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 人
最近讀到書目文獻出版社新出版的《辛亥革命四烈士年譜》(徐錫麟、秋瑾、陳伯平、馬宗漢),其中收有《孫中山致徐錫麟函》一封,為各本孫中山集所無?!赌曜V》編者盛贊此信的史料價值,認為這是孫中山和徐錫麟“在革命活動中有直接聯系的唯一明證”,把他“一向探索的癥結解決了”。
乍一看,這封信確實很重要。研究辛亥革命史的人都知道,徐錫麟和孫中山有矛盾,始終不肯加入同盟會。安慶起義失敗,他被捕后在供詞中曾說:“我與孫文宗旨不合,他亦不配使我行刺。”然而,此信中孫中山卻說:“前讀大札,聆悉種切。閣下熱心公益,懷雪前恥,抱推翻偽廷,驅逐胡虜之宗旨,堅忍不移,可敬可羨。”可見二人函札往來,感情融洽。又說:“(閣下)輾轉設施,得安慶武備學堂之領袖,全體學生感閣下平日鼓舞演說,亦令持報復宗旨。一旦事起,均受指麾云云?!笨梢娦戾a麟在安慶的活動情況是向孫中山作過匯報的。研究辛亥革命史的人也都知道,孫中山在很長一段時期內,一直將起義重點放在廣東、廣西、云南三省,忽視長江流域,然而,信中孫中山卻說:“弟以為安徽一省實為南省之堂奧,而武昌為門戶,若閣下乘機起事,武昌響應,一舉而得門戶堂奧,則移兵九江、浦口等處,以窺金陵,則長江一帶可斷而有也。”可見孫中山并未忽視長江流域。
但是,稍加分析,此信實在是一篇偽作。作偽的痕跡很明顯:
其一,信末署名為“弟汶手肅”,孫中山名文,從來不寫作“汶”。作“汶”,在“文”字旁加上“三點水”,完全是清朝統治者的“恩典”。大概也是一種精神勝利法吧,清朝統治者好在“亂黨”的名字上加偏旁,以示貶抑。例如,在北京正陽門炸五大臣的吳樾,清朝統治者在“越”字旁加了個“木”,成了吳越。孫文呢,則加上“三點水”,以示其“海盜”身份。這種情況,大量見于清朝統治者的官方文書中,也偶見于?;庶h攻擊孫中山的宣傳品中,孫中山自己是絕對不會自署為“汶”的。
其二,信中提到一位“宋卿”:“一面密遣心腹,與宋卿約定;一面先殲恩撫(指安徽巡撫恩銘——筆者),城中必亂;君率全體學生先占撫署,發號施令,安慰軍民,宋卿君諒亦由漢陽接濟軍械以為后勁?!薄八吻洹闭哒l?鼎鼎大名的黎元洪也,宋卿是他的字。當徐錫麟在安慶準備起義的時候,這位“宋卿君”正在武昌當第二十一混成協協統,忠心耿耿地為“大清”訓練新軍。如果此信屬實,那末,豈不是他早就暗通革命黨,后來武昌起義時,他怎么會手刃革命士兵,堅決拒絕出任都督,不吃不喝不開口,從而贏得了“泥菩薩”的雅號呢!
其三,信中,孫中山要徐錫麟“嚴為之備,弗稍遺漏,是為切要”,但是,這封信卻將起義計劃、關系人員等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孫中山是個有經驗的革命者,何以疏忽至此!
很明顯,所謂孫中山致徐錫麟函乃是辛亥革命之后好事之徒的偽作,其目的在于掩蓋徐錫麟和孫中山的矛盾,好讓徐錫麟的形象更完美些,所謂“為賢者諱”也。編者不察,誤以為真,實在是上了偽作者的當。
徐錫麟和孫中山有矛盾,對孫中山不滿,這一點早已為徐錫麟的供詞所明白宣示,亦已為陶成章的《浙案紀略》和章炳麟的《太炎先生自定年譜》所肯定。但是,《年譜》編者卻認為徐錫麟的供詞是一種“權變的飾詞”,目的在于“轉移和分散”清政府對孫中山的注意。編者并批評陶成章、章炳麟二人“誤解”供詞,“缺乏深刻思索”,“忽略”了徐錫麟的“命意”。這是把真實可靠的歷史結論推翻,“假作真時真亦假”了!
《孫中山致徐錫麟函》最早發表于安徽《史學工作通訊》一九五七年第三期,附于吳健吾等所作《徐錫麟事跡》后,多年來無人注意。去年浙江有的史學工作者去安徽作過調查,得知此函由曾在安徽都督府工作過的吳建吾提供,據說是從清朝安徽巡撫衙門檔案里發現的。調查者查閱了有關檔案,得不到佐證。調查者懷疑此函的真實性,但又認為,“即使是偽作也不等于憑空捏造。既然來自安徽巡撫衙門的檔案,偽作者必然是清朝官吏,所據當來自清朝官府密探的情報。這些情報雖大多是捕風捉影,不甚可信,但多少仍反映了當時的情勢。宋卿何許人,無從查考?!?見《浙江學刊》一九八一年第四期)其實,所謂來自清朝安徽巡撫衙門檔案的說法也是靠不住的,其證據就在“宋卿”二字上。武昌起義前,任何清吏都不會于偽造此類函件時,把他們的二十一混成協協統黎元洪牽連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