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美術的性質和特點
民間美術,就字面看似乎不難理解,但若給它下個確切的定義,并嚴格界定其范圍,卻又不太容易。一是對于“民間”的概念,其內涵向來不夠確定,所指可廣可狹;二是在各種美術形式之間,經常有混雜的現象,很難找出最純粹和最標準的。但是,為了深入地研究民間美術,又不能回避這個問題,只好多說幾句,從實際入手,從量中求實,或許能篩選出一點有用的東西來。
民間之“民”,古代泛指庶人,現代即稱老百姓。但在藝術領域里使用“民間”一詞,又不能籠統指一切人民,或者與“官方”相對稱。民間美術,從歷史上看,可說是相對于宮廷美術和文人士大夫的美術而言的;在現代,則是相對于專業美術工作者的美術而言。民間美術的作者,在我國主要是農民,少數是牧民、市民和手工業者。其中既包括漢族,也包括少數民族。
在現代概念中,民間美術并非美術的一個門類,不是繪畫、雕塑、建筑、工藝之外的一個藝術部門。它既是美術史上的最初形態,也是以后數千年美術發展的基礎。有人把藝術分為三個階梯,即民間的、實用的和鑒賞的。這是從精神產品的升華關系和程度而分的。也就是說,在美術的各個門類之中,差不多都有民間的和專業的區分。
由于民間美術是勞動人民在生產勞動中創造的,就其多數來說,是直接用來美化自身、美化物品和美化生活環境,因而也就帶有強烈的民族性和地方性,表現出勞動者的質樸和審美。正因為這緣故,它不僅是一切美術形式的源泉,也是美術創作的基礎。
民間美術的產生和發展,從來就不是孤立進行的。它總是同勞動者的生活、生產、習俗、節日等相聯系,因而,有的強調了民間美術的地方特色,稱為“鄉土藝術”,或專指其中用于日常生活的,稱為“民間工藝”,還有從民俗學的角度進行研究,稱為“民俗藝術”。這些名稱所指的內容,大同而小異,既有很大的共同之處,也有一定的區別。
有的把民間美術作品比擬成山野的小花或鄉間的小調,它唱出了勞動者的質樸感情和對生活的熱愛。有的把民間美術比擬成民族文化的搖籃,它與民間文學等世代相傳,共同影響著人民的素質,陶冶著人民的情操,和產生出一種對于鄉里故土的執著的美好感情。因為它是可視的,也最強烈地表現出民族的文化和精神面貌。
民間美術是人民淳風之美的結晶和物化。
那么,民間美術具有哪些特點呢?
研究任何藝術,都不能企圖造出一個固定不變的模式,不費心思地去生搬硬套。特別是民間美術,其樣式浩繁而適用面又很廣,須從多方面找出它所獨具的特點,才能有助于認識和理解。民間美術之有別于其它非民間美術,我們可從以下幾點加以判斷:
(1)民間美術是勞動人民自己的創作。從歷史上看,它的作者主要是廣大農民。農民在從事農業生產之余,基于生活的直接需要和自己的審美趣味,制作各種日用品和裝飾品。一般地說,他們在藝術上沒有經過專門的訓練,其創作帶有“業余”的性質,表現出濃厚的鄉土味和純真的感情。譬如農村婦女為孩子和丈夫所做的“針線活”一一繡花鞋、虎頭帽、肚兜、圍嘴、墊肩、褡褳、荷包等,以及自用的衣物和床上用品,窗花和花糕、瑞餅等。除農民外,也有牧民、漁民和城市居民的作品,如牧民的木雕品,漁民的貝制品,和城市居民的應節品物等。
(2)創作帶有一定的自發性。也就是說,農民為自己所做的作品,相當一部分一般不是為了出賣,不帶有商品性,既不受訂貨者的制約,也不去迎合別人的愛好,他們為了美化自身、美化物品和美化生活環境,按照自己對生活的直觀感受和審美習慣,無拘束地自由地表達理想和愿望。曾經見過一幅放牧者的創作,在他筆下所畫的羊群是五顏六色的——有白羊、黃羊、紅羊、藍羊、綠羊,連他自己也畫進去,同羊群散落于層山流水之間。問他為什么這樣畫,他說是心中所想的。
