能得到一些。更何況,當前的中國音樂不是處在一般的發展階段,而是處在時代巨大變革的特定歷史時期,其審美標準怎么能不隨之產生深刻的變化呢?怎么能不經歷一場蟬蛻期的陣痛而獲取新的生機呢?之所以如此,原因十分簡單,因為音樂是表達人的情感的,對于新時代的人的情感,僅僅靠固有的傳統形式已無法完全勝任了。因此,要突破,要出新。新的審美標準,只能在前所未有的新的實踐中確立。要說標準,我以為只能看它是否表現了新時代的中華民族的精神和氣質,而別無其它。
再看另外一個例子,就是鋼琴協奏曲第一樂章華彩段的開始部分:
這個賦格段的主題來自《春祭》主部主題的中間部分,是它幅度很大的變形:新的旋律保留了原有的節奏和旋律走向,但放棄了五聲性,而代之以出人意料的、效果尖銳的大跳。初聽起來,似乎并不順耳(因為不是習以為常的音樂語言);但多聽幾遍就會發現,它具有一種難以言狀的性格,晦澀而富于韌性,主題與對題之間鏗鏘交錯(注意尖銳的不協和音!),表現了一種特有的沖擊力與拚搏、奮進的精神。這種新的風格,既不是歐洲古典主義、浪漫主義音樂手法,也不是我們固有的民族音調所能表達的。一種新的音樂風格,就這樣(或那樣)在表現新內容的過程中形成了。
三
那么,《交響音樂會》是否已經完美無瑕了呢?恐怕還不能這樣說。下面談幾點不成熟的看法,與作者和同行們共同探討。
每當我聽黃安倫的作品時,都有一個突出的感受:這位青年作曲家的創作激情和靈感,仿佛沖開閘門的洪流直瀉而下,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和創造精神。也許正因為如此,有時缺少必要的錘煉。所以,在結構上,有些地方顯得蕪雜和冗長,還沒有達到應有的集中和洗練;在思想內容的表現上,對這樣一部狀寫時代風云的重大題材來說,成功地寫出了宏偉的氣魄,具有一定的深度和廣度,但相對說來,在深度上還顯得不夠。
其次,前面談到了作者在民族化方面的刻意追求和取得的成績,但畢竟由于作者對民族音樂接觸的面還比較窄,因此,在民族音樂語言和手法的運用上,還有一定的局限。
另外,就作品的完整性而言,用相同的主題和統一的構思,將三部交響樂作品有機地組成一部超大型套曲,是有創造性的。但可能因為寫作的時間跨度太大(前后共歷時八年之久),寫作的環境不同,三部交響樂作品之間,在風格上還不夠統一,藝術上的成熟程度也不盡一致。如果可以分開來評論的話,坦率地說,我更喜歡《鋼琴協奏曲》。《春祭》無疑也是一部激動人心的優秀作品。而《交響樂》雖不乏許多成功之處,卻存在著明顯的不足。除了前面提到的某些缺點主要是存在于這部分外,象第三樂章結尾部分(Coda)的寫法目前我還難以接受。據說,這段音樂是采用了一位美國作曲家一九八一年才“發明”的“音高關系”寫法(即橫向的旋律關系是十二音音列,每個片斷的縱向關系仍是十二音音列)寫成的。實際上是算出來的,而不是象作者的其它音樂那樣是從心靈里流出來的。對這樣的實驗,應該允許,卻不能說是成功。
四
最后,我想借這篇文章說幾句并非“題外”的話。
記得世界著名小提琴大師梅紐因,在我國參觀了曾侯乙墓出土的戰國編鐘之后,曾感慨地說:中國最早發現了十二個半音,但你們的音樂只用五聲音階;正象你們最早發明了火藥,但只用于焰火一樣(大意)。這話深深地觸痛了我,我相信也會觸痛每一個血管里流著中華民族血液的中國人。是啊,我們的先輩們確曾創造出燦爛的青銅器文化,無論是科技還是音樂,當時都居于世界的領先地位。然而近數百年來,伴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西方音樂也突飛猛進,遠遠走在了我們的前面。這正是梅紐因先生感慨的由來。但是,有一點恐怕是梅紐因先生所不曾看到的,那就是沉睡了數百年之久的中國音樂,隨著本世紀中國在政治、經濟上的崛起,必將開始新的復興。經過“史無前例”的文化浩劫之后,中國文藝又重新開始復蘇。從最近的交響樂比賽、民族器樂比賽涌現出來的某些作品中,從黃安倫的《交響音樂會》中,我們看到了希望。
前不久,我國的青年歌唱家、演奏家先后在國際比賽中獲勝,為祖國爭得了榮譽,是值得高興、值得祝賀的。但細一想,這些比賽的內容都是西方的作品(甚至有些比賽還被指定必須演唱主辦國家的兩首曲子),而不是中國作品。中國作品,不論是交響樂還是聲樂,一般只被外國訪華藝術團在“加演”中作為禮儀性節目演出。遺憾啊!中國人演出西方人的作品,甚至超過某些西方人的水平,當然是大好事,說明我國在表演藝術上有長足的進步。然而,這僅僅是中國音樂復興的先導和條件,而不是中國音樂復興的本身。中國音樂能否復興,能否真正走向世界,最后的決戰是作品,是具有中國風格和民族氣派的作品進入世界音樂舞臺,為中國人民和世界人民所承認。
那么,什么樣的作品能更深刻地表現民族精神和氣質,能真正走向世界呢?我以為只能是具有高度思想性和高度藝術性的音樂,而不是一般的流行音樂,更不是那些盡管可以充斥一切傳播工具但卻俗不可耐的靡靡之音。近年來,隨著國家實行開放政策,流行音樂也大行其道。總的來說,這是件好事,因為通俗、優美的流行音樂,哪怕是節奏狂熱的迪斯科,也是現代音樂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但值得注意的是,除了大部分流行音樂水平低下需要提高外,它過多地吸引了社會的注意力;而對我們自己的本來就十分薄弱的藝術音樂,卻相當嚴重地被忽視了。換句話說,我們不僅要有中國的“下里巴人”,也要有中國的“陽春白雪”。不能因為“下里巴人”屬和者眾就一葉障目,更不能因為“陽春白雪”暫時還曲高和寡而忽略了它更為重要和深遠的社會意義。貝多芬的交響樂,即或在今日的西方也并沒有普及到每一個人,但它卻早已超越了國界而成為全人類的共同財富,也超越了時代而流傳到今天以至未來!因此,象黃安倫這樣一些有為之士能不為潮流所驅使,孜孜不倦地進行藝術的追求和探索,是值得稱贊和鼓勵的。我們的國家和社會,應該在發展和提高流行音樂的同時,大力提倡和扶植藝術音樂。只有這樣,藝術音樂才能日益發展,日臻完美,并成為推動社會向前發展的偉大的藝術力量。無視這一點,將犯歷史性的錯誤。
努力攀登吧!安倫和一切有才華、有希望的年輕一代。
中國期待著你們!世界期待著你們!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