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生
介紹《潘恩選集》
在北美殖民地獨立戰爭時期,有一位杰出的政論家,他以犀利、生動和具有反封建戰斗激情的論著鼓舞了十三州人民的抗英斗志,促進了獨立運動的前進。此人就是托馬斯·潘恩(Thomas Paine,1737—1809,一譯裴因)。他不僅在美國獨立運動中有著不可磨滅的貢獻,他在美國獲得獨立后又參加了一七八九年的法國大革命,并且發表著述捍衛這場革命的原則和成就。他的反對宗教迷信,揭露教會黑暗、貪婪和《圣經》的虛偽、荒誕的著作,同樣有重要的啟蒙作用。他和威廉·葛德文、斯賓士等人同為十八世紀后十年的英國重要思想家。《泰晤士報》稱他為“英國的伏爾泰”。他的思想對英國工人激進分子的影響,至少有兩個世代。
潘恩的主要著作《常識》、《林中居民的信札》、《人權論》和《理性時代》等,最近已由商務印書館編為《潘恩選集》,出版了中譯本。
《常識》是潘恩到達北美后,在殖民地人民和英國當局的矛盾日趨尖銳化的情況下,于一七七六年一月發表的一篇最為著名和影響最大的政論。它深刻批判了英國的君主政體和世襲制,指出專制政體是對人類本性的侮辱,即使在《圣經》中也把這種政體列為猶太人的罪惡之一。這個政體的極端可笑之處在于:國王的身份使他昧于世事,然而國王的職務卻要求他洞悉一切。但是國王的意志,無論在英國或法國都同樣是法律。所不同的是,英國國王的意志是通過法令的形式強加于人民的。在英國,一個國王所能做的事情,不外是挑起戰爭和賣官鬻爵,使國家陷于貧困和糾紛。然而世上的國王并非都有光榮的來歷,如果追溯其根源,就會發現“他們的始祖只不過是某一伙不逞之徒中作惡多端的魁首罷了。”
《常識》在揭露君主制的實質以后,進而指出世襲制的弊害。作者說,“既然一切人生來是平等的,那么誰也不能由于出身而有權創立一個永遠比其它家庭占優越地位的家庭,雖然他本人也許值得同時代人的相當程度的尊敬,他的后輩卻可能絕對不配承襲這種榮譽。”世襲制的荒謬還在于,事實上它只是為愚人、惡人和下流人大開方便之門,那些自視為天生的統治者和視人為天生奴才的人,不久便橫行霸道起來。世襲制的另一禍害是,王位動輒為未成年的人占有,以國王作掩護而攝政的人,就有一切機會為非作歹,民眾就會成為形形色色的惡棍手中的犧牲品。歐洲歷史上因世襲問題而發生戰爭的,也是屢見不鮮。
總之,君主制和世襲制不僅使某個王國,而且使整個世界陷于血泊和瓦礫之中。因此,北美殖民地不應再由英王統治下去,英國對北美享有的權能決不是上蒼意圖。在每一種和平方法均告失敗之后,不能再對和解抱什么幻想,只有抵抗,只有訴諸武力,才有獨立,才有安全。潘恩明確提出:“組織我們的政府,乃是我們的自然權利。”
《常識》就是這樣擂響了爭取獨立的戰鼓。這種資產階級民主主義思想,在杰弗遜起草的《獨立宣言》中得到明顯反映。可以說,它是北美殖民地擺脫宗主國統治、爭取自由、獨立的重要思想武器。《常識》出版后,不脛而走,人們競相閱讀,短短幾月內銷售達五十萬冊。
《常識》的出版和一切進步書刊一樣,在受到殖民地人民贊賞和歡迎的同時,也遭到了維護英國殖民統治的反動分子的厭惡和仇視。有個在費城任神學院長的蘇格蘭傳教士威廉·史密斯,借用古羅馬愛國者“克圖”(Cato,一譯伽圖)的名字為筆名,在《費城報》上用信札形式發表文章,攻擊潘恩和他在《常識》中宣傳的思想。《潘恩選集》中的《林中居民的信札》,就是潘恩以“林中居民”為筆名,于一七七六年三至五月間為反擊“克圖”而寫的四篇政論,集中駁斥了“克圖”把北美和英國的矛盾比作情侶或夫婦之間的不和和爭吵,從而提出對英王暴政采取忍讓態度以消除嫌隙、平息爭吵這一謬論。潘恩明確表示,殖民地和宗主國的矛盾是不可調和的,妥協也是不可能的。
可以這樣說,《林中居民的信札》進一步闡明了《常識》的光輝思想,使它真正成為眾所周知,家喻戶曉,從而更加啟發了北美人民的覺醒,更加激發了他們的斗志。