(3)民間美術的作品,以日常實用的居多,或是結合著婚嫁喜事和傳統的節令風俗。它的主題以歌頌生活為主,在形式上表現了強烈的裝飾性。在民間美術的作品中,可使我們清楚地看出,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是怎樣和諧地統一在一起。有許多民間美術品,既表現了作者的審美、情趣和對美好理想的追求,同時又是一件普通的日用品或生產工具。高爾基說:“藝術的本質是贊成或反對的斗爭”。就這一點來說,民間美術是以歌頌生活、贊美生活為主要傾向的。他又說:“人們知道,健康是伴隨著生活的極大快感而來的;從事改變物質和生活條件的人,可以享受到最大的快樂——不平凡的新事物的創造者的快樂。”(《論藝術》)這就是民間美術質樸率真、剛健清新和富有裝飾性的原因所在。只有熱愛生活、肯定生活并勇于創造美好生活的人,才能真正懂得藝術和生活的關系。
(4)一般地說,民間美術所使用的材料都很普通,往往就地取材,甚至是廢物利用。在技藝上,有的制作并不純熟,但是粗放有力,從不矯揉造作。這是因為,民間美術的創作不是為了炫耀作品的貴重珍奇,不是為了在技藝上贏得觀賞者的驚嘆,而是當作生活的一部分,因此,他們在制作的時候毫無顧忌,甚至信馬由韁地任其發揮,怎么想就怎么做,可謂“請公放筆為直干”,表現出勞動者對生活、對藝術的堅定信心。
(5)民間美術在樣式和風格上有明顯的地域性和傳統性。過去的農民,世世代代耕作在一塊土地上,因而他們的藝術也是土生土長的。藝術的傳播往往是在周圍幾十里的地域內進行,并且通過鄉親而互相饋贈、觀摩和借鑒。在歷史上,又有父傳子、母傳女等的關系。每個地區的民間美術,實際上是一種帶有群眾性的集體創作,每個人的聰明才智,既是在集體創作的基礎上得以發揮,又充實、豐富和提高了這一基礎。
(6)在歷史的發展中,有些民間美術的制作,成為農民的副業和手工藝人的專業,但其作品仍保持著上述特點。屬于農民的副業者,多是在農閑的時候,做些草扇、竹籃、涼席等日用品或兒童玩具,在廟會或年集上出賣,其作品雖然作為“商品”形態出現,然而并沒有形成工廠生產的關系。手工藝人的作品,其情況要復雜一些,有的表現了濃厚的民間特點,有的則不過是對顧客的一種技術“加工”。民間工匠有一句諺語叫做“七分主人三分匠”,是說完成一件物品的制作,其款式和技術規格大都是服從主人(訂貨者和顧客)的要求。因此,凡是聽令于訂貨者的喜愛或照別人的樣式制作的作品,就很難說是民間美術了。
至于現在城市中有些稱為“民間工藝廠”的產品,由于經營的需要,其產品的性質還要復雜,須作具體分析而加以判斷,不能籠統對待。同樣,由于旅游事業的發展,為了迎合外國觀光客的好奇,各地出現了一些被稱為“民間藝術”的旅游紀念品,其中有的確實是民間美術品的復制,也有的已發生了質的變化,作為民間美術的研究,應該引起注意,并加以嚴格區別。
“兩種文化”在美術上的反映
在遠古的時代,原始藝術是屬于全體人民的。從考古學的資料可以看出,原始氏族公社之間的藝術面貌也有著形式和風格的不同,但不存在著階級的差異。當人類進入階級社會之后,各民族在長期的生產斗爭和階級斗爭中逐漸發展起來兩種文化——一是代表著剝削階級的文化,一是代表著被剝削階級的文化;兩種文化分別反映出兩個對立階級的利益和思想。試看古代奴隸主所使用的青銅器,并把青銅鼎彝作為至高無上的“禮器”,同奴隸們所用的陶罐瓦缽相比;封建統治者所穿戴的綾羅錦繡,并把某些式樣定為“命服”,同農民所用的褐布麻衣相比,豈止是在材料的質地上有貴賤之分,其形制和紋飾也是迥然不同的。在歷史的發展中,這種現象越來越明顯,及至近代,更為突出。
