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節辨析

近年來，報刊上有不少文章淡論細節。但究竟什么是細節呢？眾說不一。我認為，對細節概念的認識，不僅涉及到文藝理論的探討，而且還直接關系著創作實踐，很有研究的必要。

現在，不少同志在談論細節時，多沿引一九七九年上海辭書出版社出版的《辭?！方o細節下的定義：

細節——文學藝術作品中細膩地描繪人物性格、事件發展、社會環境和自然景物的最小的組成單位。

有同志還根據“最小的組成單位”這一層意思，便稱“細節是文學作品的細胞?！?注1)

王朝聞在《細節、具體描寫》一文中，將“細節”與“具體描寫”兩個概念并提。他說：“細節、具體描寫，是形成富于特征性的形象的重要條件，是克服概念化傾向不可忽視的和必須注意的環節。”(注2)把“細節”與“具體描寫”并提，說明它們既有共同點，又是不同的兩個藝術概念。而《辭海》的定義中所謂“細膩描寫”，其實就是具體描寫。那么，就把細節等同于具體描寫了。把細節等同于具體描寫，實際上就取消了細節。

與《辭?！凡煌囊庖娪羞@樣表述的：

細節描寫就是抓住那些細微而且有典型意義的情節，包括對人物的細小活動和與人物有關的器物加以細致、生動的描寫。(注3)

這個定義注意到并且著重指出了細節的情節性，這是正確的，但卻不適當地把細節等同于情節。

以群主編的《文學的基本原理》給情節是這樣下的定義：

所謂情節，是由一系列能展示人物之間、人物與環境之間關系的事件、細節所組成的。(注4)

我們可以看出：情節大于細節的概念；細節是情節的組成部分。

因此，我們可以說，細節具有情節因素；但是，它并不等于就是“細微的情節”。

細節又稱細節描寫，屬于“描寫”的范疇。情節，則可以用各種方式來推進、發展，既可以具體生動地描寫，又可以質直地交代敘述，還可以使用人物對話，乃至說明、抒情等等表達方式。舉個簡單的例子來說，電影、戲劇的“劇情簡介”，小說內容撮要的“故事梗概”，都是述說情節的，但它們都舍棄了描寫（當然也就舍棄了細節），而采用概括敘述和抽象說明。

細節不能離開描寫（當然也不僅僅是描寫），不可能采取概括敘述或抽象說明的辦法。離開描寫，就沒有細節了。這就是細節之所以又被（而且只能被）稱作細節描寫的原因了。

基于這樣的認識，我認為：細節，是指對具有情節因素的一樁細微的事實的具體細致描寫，它表現了事物發展的一定程序，是某種動態的活生生的寫照。

我不贊成把細節理解為最小的描寫單位（“細胞”說），也不同意細節即細微情節的說法；我認為：細節，簡言之就是細小的一節、一段。

為什么說它是細小的一節、一段呢？因為再細微的事實也是有一個發展演變過程的，那就具有一定的長度?；虺蔀榍楣澋囊徊糠?，甚至是情節發展的緊要關節；或在情節之外，表現一種情趣、烘托一種氣氛等。

細節描寫可以刻劃人物動作、行為、表情變化、心理活動等。主要是動態的描寫；靜態的描寫不屬于細節描寫范疇。

《儒林外史》寫嚴監生死時，有一個非常精采而典型的細節。嚴監生為了燈盞里多點了一根燈草，久久不能咽氣。作者具體而詳盡地描寫了這一樁細小的事實：從他伸出兩個指頭，到別人進行種種猜測，最后“挑掉一莖”燈草，才點頭、垂手、咽氣。事態發展有一段過程，而且具有相對的完整性，成為故事情節中大放光彩的一個環節。

這是“過程”較長的細節，再看短些的：

瑜大喜，教取筆硯來，先自暗寫了，卻送與孔明；孔明亦暗寫了。兩個移近坐榻，各出掌中之字，互相觀看，皆大笑。原來周瑜掌中字，乃一“火”字；孔明掌中，亦一“火”字。(注5)

真是“英雄所見略同”！這細節雖小，卻是情節發展中一個十分緊要的關節，引出后來多少故事！

描寫人物心理，可以通過直接的方式（作者描述、人物內心獨白），也可以采取間接的手段（用人物的行動、動作、表情）來表現，但是怎樣的心理描寫才能稱作細節描寫呢？

列夫·托爾斯泰在他的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中，對安娜在莫斯科一次舞會上的內心活動的描寫，屬于心理的細節描寫。安娜對渥倫斯奇產生了愛情后，她知道作為一個賢妻良母，迷戀是不好的，但充滿青春活力的她，自由愛戀的種子已萌芽了，強烈的難以抑制的沖動，使她無法終止這種不合法的追求。因此，只好改變行期，提早離開，坐火車回彼得堡。在車上，她讀一本英國小說，卻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同小說中人物扯到一起，引起回憶和聯想。突然，又感到一陣莫名的羞愧——

“我有甚么可羞愧的呢？”她帶著憤怒的驚異問自己。她放下書來，仰靠到椅背上，把裁紙刀緊握在兩手里。沒有甚么可羞愧的。……“那算甚么意思呢？難道我害怕正視這事實嗎？哦，那有甚么呢？在我和這個少年士官之間存在或者能夠存在甚么不同于普通朋友的關系呢？”她輕蔑地笑著，又拿起她的書來；但是現在她完全不能領會她所讀的了。她拿裁紙刀在窗戶玻璃上刮了一下，而后把那光滑的、冰冷的刀面貼在她的臉頰上，一種歡喜之感突然沒來由地占有了她，使她幾乎笑出來了。她感到她的神經好象是在甚么旋轉的木栓上愈拉愈緊的弦。她感到她的眼睛愈張愈大了，她的手指和腳趾神經質地抽動著，身體內的甚么東西壓迫著她的呼吸，而一切形象和聲音在搖曳不定的半明不暗的燈光里以那稀有的鮮明使她驚異。(注6)

這一伴隨心理活動過程的細節動作，是她思想、情緒的流露，或者說是作家對安娜心理狀態進行直接描寫的補充。愛情戰勝羞慚，勇毅取代怯懦，這一心理過程都從具有鮮明視覺形象的動作、表情中顯現出來。

由此可見，所謂描寫心理活動的細節，是指對表露心思的外在表情、動作的具體細致的描寫。

對風景、環境、動物、靜物的描寫，是否屬于細節描寫，關鍵也在于看它是否是該對象的動態描寫。

一般說來，對話是與描寫相并列的表達方式。只有通過對話來進行描寫，并出現動態的時候，對話里才包含了細節描寫。情節因素，動態寫照，是細節描寫的核心。

如果說主題是文學作品的“靈魂”，情節（或結構）是作品的“骨骼”，那么，細節就是作品的“血肉”。只有情節，沒有細節，作品就是一具骷髏；有了骨架，再加上豐滿的血肉肌膚，才會有豐采，才會有健美，才會有生氣。

細節不是“細胞”，對文學作品來說，語言才是它的“細胞”。

(注1) 《細節描寫小議》，《文學報》1982年12月2日。

(注2) 《王朝聞文藝論文集》，第234頁。

(注3)李忠義主編《作文技巧》，中國農業機械出版社，1982年版。

(注4)以群《文學的基本原理》，上海文藝出版社，1979年版，第397頁。

(注5)羅貫中《三國演義》第四十六回。

(注6) 《安娜·卡列尼娜》，人民文學出版社，第146、14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