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這個二分明月、十里珠簾的歷史文化名城,在明清之際就已成為一個高度消費的城市,因此,與之相適應的行業、技藝及其從業人員也就隨之產生,鄭板橋詩曰:“千家有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種田”,對此作了形象的說明。在這種背景下,揚州評話(包括揚州弦詞),便在明代業已廣泛流行的說書藝術基礎上,發展為一種獨立的表演藝術。
由于評話藝人缺乏獨立創作長篇說部的能力,又為了適應聽眾利用短暫的業余時間來聽書的特點,就在幾部著名長篇章回體小說,如《水滸》、《三國演義》、《西游記》、《隋唐》、《岳傳》等上面,著力進行再創造,使故事形成既前后聯系又可獨立存在的單元,每單元可說二、三小時。由于有長篇小說的骨架,又能結合當時當地的生活,并借鑒于當時的戲劇、曲藝、雜技的表演技巧,使評話成為雅俗共賞的一個曲種。
揚州評話以改編形式進行的再創造有許多特點不妨拈出一二。比如細節上的發展、提煉。就拿武松打虎用的那根哨棒來說,已故名家王少堂的表演就與原著不同。原著寫武松一哨棒打倒枯樹,“劈不著大蟲”,“把那條哨棒折做兩截了”。王少堂認為象武松那樣武藝高強的人,不宜寫他一棒打到樹上。他說的是老虎施展第二威,用兩個前爪向武松撲過來,被武松讓過,立即用哨棒反擊:
武二爺看見老虎伏在右邊,右手這根哨棒,就舉起來,對著老虎頭腦骨朝下打。老虎也來得快,頭一縮,哨棒打空了,老虎嘴迎上去一口咬住,嘎咋一聲,把這根哨棒咬成三段:頭上這段落地了,中間一小段咬在口中,武松手里頭這一段,只剩三分之一。武松好焦躁,人硬貨不硬,手一松,將短哨棒棄于地下。老虎呢,將嘴中咬著的哨棒吐出,兩個前爪一撐,虎頭隨即偏向右邊,就要來咬武松。
這個細節的描寫,比原著更驚險,更襯托出武松的神威,為下面的“精拳捕虎”作了有力的鋪墊。關于孔明草船借箭的故事,原著寫孔明在船中的活動,不過寥寥數語,評話卻有許多精采的細節描繪,如孔明從船、桌、斗、酒,由平穩到歪斜,再恢復到平穩的變化,來預測草船兩邊受箭數字,細膩而微妙,表現出諸葛亮的“科學態度”,非如原著“狀諸葛多智而近妖”。再如《水滸》原著寫武松從東京回家,“那西門慶正和這婆娘在樓上取樂,聽得武松叫一聲,驚得屁滾尿流,一直奔后門,從王婆家走了?!敝挥腥俗郑趽P州評話里,這一情節的描寫,竟有五千余字,其中構思出一連串有趣的細節。最精采的一個細節是:西門慶從樓上山尖窗口跳下來,拚命往家里跑,活象后頭有個人,“靸了雙壞鞋子跟住他跑,嘀噠,嘀噠,……”掉臉朝后望,后頭沒得人。他嚇得魂不附體,以為是武大郎“陰魂纏腿”。到家后才發現是一根一尺五寸長的柘針刺,原放在武家窗口上,西門慶跳窗時,鉤在他的衣邊上。這個細節的描繪,既有趣味,又使表演者和聽眾皆憎恨惡棍的感情起了共鳴。