列寧說:“每個民族的文化里面,都有一些哪怕是還不大發達的民主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文化成分,因為每個民族里面都有勞動群眾和被剝削群眾,他們的生活條件必然會產生民主主義的和社會主義的思想體系。但是每個民族里面也都有資產階級的文化(大多數的民族里還有黑幫和教權派的文化),而且這不僅是一些‘成分’,而是占統治地位的文化。”“每一個現代民族中,都有兩個民族。每一種民族文化中,都有兩種民族文化。”(《關于民族問題的批評意見》,載《列寧全集》第二十卷,5一16頁)
民族文化中的兩種文化,反映在藝術上,魯迅稱之為“消費者的藝術”與“生產者的藝術”。他舉了唐代的佛畫、宋代的院畫和后來的寫意畫(文人畫)之后,說:“上文所舉的,亦即我們現在所能看見的,都是消費的藝術。它一向獨得有力者的寵愛,所以還有許多存留。但既有消費者,必有生產者,所以一面有消費者的藝術,一面也有生產者的藝術。古代的東西,因為無人保護,除小說的插畫以外,我們幾乎什么也看不見了。至于現在,卻還有市上的新年的花紙,和猛克先生所指出的連環圖畫。這些雖未必是真正的生產者的藝術,但和高等有閑者的藝術對立,是無疑的。但雖然如此,它還是大受著消費者藝術的影響,例如在文學上,則民歌大抵脫不開七言的范圍,在圖畫上,則題材多是士大夫的部事,然而已經加以提煉,成為明快,簡捷的東西了。”(《論“舊形式的采用”》)
從這段話,不僅可以看出兩種文化的不同性質,也可看出兩者在歷史上的相互影響。因此,我們在研究民間美術時,必須注意到這種復雜的現象,作嚴密的鑒別和細致的分析。
我國美術有著悠久的傳統,如果從山頂洞人佩戴項飾算起,已有一萬多年的歷史;從人們開始制作出精美的彩陶器,也有七千年左右了。在這個漫長的藝術長河中,源頭雖小,但越流越寬廣,藝術的品類也越來越多,形成了一部燦爛宏偉的長江萬里圖。
長江之水是彎彎曲曲的,并且有許多支流。美術的傳統也是一樣,并非一條直線。作為民族文化中的兩種文化,反映在美術上,在歷史的進程中,特別是近一千年來,大體上是沿著三條線向前發展的。這三條線便是民間美術、宮廷美術和文人士大夫美術。民間美術與宮廷美術是直接相對立的兩種文化;文人士大夫美術則介于兩者之間,既有差別又有聯系,須在具體作品上審視其文化的傾向性。
民間美術是所有一切美術的主流,它的歷史最長,其延續性也最明顯。雖然在藝術形態上帶有初級階段,但也因此成為其它美術的基礎。最早的原始社會的美術,還無所謂民間美術,可是藝術的特點和所表現出的品質,同后來的民間美術是一脈相承的。也就是說,民間美術是基于勞動者的直接需要,按照他們的審美觀,自己創造和自己享用的。因為它是奴隸、農民等所自用的,也是自生自滅的,一般制作得都比較粗糙,也無人專門保存,所以在歷史上遺留下來的不多。但是在每一時代,民間美術的數量應該是最大的。我們只消看一看那些簡單的古代墓葬出土的東西,如漢代的粗陶器皿和石刻,南北朝的剪紙和衣物,唐代的陶塑玩具,宋代北方的民間瓷器和木版畫,明代的木器家具,清代和近代的各種民間日用品,就知道它的多樣和豐富,也能從中看出它同勞動人民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關系。從西南、東北等少數民族的民俗學資料中,也足以證明這一點。
宮廷美術所指,主要是封建社會直接服務于皇室的工藝、建筑、繪畫等。封建社會之前的奴隸制時代,如商周的青銅器等,也帶有這一性質。如秦代的將作少府;漢代的考工令、平準令、御府令、尚方令;唐代的少府監;宋代的文思院;明代的織染局、銀作局;以及清代的造辦處、江南織造局等,都是專為宮廷制作各種工藝品等的官名和匠作。他們選用最好的物料,有的是海外奇珍,不惜工本地進行雕琢。或是用以顯示其權力和威嚴,或是用以炫耀其財富。在繪畫方面,我國很早就有宮廷畫家,如周代的冬官畫工,漢代的尚方畫工、黃門畫者等都是。唐代在翰林院安置畫家,五代時始有畫院。這些御用的畫家和畫院,都是專為皇室服務的。
