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談維柯對美學界的影響

近幾年，我在翻譯和研究西方啟蒙運動先驅意大利史學家維柯（G.B.Vico，1668—1744）的著作《新科學》和他的《自傳》。我不懂意大利文，也不懂拉丁文，所以，只能據英譯本轉譯。這件工作對我說是很難的。而明知其艱難，為什么還要不量力地做下去呢？因為我的美學入門老師是意大利人克羅齊，而克羅齊是維柯的學生。克羅齊早已說過，美學的真正奠基人不是鮑姆嘉通，而是維柯。所以研究美學就不能不知道維柯。

過去，我在《西方美學史》上卷最后一章中曾片面地介紹過維柯，對此我很不滿意，因而下定決心把維柯的《新科學》和《自傳》據英譯本全文轉譯過來。近兩三年我對維柯的認識比過去稍微全面一些了。

維柯的基本立場就是“人類歷史是由人類自己創造的”，維柯特別強調實踐方面的創造活動。這些年以來，我們接受斯大林時代日丹諾夫的影響，有許多提法是片面的。我們如果搞通這種實踐觀點，這對我們的哲學研究和文藝理論研究或許會產生一點醫療效果。

關于維柯的《新科學》，我寫了一篇評介文章，著重地談到維柯的《新科學》對美學的影響，今年三月已在香港中文大學“錢賓四先生學術文化講座”里講過一些。香港新亞書院把這些印出了一部分，我已送給了我們的社會科學院哲學所。另外，上海文藝出版社也準備將此文收入我的《美學文集》里。如果大家感興趣，愿看我的這份講義會很容易的。所以，我不準備在這里多談了。

今天，先談一個現實意義比較大的問題。不久前在一次學術座談會上，葉林同志提出長篇論文，題為《“人本學”和“人本主義”——〈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幾個概念譯名考釋》。文中他主張應該把《費爾巴哈論綱》一文所提到的“anthropological principle”這個詞，譯成“人道主義”或“人本主義”。也就是說，葉林同志主張用“人道主義”或“人本主義”譯費爾巴哈和車爾尼雪夫斯基都用過的“anthropological principle”這個詞。討論后我又接到哲學所另外一位同志從不同角度同樣主張，說這個詞應該譯“人本主義”。兩位同志都在哲學所工作，正式發表議論會在廣大讀者群眾中產生很好的或者很壞的影響。所以，我今天把這個問題提出來向大家談一談，其實，這個問題也涉及到維柯《新科學》的問題。

今天我只談“anthropological principle”這個詞決不是“人本主義”或“人道主義”，只能譯為“人類學原則”。有以下這幾點理由：

（1）翻譯外文一定要懂外文?！癮nthropol”這個詞原義并不是“人”。原義是指動物中的一個比較原始的種類，所以這個詞一般舊譯為“靈長”，現在這個詞已通用了。指原始人的祖先，一般指象人的猴子，“類人猿”。象人的猴子還不是“人”。這個詞是世界公認的，指原始人的一個種類，而研究這門原始人的學問，即是現在世界各大學及社會團體大部分都有的“人類學”這一學科。不能把“人類學”稱為“人本主義”或“人道主義”，說成“人本主義科”、“人道主義科”是說不通的。我們大家都知道潘光旦先生他是研究“人類學”的，我們只能稱他為“社會學家”或“人類學家”，不能說他是“人本主義者”或者“人道主義者”。這是第一個理由。詞的原義不懂就來譯恐怕是危險的。

（2）從維柯《新科學》的歷史發展觀點看，人類是逐漸地發展過來的，是人類自己創造出來的，各民族都經過三個時代：開始是神的時代，發展到“野蠻酋長”時代，維柯稱做“英雄時代”，過了一些時候才有“人的時代”，到了“人的時代”才沒有野蠻酋長作威作福了。維柯是階級斗爭學說的首創者，歷史證明了這一點。原來都是野蠻人，對于奴隸是殘酷壓迫的。從后才進入哲學時期，才可以思考了。從《新科學》的觀點看，人的時期到來是相當晚的。人類有個發展過程，不能把“人本主義”、“人道主義”拿到古代社會去說。說“人本主義”、“人道主義”從古代社會就已有了，這是與人類發展史相違的。我是贊成維柯這個看法的，所以我不認為“anthropological principle”就是“人本主義”或者“人道主義”，這是后來的觀點，也是后來的事實，沒有進入文明人的時代就還沒有真正的人，當然也無所謂“人本主義”或“人道主義”了。