根據需要,重新創造情節、人物。如寫蔣門神與施恩的矛盾,先有殺兄之仇,后有奪店之恨,這為武松醉打蔣門神提供了更充分的事理依據。敘魯智深與武松有師徒之誼,前者傳授后者拳棒和“鐵布衫功”,則武松武藝高強,有了來源?!妒贞P勝》這個段子,據原著第四十六回“呼延灼月夜賺關勝”重編。原著是陸上計賺,所施之計,不脫舊套。評話則合理地利用水泊梁山地形,設計出水中“人工堤岸”,將關勝引至這個“堤岸”上而智擒?!吨侨《埳健?,原著從魯智深、楊志合作寫起,到打死鄧龍止。評話則改為楊志和武松定計,武松喬裝蜈蚣嶺李二頭陀深入寶珠寺,還和魯智深打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假仗,奪了二龍山。更典型的例子是《宋江》中的《混城》。梁山泊好漢為混入江州城劫法場救宋江戴宗,化裝成不同身分,混入城內,說書人須三四個場次才能把這個段子說完。又如《武松》中的《月下傳刀》。原著寫武松去東京出差回到陽谷時,只補敘兩句:“前后往回,恰好過了兩個月。去時殘冬天氣,回來三月初頭?!痹u話中卻創造了一個新情節補敘出來:武松在東京遇上一位高人——鐵膀周侗,傳他一手“滾龍刀”,特別是最后奪命的一刀——“猿猴墜枝”。這個情節起了三個作用:一、周侗相傳為岳飛的啟蒙教師,點出這個人物,也點明時代背景(北宋末年);二、武松本來只精于拳棒,現又學會了刀法,為后文獅子樓斗殺西門慶,用“猿猴墜枝”這個“奪命的一刀”而取勝作鋪墊;三、滿足了一般愛武術的聽眾欣賞趣味。
根據需要,加強人物形象的刻畫和環境的描述。突出的例子是《戴宗巧計請蕭讓》中的蕭讓。原著中這個人物的產生一則為救宋江制造假信,二則讓他上梁山應一百零八人天罡地煞之數,故幾筆帶過。但在評話中卻賦予他一個完整的形象。這個著名的大書法家有個怪脾氣,“奉請不奉叫,架子太大”,得罪許多慕名請他寫字的人,故而窮愁潦倒,當盡賣絕,住在一間破草房內,用蘆笆隔成兩間,與一王姓老仆相依。窮到這種地步,仍喜歡擺闊架子。下面是他與老仆日常生活的寫照:
譬如早上先生起身了,老王把茶水辦得來了:“先生洗臉吧!”“好呀,就在大廳上洗吧!”“大廳在哪塊呀?”“大廳就是蘆芭前頭?!薄疤J芭前頭哪塊來個大廳的?”“就是三條腿的大桌子。”“咦,乖乖,壞大桌子做大廳還沒有聽說過哩?!秉c心辦得來了:“先生,你老人家用點心?!薄昂醚剑瑪[在花廳上吃吧!”……
這雖是打趣,卻有其生活基礎。舊時代的窮文人有個信條:“人倒,架子不能倒”。就在蕭讓餓了幾頓,債主逼債甚急的情況下,戴宗到了。一兩黃金、五兩白銀作為安家費,他跟戴宗走了。
揚州評話在人物的開相與環境之揭述上亦比原著細膩、具體。如《武松》中,通過武松之眼,為王婆開相:
老媽媽子今年五十九,算得六十歲的人了。遠望干媽媽不丑,白搭搭的皮子,烏刷刷的頭發。近看一臉的死粉,頭上一頭的黑蠟,直接跟吊死鬼仿佛。她最考究的是搽粉,搽起這個粉來嚇人哩,吃一頓,搽一頓,一天都是搽五六次哩。她這個搽粉,不惜工本?。》鄄蝗菀撞肓耍畾q的人了,臉上有了皺折子,有了抬眉皺了。她搽粉有點道理呢,菱花鏡朝對過一插,把臉洗過之后,先搽點蜜,隨后就用干錠粉和啊。人家婦女當日搽錠粉是用小銀挑子挑,銀挑子只得花生米子那么大。嘿,老媽媽子她要用磁瓢子,就是人家喝湯的湯瓢,舀了一瓢,朝手心一放,用水一和,和成干蠟頭,對著菱花鏡,用左手兩個指頭就把抬眉皺繃開來,右手里的干粉,就朝這個抬眉皺子泥。直接和瓦匠師傅泥墻仿佛,泥平了隨后上撲粉。她搽過粉啦,一刻工夫她就不敢低頭了。什么道理啊?她搽的過多,時間一大,水頭一干,搽的這個粉啊就裂縫了,成大塊的朝下掉,頭一低要打了腳面子。你看她這個粉搽得厲害不厲害?