文人士大夫的美術,有他們自己所從事的“文人畫”,和為他們所玩賞的“小擺設”。唐代張彥遠《歷代名畫記》:“自古善畫者,莫非衣冠貴胄,逸士高人,……非閭閻鄙賤之所能為也。”南宋鄧椿《畫繼》:“其為人也多文,雖有不曉畫者寡矣;其為人也無文,雖有曉畫者寡矣。”這是封建社會的文人士大夫階層所標榜的繪畫。宋代以來,他們稱文人士大夫的繪畫為“士夫畫”、“墨戲”,認為是“士夫詞翰之余,適一時之興趣。”至明代董其昌才提出“文人之畫”的名稱,并推唐代王維為其創始者。他們標舉“士氣”、“逸品”,輕視民間畫工。但另一方面,卻又假手工藝人之手做些所謂“清玩”之物。魯迅曾經列舉了“小小的鏡屏,玲瓏剔透的石塊,竹根刻成的人像,古玉雕出的動物,銹得發綠的銅鑄三腳癩蝦蟆”,以及“琥珀扇墜,翡翠戒指”等,說:“這就是所謂‘小擺設’。先前,它們陳列在書房里的時候,是各有其雅號的,譬如那三腳癩蝦蟆,應該稱為‘蟾蜍硯滴’之類,最末的收藏家一定都知道,現在呢,可要和它的光榮一同消失了。”又說:“那些物品,自然決不是窮人的東西,但也不是達官富翁家的陳設,他們所要的,是珠玉扎成的盆景,五彩繪畫的磁瓶。那只是所謂士大夫的‘清玩’。在外,至少必須有幾十畝膏腴的田地,在家,必須有幾間幽雅的書齋,……一定得生活較為安閑,……摩挲賞鑒。”(《小品文的危機》)
以上三種美術,它們的服務對象和藝術特點都是各不相同的。尤其表現在工藝美術上,宮廷工藝所追求的是豪華富貴;文人士大夫的賞玩所追求的是閑適雅致;惟獨民間工藝表現出質樸純真,反映了勞動者健康的感情。
當然,三種美術的發展并非孤立進行的,不論宮廷美術還是文人士大夫美術,都是在民間美術的基礎上提高和升華,而往往又反轉來影響于民間美術。這種例子是很多的,譬如工筆花鳥畫的興起,和后來對民間美術的影響,包括對工藝美術的影響,可說是最為明顯的。相反的方面,魯迅也曾指出:“士大夫是常要奪取民間的東西的,將竹枝詞改成文言,將‘小家碧玉’作為姨太太,但一沾著他們的手,這東西也就跟著他們滅亡。”(《略論梅蘭芳及其他〔上〕》)
在工藝美術的作品上,還有一種特殊的歷史現象,即不論是哪一種作品,它的制作者都是勞動人民,特別是在技藝上有較高造詣的手工藝人。在古代,他們或者被召入宮,從事宮廷工藝的制作,或者被文人士大夫所賞識,為其制作“清玩”之物。在這種情況下,作品所表現出來的藝術風貌和格調,已經基本上脫離開勞動人民的感情和審美趣味,充其量只是一種手工技藝的發揮罷了。
社會主義的文藝是站在歷史的高峰來對待過去的。作為民族文化的遺產和遺產的各個方面,只要是好的,有益于新文藝的發展的,我們都應加以繼承。之所以對民間美術更加重視,是因為它來自人民,更接近人民,較多地反映了勞動人民的思想感情和審美觀點,比之其它更為健康,并非以此非彼,厚此薄彼。相反,那種只注意于宮廷美術的精致和文人士大夫美術的雅趣,而視民間美術為粗俗低下者,卻是應該反對的。
民間美術與文學、戲曲、民俗、宗教的關系
一、民間美術與文學
在我國歷代的文學作品中,不論詩歌、散文、小說,可以找到大量的對民間美術的記述與描寫。而民間美術同民間文學,還有一層更近的關系,即用兩種藝術的形式,表達著同一個主題,甚至使民間美術成為口頭文學的可視形象。
以往四川的川西地區農村,挑花非常普遍。一般女孩子到七、八歲時,便開始學習挑花。川戲和民歌里就有“一學剪,二學裁,三學挑花……”的詞句。姑娘們在挑花的同時,便唱起民歌來:
五月五,石榴花兒香,
挑張手帕啥過端陽。
挑一片鯉魚涌波浪,
挑兩朵彩云朝太陽,
挑一架龍船飄水上,
張燈結彩下長江;
悼起忠魂升天界,
氣得昏君見閻王。
這是在手帕上挑“劃龍船”時唱的歌。她們在愉快地過端陽節,挑繡龍船,追念民族詩人屈原,并表現出對昏庸統治者的痛恨。挑“瓜”的姑娘們則唱道:
臘梅香,飄雪花,
姐在窗下挑花花。
不挑鴛鴦不挑鳳,
只挑笆斗大個瓜;
藤藤葉葉來纏繞,
挑得姐姐笑哈哈。
問你姐姐笑個啥?