（3）人類學是近代的一門新學科，這是因為交通、貿易、旅游、戰爭是在近代才日益發展頻繁。發展程度各不相同的許多民族，特別是較原始的少數民族愈來愈引起社會學者們的注意和研究。因此，人類學在近代就日益發達起來了，成為社會科學中一個重要學科了。著名的人類學著作除維柯的《新科學》外，還有摩爾根的《古代社會》。這些著作都是馬克思所重視的。

（4）馬克思和恩格斯對費爾巴哈的“人類學原則”有肯定的一方面，也有否定的一方面。如果把“人類學原則”譯為“人本主義”、“人道主義”，顯然是不符合馬克思批判費爾巴哈的精神了。

我很抱歉，這場筆墨官司還是由我本人惹起來的。我研究過《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的譯文，覺得原譯錯誤百出，這樣的做法對不起馬克思、恩格斯的這么重要的經典著作，曾建議修改原譯文，并指出錯誤所在和如何糾正。詳見我在《美學》刊物發表的一篇論文，后收入我的《美學拾穗集》第62頁—76頁。葉林同志的《“人本學”和“人本主義”〈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幾個概念譯名考釋》有44頁之長，我聽后曾欽佩他的用功之勤，但對他的主張卻聲明過持保留態度。這幾天，把他的論文大致看了一遍，看到他在論文30頁處，提到我的“兩種提法”。我看來看去，完全不知所云，顯然他沒有很好地看過我寫的《對〈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譯文的商榷》。

原來有位朋友，希望我講一講我個人是怎樣走上美學道路的，我先講一講個人經歷，然后簡單談談克羅齊和維柯。

最初我是讀私塾的，很早就接觸到中國的詩畫作品和詩畫的理論，我受這些中國傳統美學的影響比較深。比較重要的有《樂記》、《毛詩大序》、《司空圖二十四詩品》、《文心雕龍》、《滄浪詩話》及歷代的詩論和畫論，過去在這方面下過一些功夫。印象最深的是“詩言志”，詩的興觀群怨的作用；王維的“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對各種文藝的同源和聯系的認識。在近代的詩論中間，我特別欣賞王國維先生的《人間詞話》所標出的“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王國維先生詩論肯定接受了西方美學的影響，特別是尼采和叔本華的影響，我在美學上的發展是以王國維的《人間詞話》為基礎的。到了二十年代，我到西方留學時，才接觸到維柯和他的學生克羅齊。首先接觸克羅齊，當時在歐洲，不學美學則已，學美學大半都是學克羅齊，克羅齊無疑是唯心主義的，關于克羅齊我寫過一本書，批評克羅齊的唯心主義，這本書印出來了。為了進一步研究克羅齊，才接觸到維柯的《新科學》。如前面說到的，在六十年代我寫的《西方美學史》里面，就有一章專門介紹維柯的，寫得很片面，我很不滿意。關于維柯最重要的是形象思維的一些精辟見解，是從具體的事物來想問題，再很好地把它表現到文藝作品中去。所以，到晚年我還要深入地研究維柯。特別使我受益的就是關于人類思維發展的見解，只能形象思維，還不能抽象思維的不是哲學家。抽象思維是到了哲學時代才有的。有了抽象思維時人類才進入哲學時代?！八季S就是創造”，人的認識就是創造。當時，維柯的對立面，是法國的笛卡爾，笛卡爾是當時最大的唯理主義哲學家。笛卡爾有個口號叫做“我思故我在”，這是純粹的唯心主義。這句口號在西方哲學界影響很深，笛卡爾本人對當時西方哲學的影響也比維柯大。

