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品與畫格
中國畫和中國書法藝術是講究“品”的,“品”是中國畫和中國書法藝術的脊梁骨。“作詩先作人”,“畫如其人”,“字如其人”,歷來成為品評中國書畫作品的準則。
楊雄說:“言為心聲,書為心畫”。書畫家應該,心靈是美的,品格是高的,否則就不配做靈魂工程師。
東晉大書法家王羲之,是一有遠見的政治家,年青時即有“骨鯁”之稱。太尉郗鑒派人到王家求女婿,回報說“王家的子弟都佳,聽說象你這樣顯赫要人去挑女婿,都很緊張,只有羲之一人在東邊床上,袒腹吃東西,并不當著一回事。”郗鑒大喜,說“這才是好女婿。”就將女兒嫁給了王羲之。羲之在會稽做官時,看到老百姓賦役繁重,又遭饑荒,他一面開倉賑濟,一面上書朝廷,他給宰相謝安寫了信,替黎民說話,并提出切實可行的辦法,這些信均在《晉書》中記載下來。他還曾經對東山高臥,擊退過苻堅,安定了東晉統治的宰相謝安,提出過諍言:“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給。今四郊多壘,宜思自效,而虛談廢務,浮文妨要,恐非當今所宜。”提醒得多么好呀!可是卻不能見容于世,在眼光短淺的王述等人的傾軋下,不得不隱息山林,過著嘯傲煙云的恬退生活,死時僅五十九歲。
唐代大書法家顏真卿(平原太守),和他的哥哥杲卿(常山太守)為了反對安祿山叛亂,決定“相與起義兵犄角斷賊歸路,以纖西寇之勢”。時安祿山叛兵大起,河北諸城望風降賊,只有一座平原城嚴修戰備,屹然不動。從長安城中逃出來的唐玄宗,受了感動,說“河北二十四郡無一忠臣,我不知道顏真卿是何如人?竟能如此!”這時饒陽、濟南、清河等地都“各以眾歸”,公推顏真卿為勤王的領袖。后來杲卿被安祿山所執,死不屈服,其子季明亦倔強,先遭砍頭,杲卿大罵,被綁在橋柱上“節解”而死,使顏真卿“凝刻心魂,收攝血淚”,在這樣經歷下,寫下了浩氣長存的《祭侄季明文手稿》真跡。德宗建中四年,李希烈反,顏真卿受朝廷指派,去說服李希烈,對方逼他投降,真卿自己寫好墓志,毫無懼色,準備一死。興元元年八月三日,李希烈派人將這位七十七歲堅貞不屈的顏真卿,殺死于汝州。
什么品,出什么格。中國書法自王羲之到顏真卿,開拓了新局面,不僅僅因為他們書法技術高超,而且是他們為人有高品,故藝術有高格。
在中國繪畫史上,一代大家,亦莫不以為人有高品見稱。清沈宗騫《芥舟學畫編》道:“筆格之高下亦如人品,故凡記載所傳,其卓乎昭著者,代惟數人,蓋于幾千百人中,始得此數人耳”。唐岱贊美歷代國畫大師李思訓、盧鴻、李成、吳鎮、倪贊、黃公望,皆系“志節高邁”之士。之后,若明代的沈石田、文徵明、徐渭、陳洪綬等,清代的朱耷、惲壽平、髡殘、金農、鄭燮等,清末民初的任頤、吳昌碩、陳衡恪,近代的齊白石、黃賓虹、徐悲鴻、豐子愷,亦以高風亮節見重于藝林。
書畫作品最終會體現作者的真實品格。中國畫的表達手段是通過“筆墨”,主要乃是從運筆過程中出現在畫紙上的線條。線條,是中國畫締造意境、塑造形象最根本的因素。盡管你出筆使用了中鋒、側鋒、逆鋒、拖鋒、箝鋒……,盡管你轉指運腕不斷變換筆頭觸及紙面的角度,盡管你干濕、濃淡、粗細、徐疾、巧拙,或頓挫或流暢、或游絲裊空、或突糊其筆,力求變化多端,說也奇怪,作者的筆性、筆勢、筆趣卻是無法掩蓋本性,一落筆就是一個結論。“形質成而性情見”(《藝舟雙楫》)。張彥遠總結出一條規律:“夫物象必在于形似,而形似須全其骨氣;骨氣形似,皆本立意而歸于用筆”,還是歸結在用筆上。
沈宗騫還從用“墨”的角度說出作者的性格:“……大癡(黃公望)用墨渾融,山樵(王蒙)用墨灑脫,云林(倪瓚)用墨縹緲,仲圭(吳鎮)用墨淋漓,思翁(董其昌)用墨華潤,諸公用墨妙諦皆出自筆痕間……”墨從筆出,筆自心發,心體現著作者的“品”。什么“品”,出什么“格”,人品決定畫格。研究中國書畫藝術的美學思想,要注重研究“品”。
袁宏道說“物貴其真”。創作乃是“情感于物而動”,沒有作者自己的真體會、真感情、真激動,若是奉命進行“創作”,或裝腔作勢,矯揉造作,畫出來的作品,自己不感動,更何以感動別人?固然,把美的素材加工上升為美的藝術品,在風格技巧上并無定法,亦無模式,允許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大可逞奇斗巧,競秀爭流;但做不得藝術上的偽君子,必須“真境逼”,而后才能“神境生”;取決于作者對藝術創作的真心實意,最終仍得出乎作者的品格和立意。