這段描寫,聽眾不覺其假其繁,而感其真。這樣描述對刻畫人物性格是有幫助的。通過表現王婆對外形美的拙劣追求,來顯出其內心的丑?!俺笕硕嘧鞴帧?,嘲弄這種丑惡之人的“作怪”,就從反面啟迪了聽眾。
關于環境,描繪更顯出周到、細密。試舉“鴛鴦樓”的一段:
這桌酒席擺在正中間,張都監首席首座。……以西邊靠墻那一張香幾為上。張都監就臉朝東,脊背迎著西邊香幾字畫,左右就是一對迭臺。張都監面對東邊的樓梯,武松如上來,跟張都監是面對面。蔣忠是對座,脊背迎東,臉朝西,面對著西山墻、字畫、香幾。脊背后吶,沒幾步路,就是樓梯。團練使張權坐的上橫頭,臉朝南,脊背迎北。
《血濺鴛鴦樓》是一個有名的“熱鬧關子”,高明的藝術家細致地布景,不僅是為了襯托人物身分、性格,渲染環境氣氛,再現當時社會風貌,還要務求人物行動與事先所布置的景物“合榫”。原來武松“卻萬不能就這么朝上躥哩,非先要望下子(不可),樓上共計有多少人,哪一個坐在什么部位,上去應該先跟哪一個動手?!闭f書人通過武松之眼,作了上述布置后,就寫武松躥上樓來,一刀捅死蔣忠旁邊侍酒的小童;此時張都監驚慌中搶過一根迭臺桿準備抵御,張權急忙溜到北邊檐下欄桿外面飛邊上;武松右腳前進一步砍死蔣忠,又進了一步半,殺死張都監;張都監死前掙扎,血點子灑到墻上、字畫上、香幾上、酒席上。此時張權從欄桿外邊墜樓而下,恰巧跌在北邊檐下荷花缸上(也是事先“布景”中之物),武松下樓將其殺死,再上樓來,又殺掉一個躲在迭臺下的侍童。此時血濺畫樓,尸橫燈影。武松到香幾頭上找筆硯未得,就用尸體上的布,蘸著蔣忠頸血,爬上香幾,扯掉粉墻上的字畫,寫下“殺人者打虎武松也”八個大字。人物行動處處與環境“合榫”,充分顯示出一定的氛圍,人物行動也有了依據。
諷刺,是說書藝術慣用的表現手法,每多上乘杰作,運用得好,可以深化題旨,增加趣味。如《武松》中描寫陽谷縣官吏受賄的一段錦繡文字:
“陳洪,本縣原來是不要的,那其錢是小,本縣對不起你。你這么大年紀,烏漆墨黑的,滿重的,高一腳低一腳拎了來。如本縣不收,你這么大年紀,烏漆墨黑的,滿重的,又這么高一腳低一腳拎回去,就很不體貼你了。你行步很不方便吧?”“是,行步艱難。”“是吧,如本縣不收,就很不體貼你啦。你該知道本縣的性格,本縣瞧見這種骯臟東西,我的氣就來了——來人,搬到后頭去?!薄霸?!”有個貼身的當差給他搬到后頭去了。
接著,寫那位“門上大爺”急切要得到“門例”之賄三十兩,也是先假裝不要,雙手推辭過分,不好意思再用手接,伸出右腿來接,名曰“仙鶴伸腿”,暗示行賄者將銀包塞到他靴筒子里去;人家將銀包塞入后,他又跳著連喊“不要”,為的是將銀包兒沉下去,以免從靴筒里滑出來。這些自然妥貼而又入木三分的描述說明揚州評話的諷刺藝術,不僅暴露得深刻,而且深得“丑角要丑得美”的真諦?!斗角湫吖谩愤@個段子,通篇是辛辣的諷刺而又語言雅謔,比如方卿的姑母見到方卿時那串話:
怪道昨晚燈花兒爆,今朝喜鵲噪,眼睛皮兒眨眨跳,貓兒洗臉,茶葉棒兒飄,必定有稀客到,原來我家有志氣的侄兒大少做了大官回來了!