維柯反對笛卡爾“我思故我在”的觀點和口號，提出“認識真理憑構造或創造”，你不創造你得不出真理來，這就是后來說的美學的“實踐觀點”?！皩嵺`觀點”是維柯提出的。馬克思也是“實踐觀點”，馬克思是很佩服維柯的。他寫給拉薩爾的一封信中說，你好象沒有讀過維柯，維柯對你的問題不一定有多么大的幫助，但維柯看問題的思想方法，對你會有幫助的。今天，我談這段話的意思就是要堅持馬克思所強調的“實踐觀點”。我曾寫過一篇文章《美學中的實踐觀點》，文章發表后，當時好象石沉大海了，后來，反對的人很多，說，怎么又是“實踐觀點”呢？覺得奇怪。后來，大概越研究同意這種看法的人就越多了。這個觀點，畢竟還是可以在許多馬克思經典著作中找到具體證據的?！叭祟悮v史是由人類自己創造出來的”，這句話馬克思是非常欣賞的。可以看《路易拿破侖政變記》，中用到了這句話。這句話，馬克思并不只是從物質生產上談的，也是從精神生產方面上談的。

有些人談到藝術創作，就只有“反映論”，只要如實地把現實“反映”過來就行了，現在文藝界也還有這樣說的。當然也有不同意這個觀點的。所以，必須先解決這個問題，即文藝創作和哲學思想是一切被動地接受過來，還是“我”也起作用？這個問題好象很玄妙，實際上是個基本問題。我在五十年代美學大辯論中，其實爭的就是這個問題。當時不外分三派，美是客觀的；美是主觀的；美是主客觀的統一，大家還記得很清楚。美是主觀的，這就純粹是唯心的了。但是，把作者個人完全拋開，你在創作中不把個人的成分、個人的思想感情擺進去，這是做不到的，也是不可能的、不盡情理的。所以，維柯所提的那個問題，美呀，藝術呀，或者思想都是創造性的。我久經思考，越來越覺得只有這個觀點有道理。

現在，在文藝方面和工業方面都提到“結構主義”，所謂“結構主義”就是創造，什么事情都要有人有計劃地來做才行，現在講“設計”，其實就是結構主義，設計就是創造。去年，協和醫院一個醫生在《讀書》雜志上登過一篇很好的文章，是談“結構主義”的，同志們不妨在《讀書》雜志上查一查那篇文章，文章寫得好，我讀過后就注意到結構主義。在西方，關于“結構主義”的書很多，我很愿意看一看這方面的書。其主要的一點就是強調藝術、思想、工業等方面的創造、結構?，F在，已有“結構學”了。

我看到這方面的文章很高興，很得意，以后就經常自己實際體驗一下。近兩年我每天練氣功，做“站樁”，把手自然地舉起來，眼睛向上看去，我從樹枝之間的空隙中常看到完整的圖形，圖形有時象個老頭，有時象個漂亮的女子，有時象輛馬車，到現在還是如此。這個具體的形象，你能說它是完全反映客觀嗎？當時，客觀正是有這個基本原型存在的。但沒有人的作用，沒有人的頭腦作用能行嗎？可以試一試，比如，做氣功，望天空，假如我在哪個地方看到一個人的形象，那是不是真有個人呢？不是的。那個人的形象，就是我頭腦構造出來的。畫畫也如此，如有那么幾十個畫家都畫一個風景，當然同一個底子，但他們畫出來是不會一個樣子的。照像也如此，也有藝術性，有你自己在內呢！不過程度不同罷了。這種看法是從維柯開始的。從歷史，從文字，從民間故事，從民間歌謠各方面看，都可以找到證明。維柯強調無論形象思維，還是抽象思維都是創造出來的，結構出來的。馬克思很重視維柯的這個思想，馬克思在《資本論》里面很長的一段腳注中，談到維柯。馬克思說：“……因為象維柯所說的，人類歷史和自然界歷史之間的差別要點在于人類歷史是由人類自己創造的，而自然界歷史卻不是，是否人類技術史比起自然界技術史就較易寫出呢？憑指示出人對自然的交往，即憑人用來支持生命的各種生產活動、技術就揭示出人的社會關系及發源于這些社會關系的心頭思想?！标P于維柯舉的具體例子我不仔細談了，其基本問題就是人在這個時代中是否起作用，人又是怎樣起作用的。

一九八三年五月

（本文是朱光潛先生在一次學術講座上的發言。鄒士方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