講究“品”,是祖國民族文化中的傳統。“筆墨當隨時代”,“品”,伴隨著社會的更替,時代的邅變,而發展,而更新。今天是處在偉大的社會主義新時代,我國的藝術家,必須樹立共產主義思想,才能創作出有利于祖國四化建設,豐富和提高社會主義精神文明的具有高格的好作品。反之,如果不重視品,而著眼于“錢”,不惜使自己的藝術作品商品化,就會自覺或不自覺地制作出污染人民精神的壞作品來。
美學理論和門類藝術理論的聯系與區別
美學與門類藝術理論(如戲劇、音樂、美術、舞蹈等)二者之間既有密切的聯系,也有一定的區別。
譬如以繪畫來說,縮小范圍以中國畫來說,它的畫學論著,和中國的詩論一樣,浩如煙海,異常豐富,異常精深,其中大部分是屬于畫論性質,但包含著深刻的美學成分,有待我們進行系統的探討,歸納提煉,理出一條中國繪畫史中的美學思想體系來。
我認為門類藝術理論,主要是揭示本門類藝術創作(如繪畫、雕塑)的規律,是研究本門類藝術的產生、發展、特征、特點、品評、鑒賞等等的科學。它的目的、功能,一是總結過去的創作,二是指導未來的創作。中國畫的理論,就是要對中國畫創作起到這樣的作用,否則,只能算是空洞理論或“隔靴抓癢”的理論,從而就不會有指導創作實踐的學術性動力。
至于美學理論,又不一樣,美學是藝術哲學,它的理論應該成為各門類藝術理論之上的理論,應具有對各門類藝術起到高度概括和深遠指導的作用。我借用《莊子》兩句話:“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我的理解,前一句可以指某個門類藝術的理論;而后一句,卻是指美學了。講得具體一點,如“形具神生”(荀子)、“形神兼備”(顧愷之)、“不似求似”(惲南田),乃屬造型藝術的理論;而《老子》中的“大象無形”,司空圖說的“象外之象”,嚴羽說的“羚羊掛角”,則是美學。水墨畫要“墨分五色”;郭熙歸納四季山水:“春融恬,夏蓊郁,秋疎薄,冬黯淡”,以及諸如“春綠、夏碧、秋青、冬黑”之說,均是繪畫理論;而《孟子》中的“目之于色有同美”,《莊子》中的“自美則不美”,葛洪的“見美悟丑”,則乃是美學了。郭熙概括出山水畫構圖技法有“三遠”——平遠、深遠、高遠,一聽就知道是繪畫理論;西漢劉向說的“智者樂山,仁者樂水”,則顯然是屬于美學范圍中的觀點了。北宋蘇軾有許多卓越見解,如:“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成竹于胸”,均可納入畫論,而他的“物無常形,必有常理”,“游于物外”,“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意氣所到”等,均帶有哲理性,可入美學的領域。明代王履畫華山,總結出“吾師心,心師目,目師華山”三句話,是創作經驗談,一條著名的畫論。而唐代詩人吳融說的“良工善得丹青理”,沈括說的“奧理冥造”,金圣嘆說的“十年格物,一朝物格”卻應歸入美學……。
這樣的例子,不多舉了。我總認為凡要上升到美學范圍的藝術論點,必須具有哲理性,以區別于門類藝術理論的性能和作用。
也許有人要說,你這樣分法,太割裂了,太機械了。是的,從某一角度可以這樣說。我開頭就說過美學理論和門類的藝術理論,二者之間有密切聯系,有的確實難分難解,譬如以“形神兼備”,“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畫中有詩,詩中有畫”來說,寬一點均可納入美學范圍。我意見嚴一點好,涇渭分明一點好。現在研究美學的人漸漸多起來,廣大群眾間也掀起美學熱,往往把什么都貼上美學的標簽,戴上美學的桂冠。尤其在理論上,我主張嚴一點好,凡要上升入美學理論的藝術論點,必須具有相當深刻的哲理性。如果不夠,還是算它為某個門類的藝術理論好,不必拔苗助長,任意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