一年收頭接大瓜。
語意雙關,既表現了對生產的美好愿望,又隱寓著對結婚生子的幸福憧憬,非常風趣。
有不少民間美術的作品,如果不明其義,僅僅從畫面上看其形象,不但會莫名其妙,甚至會造成誤解。譬如“老鼠嫁女”,是民間木版年畫和剪紙中所常見的題材。一九八二年在山東民間美術展覽會上展出了一幅大型的剪紙,所剪的老鼠都是擬人化了的,只是尖腮細腿,很是有趣。每只老鼠高不過幾公分,有鳴鑼的、抬轎的、吹喇叭的、打燈籠的,好不熱鬧;他們分列兩行,組成龐大的儀仗。有趣的是,那老鼠新娘坐在轎中,正拿著手帕擦淚,好象離不開媽媽似的。然而,就是這樣一幅優秀的剪紙,卻有人提出異議:老鼠是“除四害”的對象,不宜展覽!
看來,這人是不熟悉我們民族的傳統文化的。他不懂得,這幅剪紙所表現的,是在民間流傳很普遍的一個風趣而帶教育意義的童話。老鼠夫婦為了疼愛自己的女兒,高攀顯貴,企圖改換門庭。先是想把女兒嫁給太陽、云、風和墻,挑了一圈,最后還是決定嫁給最有力量的貓。這幅剪紙所描寫的,正是吹吹打打送老鼠新娘的畫面,不知貓新郎還在前面等著哩。
由此不難看出,民間美術和民間文學的關系。它們是在同一塊土地上開出的兩朵鮮花。紅花黃花,交相輝映,共吐芬芳。看紅花不要忘記了黃花。
二、民間美術與戲曲
戲劇是一種綜合性的藝術。在電影和電視發明之前,戲劇可說是藝術的一種最大眾化的形式。它通過人的自身的扮演,揭示生活的面面,不論悲劇和喜劇,都給人以教育。悲劇是以“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喜劇是“把那無價值的東西撕破給人看”(魯迅語)。而我國的傳統的戲劇,由古代的詩歌樂舞逐步綜合發展而成,是歌、舞(包括雜技、武術)、劇相結合的戲曲。從周秦的“優伶”、漢代的“百戲”,發展到宋元時期的“南戲”、“雜劇”,漸臻完善。明代傳奇興起后,各地方劇種蓬勃成長。除了全國流行的鄉土色彩較少的劇種(如京劇)之外,各地都有本地特色的地方戲,如川劇、越劇、閩劇、柳子戲等,全國戲曲劇種達三百多種。
在民間美術中,凡是描繪人物形象和故事情節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即農民直接畫自己生活的并不多,多是戲曲人物和故事。究其原因,不外是他們最熟悉自己的生活,而希望從戲曲人物和故事中得到借鑒。譬如陜西米脂流傳的民歌《繡荷包》的唱詞中,有不少是傳統戲曲中的人物,如張飛、曹操、楊五郎、楊七郎等。誰個正直,誰個奸詐;誰個忠勇,誰個懦弱;誰個賢良,誰個狡猾,在勞動人民的心目中是一清二楚的。我們民族優秀傳統的善良、質樸、勤勞、勇敢素質的形成,也與這種熏陶有關。在民間木版畫和民間剪紙中,這種例證是比比皆是的。無錫惠山泥人中的手捏“戲文”,表現一出一出的戲劇,可說完全是這一類型。我國人民欣賞美術作品,尤其是帶故事性的人物畫,往往是先熟悉了故事的內容,這故事也就是民間的口頭文學或戲曲,然后再去看圖,得以回味無窮。從敦煌大量的古代佛畫中,不論是本生故事、佛傳故事和佛經故事,也帶有這個特點。所謂“經變”,是由可讀的文字向可視的形象的改變。“梁祝”小提琴協奏曲的出現,所以受到廣大聽眾的歡迎,是因為大家聽得懂,熟悉那個戲曲故事,并有一些音樂的形象在腦海中旋繞。而當它以別異的樂器和新的形式演奏時,使人耳目一新而又不陌生。有人曾問起皮影和剪紙的關系,從現有資料看,它的產生和發展,先是剪紙影響了皮影;而當皮影成為一種廣為流傳的表演藝術之后,它在藝術上又影響著剪紙。我們看西北窯洞的窗格上所貼的窗花,那些生動的人物形象,不是很象皮影嗎?
