趨勢與得失

什么是話劇形式探索的新趨勢？有人講，當代話劇是朝著內向化和理性化方向發展；也有人講，當前話劇表現出標新立異和反樸歸真兩種傾向。我認為對當前話劇現狀和它的未來還可以更深入地進行探究，不妨從宏觀和微觀兩極對話劇現象進行考察。從宏觀角度看，它要求時空的更大自由，絕對地開放空間，擺脫一切舞臺的約束和限制，充分發揮假定性的作用，演員與觀眾融為一體，這帶來了舞臺和劇場的巨大變革。這種變化在國外發展較早，而國內還只表現為個別的實驗。各種演出形式競相出現，如伸出式舞臺、斜面舞臺、中心舞臺、廣場和街頭演出、大劇場全方位舞臺、小劇場無舞臺演出等等。編劇方面更是對傳統觀念和手法進行了大膽地突破，出現了無主題無情節和以類型化人物為主角的戲劇。另外，各種藝術與戲劇進一步融合，在宏觀上改變著昔日對戲劇的認識和觀念。從微觀方面考察，話劇要求更深入地展現人的內心世界與精神生活，要求多層次地細致地刻劃人的心理、意識活動和情感活動，這為多種舞臺手段的運用和表演技巧的發展提供了用武之地，話劇藝術的路無疑是越走越廣闊了。每次新的嘗試總是伴隨著人們的驚訝和喜悅之情，對話劇的特性和功能在認識上產生一次新的飛躍。我相信未來的話劇還將朝這兩極方向繼續發展，變是絕對的，各種藝術相互滲透的傾向也不會停滯不前，話劇會吸收更多的表現手段來豐富自己，包括音樂、繪畫、雕塑、文學、電影，甚至雜技與武術等等手段，單靠語言與動作為手段的傳統話劇當然還會存在，不過單一形式必然向多樣化形式發展，這是不可逆轉的趨勢。目前已經有人實驗將音樂、歌舞、啞劇等表現形式引入話劇之中，小劇場與環形舞臺也已嘗試，荒誕的編劇法也已被實驗借鑒。盡管并非每一實驗都是令人滿意的，但畢竟這是一種良好的兆頭，他預示著中國話劇在探索自己新路方面的重要起步。

縱觀話劇形式探索創新中的得失，我以為有幾個問題值得引起注意。

在探索形式的過程中，內容與形式的一致性是至關重要的。我并不贊成內容決定形式的提法，但是如果忽略了二者的一致性，則確有滑向形式主義歧路的危險。不論什么形式，一定要使之成為表現藝術內容的有力手段，而所表現的內容又要視其是否本質地較深刻地表現了生活的矛盾，是否具有藝術的真實性，藝術真實與否決定藝術的生命與價值，這是不能違背的原則。作品的主題盡可以隱蔽、多義，但不可以不真實，不可沒有一個健康的主要傾向。

照顧觀眾的審美習慣這是第二個應當引起注意的問題。觀眾的層次不同，對美的判斷也不一樣，但有些審美意識卻是共同的，中國觀眾的審美習慣是在審美中不僅要求美感享受，同時要求情感上的共鳴與思想上的凈化，這也許是理想的審美境界和普遍的審美心理。“寓教于樂”是歷史積淀下的一種美學觀念，不可否認這種觀念已經深入到今天大多數中國觀眾的審美意識之中。那種只要求在藝術中達到理性思索，單純追求理趣和理性美的觀眾是有的，但只是少數；多數人希望走出劇場后充滿情感上的滿足和富有回味，不僅在欣賞悲劇時要求動情和共鳴，就是欣賞喜劇亦復如此，那種崇尚理性思考和哲理灌輸的作品不為廣大中國觀眾接受是必然的。我們研究話劇的形式創新不可不注意以上事實，不可不了解今日中國之話劇觀眾。對于形式上的夸張怪誕，我國文學藝術上倒是歷來就有此傳統，《西游記》、《封神榜》、《聊齋》以及戲曲中大量的夢幻鬼魂，還有變臉變形等等夸張的技法，實踐證明這些都是我國觀眾習于接受的，只要這些怪異的形象引發觀眾的想象，使其產生情感上的共鳴和審美快感他就歡迎，反之則報以冷眼。布萊希特是偉大的戲劇革新家，是否因為他的作品只注重作用觀眾的理智而缺乏感情共鳴因素，這便成了我國始終未能形成“布氏熱”的直接原因？

如何認識戲劇的特性對形式探索具有重要意義。在話劇面對電視、電影沖擊的今天，談論話劇優勢時還有一種似是而非的理論值得注意，這種理論強調發揮真人演戲的特長，強調與觀眾活生生的交流就可避免話劇危機。我以為，要抗衡影視沖擊，僅僅談論發揮真人演戲的實感是不夠的，觀眾要看戲劇的內容與形式的關系如何，要看是否合乎他們的欣賞口味，最重要的是看作品的質量怎樣，否則就很難解釋觀眾對同是真人扮演的戲卻有冷熱之分，更無法理解同樣的非真人表演的影視作品也有好惡之別。問題很清楚，影視也好，戲劇也罷，凡是胡編亂造違反生活規律和藝術真實的作品，觀眾都不會買賬的。因此話劇形式的創新一定要有利于提高話劇藝術質量，離開這個目標，一切奇妙的新形式、新手法都將失去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