《潘恩選集》的第三部分《人權論》,是潘恩自美國返回歐洲后,為駁斥埃德蒙·柏克在《法國革命感言》中對法國大革命的攻擊和誣蔑,捍衛法國大革命原則而寫的論著,第一部分發表于一七九一年,第二部分一七九二年問世。它的中心思想是《人權宣言》中的天賦人權思想,就是:人人生而平等,都享有不可讓與的權利。人權乃世世代代享有的權利,不能為任何人所壟斷;每一代人同前一代人在權利上也是平等的;自由是不可讓與的權利。個人喜歡持有的見解是天賦權利,國家有權處罰行為,但無權處罰或迫害不同意見。任何國家都無權約束子孫后代,當代人只能處理當代人的事情;任何人不能以他人為私產,任何世代不能以后代為私產;人一旦去世,他的權利也隨著消失。
從這些思想原則出發,潘恩進一步批判了封建專制的等級制和體現這種制度的君主政體。他指出,君主制是以愚昧為基礎,當國王的不要什么技巧,只要是一個會呼吸的木頭人就行了。任何宮廷或廷臣其貪婪本性是一樣的,都是執行違背國民利益的政策,有時表面有爭吵,而實際上一致。這種政體違反人性,它使用暴力破壞人的自然權利,消滅人的尊嚴。所以被壓迫者有權用“流血革命”反抗暴力統治。正因為潘恩在《人權論》中號召英國人民仿效法國大革命,徹底掃除封建勢力,而為英國統治階級所痛恨。英政府以“叛逆”為名,下令對他通緝,接著進行缺席審判,判他“煽動誹謗罪”,并剝奪他的公民權。《人權論》從此成了禁書,它的出版者也被捕下獄,慘遭迫害。
潘恩在《人權論》中批判封建君主制的同時,熱情贊揚代議制和共和政體。他認為,代議制能充分發現人才,它集中了社會各部分整體利益所必需的知識,它使政府處于成熟狀態,它是解決社會關系中基本問題的有效工具。共和政體以理性為基礎,共和政府是為個人和集體的公共利益而建立和工作的政府,自然同代議制結合起來。但是要防止個人掌握特殊權力,他說,一旦特殊權力給予政府中任何一個人,他就會變成各種腐敗現象的中心。由此可見,潘恩的政治理想是,通過革命推翻封建專制,再通過選舉建立資產階級民主共和國。當然,資產階級民主共和國盡管比封建君主制大有進步,但在實際上它也不可能成為“解決社會問題的基本工具”。這是潘恩所不懂的。
《理性時代》是《潘恩選集》的第四部分,是作者闡述自己宗教思想的專著。作者認為,在《常識》出版后不久就看到很有可能在政治制度的革命以后,跟著來一個宗教制度的革命。所以他在揭露教會的虛偽和黑暗以后,主張廢除國教,宗教信仰自由。因為在他看來,一旦教會和國家勾搭起來,就會用痛苦和處罰的方法來絕對禁止議論已經確立的信條,以及宗教上的主要問題。一切國家的教會機關,無非是人所創造出來的,其目的在于恐嚇和奴役人類,并且借此來壟斷權力和利益。潘恩詳細地論證了《圣經》的內容不能自圓其說;它是一本謊言、罪惡和褻瀆上帝的書,它把人類罪惡歸于上帝的命令,它無權作為上帝之道。基督教神學體系不過是教會捏造出來的騙人東西。所以潘恩無所畏懼地宣布,他不相信猶太教會、羅馬教會、希臘教會、土耳其教會、基督教和他所知道的任何教會所宣布的信條,他自己的頭腦就是自己的教會。但是潘恩并不是無神論者,也不完全否定宗教。他和伏爾泰、富蘭克林及其他啟蒙學者一樣,正式宣布自己是一個自然神論者,承認上帝是造物主。他說,“我相信一個上帝,沒有其它;并且我希望在這一生之外還有幸福。”《理性時代》闡述的原則為富蘭克林和杰弗遜等人所接受。杰弗遜為此書的美國版寫了說明。但是英國支持專制的教會和信奉加爾文教派的美國聯邦黨人卻攻擊它為“褻瀆神明”。應當說,潘恩在十八世紀對宗教提出的這些觀點是難能可貴的。
潘恩的思想和其他啟蒙思想家一樣,是人類思想財富的一部分,我們應當認真地分析研究,珍視其中合理的部分。
(《潘恩選集》,馬清槐等譯,商務印書館一九八一年十月第一版,2.0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