三、民間美術與民俗
民俗學是怎樣的一門學問呢?鐘敬文教授對此作了一個明確而具體的概括。他說:“民俗學(Folklore)是一門社會科學,是一門人文科學。它的研究對象,是一個國家或民族中廣大人民(主要是勞動人民)所創造、享用和傳承的生活文化。(原注:民俗學,它的采集、研究的領域,一般限于一個國家或民族;跟此相對待,以多國家或民族為領域的,有些學者把它稱為‘比較民俗學’或‘民族學’。)它的范圍,過去在某些國家的學者眼中看得比較狹窄,僅限于民謠、民間故事、民間信仰及某些比較古怪的風俗。現在,一般已經把它擴大了。它的疆域是相當廣闊的,如物質的生活(衣、食、住、行等)、社會組織(如家族、村落及各種固有的民間結社)、歲時風俗、人生儀禮以及廣泛流傳在民間的一切技術、文化等。”(《民俗學及其作用》,載《民間文學論壇》1983年第2期)
從以上的論述,不難看出,民間美術與民俗學的關系。就民俗學的觀點看,民間美術是民俗學的一個組成部分,或者說是某些方面的一種表現形態。
當然,也可以從藝術的角度去研究民間美術,即視為基層的、基礎的藝術形態。但是,藝術的研究首先是要注意它同人民生活的關系,因而不可能脫離開民俗學的范圍而獨立進行。當前美術界在對待民間美術問題上,存在著表面模仿或單純從藝術的技巧上(造型、構圖、色彩等)探討的通病,而無法深入一步,其原因就在于不能從更廣的角度去認識民間美術。
四、民間美術與宗教
宗教是一種社會意識形態,是人類歷史上思想發展的必然現象。人們信仰宗教是一種迷信,因為他盲目地信仰或崇拜某些或某一神靈。但迷信的范圍還要大,諸如相信星占、卜筮、風水、命相和鬼神等;在舊時并有一些職業性的巫婆、神漢、算命先生、風水先生,因為主要在封建社會中流行,所以也統稱為“封建迷信”。
神話和宗教雖然都是人的頭腦中的思想的產物,但前者是積極的,后者是消極的。馬克思說:“一切神話都是在想象中和通過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形象化;因此,隨著自然力在實際上被支配,神話也就消失了。”(《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宗教是被壓迫生靈的嘆息,是無情世界的感情,正象它是沒有精神的狀態的精神一樣。宗教是人民的鴉片。”(《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
問題在于,蕪雜的歷史現象往往將神話、宗教和迷信交織在一起。原始的神話,或者不被后來者重視而自然枯萎,或者為文人采擷編入正史,或者為宗教家所利用糅入宗教之中。“雖然民間也許流傳,但隨即混入土著的原始信仰中,漸漸改變了外形,終于化成莫名其妙的迷信習俗,完全失卻了神話的意義了。”(茅盾《中國神話研究初探》)
這種現象,表現在民間美術中也是非常明顯的。諸如門神之神荼和郁壘,秦叔寶和胡敬德,以及后來的文官、武將和鐘馗啖鬼,張天使捉妖,貍貓鎮宅,其它如灶王、各種紙馬、壽星、魁星、財神、八仙、麻姑、劉海、和合、麒麟送子等等,都是過去民間美術中所常見的題材,其內容和意義往往是魚龍混雜,優劣不清。必須進行具體的分析,把精華和糟粕分別出來,特別要注意某些題材、樣式在寓意內容上的歷史轉化關系和實際的社會效果。既不能簡單化的不加區別的全盤肯定,也不能籠統地斥之為封建迷信,而是要從中“剝取有價值的成果”。
一九八三年八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