在珠落玉盤般的明快之中,內含著嘲諷。諷刺藝術中常見的異常、失誤、巧合、機智等手法,評話中也是常見的。如《吊打白虎山》中,宋江親手將武松從高樹上釋放下來,因繩子太長,又是活結,武松體重,宋江體輕,一邊武松落地,一邊宋江又被高高吊起,這是“異常”一類;陽谷縣知縣正在書房中手捻長須,品茗觀書,忽報武松刀傷二命,這一驚,急得他把桌子一拍,誤將六根最心愛的胡須捋下來,這是“失誤”一類;武松力斗飛蜈蚣吳千,不幸跌倒,眼看就要送命,誰知他恰巧跌了一個“醉八仙”的架子——“何仙姑懶睡牙床”,轉眼變成“韓湘子倒拔紫金簫”的架勢,反敗為勝,殺死吳千,這是“巧合”一類;陳洪為武松保命嚇唬獅子橋地保,誘使他將報呈上“仇殺”二字改成“斗殺”,還賣個人情:“因為是你呀,換個人,把二兩銀子我都不寫啊?!钡乇Uf:“罷了,老爹,二兩銀子買顆豆(諧“斗”字音)子,也還不貴。”這是機智的一類。
“書外書”也是評話的特點之一。即在講述一個人物的故事時穿插另外的人物故事。例如,在《武松殺嫂》中,說到備帖請鄰,穿插了一個張城隍、李土地吃白食的故事,不失為絕妙的諷刺文學;在《方卿羞姑》中穿插了秦叔寶見姑母的故事。穿插的故事講完后,又回到原來故事的總線索上去。長期的藝術實踐促使藝人采取這樣的結構。許多章回體小說中都留下這個痕跡。如《三國演義》七十八回,寫曹操患頭風,華歆推薦華佗醫治,于是,借華歆之口,介紹一小串關于神醫華佗治愈奇病的小故事。這些都屬“書外書”。評話的整理本,作為文學讀物,許多“書外書”似無保存之必要,以免橫生枝節,結構累贅;但作為書臺表演,很多“書外書”涉及較廣的生活面,加以趣味醇厚,滿足聽眾對知識與趣味的要求,又似有保存的價值。
濃郁的趣味性,是評話藝術的命脈。藝人自稱“科趣書中寶”,又謂評話倘少科趣,就成“枯枝牡丹”??迫こ诵枰谡f表中,見縫插針地插科打諢外,主要是指情節安排的趣味性。說書中的重要情節,謂之“關子”,有“熱鬧關子”與“冷關子”之分。聰明的藝術家,無不使“關子”熱鬧起來,而力避其“冷”。說書人據文學原著進行的創造,關鍵的一著,就在于以一個個戲劇性沖突,構成充滿幽默感的故事情節,一如聯珠綴錦,如《混城》,在《水滸》原著第四十回“梁山泊好漢劫法場”里,只在梁山英雄們開始行動之時,補敘出十七個頭領帶小嘍羅一百余人,化裝成客商、乞者、挑擔的、使槍棒賣藝的,在刑場四周圍定。而在評話中,先寫四門把守嚴密,梁山好漢,化裝成不同的身分,混進江州城內。每個好漢“混”的方式,都是一個獨立的有趣的小故事。如李俊扮成江湖郎中,恰好有個門兵患著激烈的牙痛,求其醫治?!袄芍小北WC“拔牙無痛”,且拔后能使患者快活得大喊大叫?!笆中g”時,硬將兩顆病牙連同兩顆好牙用鐵鉗擰出來,痛得那個門兵捂著嘴發狂似地蹦跳嚎叫,“郎中”指點著門兵道:“你看多快活!”就這么混進城去了?!盁狒[關子”一個接著一個。如果這個“關子”說完了,便“剪口”不說,此謂“賣關子”?!百u關子”能撩得聽眾心頭癢癢的,第二天總想再來聽下面的“熱鬧關子”。所以常聽書的人能聽出“癮”來,就在于情節的趣味性將他緊緊地吸引住。因此安排情節結構,要處處考慮到趣味性。倘遇“冷關子”,勢必迅速帶過。
揚州評話的幾部主要書目,既是從幾部優秀的現實主義的古典長篇章回體小說發展而來,加之藝人雖然說的是古代故事,但人物性格、風土人情,大多從表演者彼時彼地所熟悉的典型環境(主要指社會環境)中產生,故其基調是現實主義的;但它又運用了奇特的想象、大膽的夸張,反映了市民階層的正義感和某些合理的愿望,故又具有浪漫主義的色彩。綜觀揚州評話的歷史,前輩藝人能夠將《三國》《水滸》等幾部長篇章回小說改編為評話演出,稱雄書臺三百年,其中有三個主要的特點:第一,要有堅實的文學基礎、思想內容,第二,虛構要有生活基礎、講究藝術構思。第三,富有趣味性和幽默感。今天,不僅說唱藝術要在繼承的基礎上創新,需要研究前人的得失,戲曲的整理、改編以至于新興的電視劇創作,也可以從中得到啟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