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代熙
人一生下來,作父母的總得費一番心思,甚至求人給孩子取一個名字。集子也是這樣。我用《藝術家的眼睛》作集子的名字,倒的確有些圖省事,因為集子中有一篇同名文章,就隨手撿來了。但也不完全是圖現成,我還有另外一點小小的想法。
我沒有搞過創作,對于創作中的甘苦毫無體味。但讀過一些作家、藝術家的經驗談,雖然各不相謀,眾說不一,然而細細揣摩起來,也不外乎六個字:觀察、感受和理解。觀察就離不開眼睛。大千世界,人事紛繁,寫什么,如何寫,尤其是后者,藝術家們在下筆之前,都莫不經過一雙慧眼反復、認真的觀察。當然,觀察,決不是說只能去寫眼睛看見的東西,所謂一切以眼見為實,也不是指看見一點就寫,見什么寫什么。恩格斯在那封著名的信里談到巴爾扎克時說:“他看到了他心愛的貴族們滅亡的必然性”;說“他在當時唯一能找到未來的真正的人的地方看到了這樣的人”。恩格斯這一連兩個特別醒目的“看到了”,就道出了“觀察”在藝術創作上的全部要旨。高爾基根據他自己的創作經驗也說過意思大致相同的話。他說作家從觀察中得來的素材“能夠抗拒文學家由于階級的愛憎而作出的臆斷”。
有了觀察才會有所感受;有了感受,才會進而去苦苦思索,去揭開事物的奧秘,這就是理解。列夫·托爾斯泰認為藝術就是人與人之間感情交流的工具,所以他很強調感受與理解的作用。例如他說藝術家應該“理解和感受那種別人未曾看見、理解和感受的東西,但同時又是全人類必須、應該、愿意理解和感受的東西”。
馬克思在他青年時期寫的一篇文章里說過一句不大為人們注意的話:“天才的謙遜就是要用事物(也可以譯為“對象”,著重點是引者加)的語言來說話,來表達這種事物的本質特征。”藝術就是“用事物的語言來說話”的藝術。我們常常把生活比喻成一本書。但藝術生活這本書的敘述者并不是生活本身,而是藝術家自己。馬克思的這句話有兩層涵義:一是說要讓形象自己說話,說它自己應該說、必須說的話;二是講形象的話又是藝術家的聲音。因此要使形象(藝術對象)的音容笑貌,躍然紙上,藝術家就只有投身到生活里去觀察、感受和理解。與這相反,就必然走進馬克思所批評的把人物作為藝術家的傳聲筒一途。
集子中的文章內容,固然天南海北,中外古今都有,但說來說去,主要談的還是一個生活與藝術創作的關系問題。這個問題可以說跟人類的歷史一樣古老,然而它又如同生活一樣永遠清新。生活運動推動著文藝運動,文藝運動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生活運動。所以,生活與藝術創作的關系問題,又是一個永遠也談不夠、談不完的問題。不僅古人討論過,我們今人在討論,就是未來的人們,也是肯定要繼續討論下去的。我要補充的一點是:生活雖然是一種客觀的因素,但就藝術創作本身來講,卻又同時兼有主客觀兩種因素。這兩種因素在具體的藝術作品里不應該是彼此游離,而應該是辯證統一的。但我深深感到對藝術創作中藝術家的主觀因素的一面,我們對現代的文藝理論重視不夠,甚至可以說,還是一個尚待突破的禁區。歌德的“整體說”和“特征論”以及萊辛的“詩畫異理”的思想都涉及到這個問題,而且有些見解相當深刻,是值得我們認真研究和借鑒的。
這里不妨順便提一個事實:關于文藝創作中主客觀因素的關系,卻是我國古代文論經常探討的重要課題之一。有些看法不僅比西方早,而且很有見地。遠的不講,劉勰在其名著《文心雕龍》的《神思篇》和《物色篇》里就談到這個問題。王無化同志的《文心雕龍創作論》是近年來問世的一部上乘的文藝論著。作者專章闡發了劉勰提出的“心物交融”說。王元化同志在對劉勰提出的“隨物宛轉,與心徘徊”作了相當詳盡的訓詁、注疏之后,有一段很有見地的議論,今照錄于后:
“在創作實踐過程中,作家不是消極地被動地屈服于自然,他(指劉勰——引者)根據藝術構思的要求和藝術加工的原則去改造自然,從個別的、分散的、現象的事物中提煉主題,創造形象,從而在再現出來的自然上面印下自己獨有的風格特征。同時,自然對于作家來說是具有獨立性的,它以自己的發展規律去約束作家的主觀隨意性,要求作家的想象活動服從于客觀的真實,從而使作家的藝術創造遵循一定的現實邏輯軌道而展開。這種物我之間的對立,始終貫串在作家的創作活動里面,它們齊驅爭鋒,同時發揮各自的作用,倘使一方完全壓倒另一方,或者一方完全屈服于另一方,那么作家的創作活動也就不復存在了。僅僅以心為主,用心去駕馭物,就會流于妄誕,違反真實。僅僅以物為主,以心屈服于物,就會陷奴從、抄襲現象。所謂‘隨物宛轉,與心徘徊,正是對于這種交織在一起的物我對峙情況的有力說明。劉勰認為,作家的創作活動就在于把這兩方面的矛盾統一起來,以物我對峙為起點,以物我交融為結束。”
這里,舉三個國外的例子:喬治·盧卡契提出文藝是“受現實的控制(或譯為‘操縱)”的。他的核心思想是說文藝作品中描寫的生活,歸根結蒂離不開現實。他以此出發提出了他的“大現實主義”論。他雖然著重的是“以物為主”,即以現實為主。但他對藝術創作過程中藝術家的主觀因素,特別是這種因素與客觀現實,亦即被反映、被描繪的事物的融合這一點,在理論上是有所強調的。他要求“藝術性和社會能動性的有機的不可分割的統一”,前者即指的是藝術創造的主觀性,后者則說的是社會生活的客觀性。與他全然相反的是美國人約翰·史平加爾的“新批評主義”。“新批評主義”強調藝術研究的對象只能限于作品本身,而與現實生活無關。它標榜對作品的文字進行“詮釋”,通過對詞的考訂、釋義來說明作家的思想。例如,他們對卡夫卡的作品就是這樣對待的。“新批評主義”的“詮釋”,頗類我國清代的“索隱”。再其次,雄霸西方文壇的包括“意識流”、“達達主義”、“超現實主義”、“荒誕派”戲劇、“反小說”、“黑色幽默”等流派在內的“現代主義”,盡管它們的旗號不一,但基本的立腳點是一致的。它們否認文藝是生活的反映,而認為生活不過是反映在藝術家意識中的一種主觀形式。西方現代主義文藝的基本特征,借用王元化同志的話來比喻就是“以心為主,用心去駕馭物”。以藝術家的主觀世界替代客觀生活。換句話說就是藝術家把他們頭腦里的“思辨原則”演繹為客觀的現實。
文藝創作中主客觀因素的辯證統一的關系問題之所以重要,因為它不僅直接涉及藝術思維、藝術地掌握世界、藝術規律,而且還涉及藝術的特點以及藝術創作方法、風格、流派等問題。在文革前的六一、六二年,政治空氣稍稍松動了一下,我考慮過這個問題,曾計劃寫一組短小的文章,從邊緣談起,逐漸深入下去,作一點起碼的探索。但只發了三篇,政治氣候又日漸咄咄迫人,于是趕快收起攤子。未幾,風云日緊,自忖將有大難臨頭。果然是在劫難逃。林彪、“四人幫”在文藝界搞的那一套從反面教育了我。一九七三年初,我獲準回京治病,又一次重讀了馬克思的《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他在開篇第一節里就說:
“從前的一切唯物主義——包括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的主要缺點是:對事物、現實、感性,只是從客體的或者直觀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們當作人的感性活動,當作實踐去理解,不是從主觀方面去理解。所以,結果竟是這樣,和唯物主義相反,能動的方面卻被唯心主義發展了,但只是抽象地發展了,因為唯心主義當然是不知道真正現實的、感性的活動的。”
馬克思這里講的是哲學。哲學的使命是既要說明世界,又要推動世界的變革。馬克思要求唯物主義把主體和客體辯證地統一起來。這個原理完全適用于文藝。粉碎“四人幫”之后,我又重新拾起這個老大難的問題。但由于我不識心理學,對于經濟學也是一個門外漢。所以收在集子里的一些文章,還只是在個別方面有所觸及。這只好有待于日后的努力了。
(《藝術家的眼睛》,作者的論文集,共收三十三篇,大部是近二、三年寫的。將由陜西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