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崧
一批“大、洋、古”的書,匯編在一起,以《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的形式問世了。按正常情況說,一套大型叢書,特別是學術名著叢書問世,可以算得上是國家文化出版事業中的一件大事,但對我們這套叢書來說,它首先是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五年多前有十個年頭,“大、洋、古”是一片禁區。十年再前的幾年,“大、洋、古”雖未明令禁止,也已是處在“反革命修正主義邊緣”的危險區。在這十年有多的歲月里,“大、洋、古”的書,是出版社不得出版或不敢出版的。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撥亂反正,“大、洋、古”的書不僅又能夠出,而且可以很起勁地出,出了單行本不算,還匯編成叢書出。政治上有如此的大轉變、大解放,豈不是一件大事!
周揚同志曾把翻譯、出版一部學術名著,比喻為蓋一幢高樓大廈。他的喻義是很清楚的,一是說明譯出一部學術名著,是件大工程,是要花費大力氣的;二是說明譯出一部學術名著,就是為社會主義文化建設壘起一座令人矚目的高層建筑。也許在這兩層喻義之外,還有點反潮流的意思,鼓勵翻譯家和出版社不要怕碰“大、洋、古”。周揚同志的話,在當時確實幫助我們解除了一些顧慮,就在一九六六年的前一兩年,在“大、洋、古”的名聲已經很不好的時候,我們還是冒出幾部“大、洋、古”的書。
用現代化的建筑技術施工,一幢高樓大廈,并不費多長時日,在一些先進的國家,甚至可以計日以待。而文化學術上的“高樓大廈”,確實地只能一磚一石地去壘,要花費相當的歲月才豎得起來。解放至今的三十二年,對于起造文化學術的“高樓大廈”來說,時間并不算長,何況還要除卻停工無料的十來年光陰。以三十二年的二分之一的時間,光是商務印書館一家,競也出版了三百來部學術著作譯本,應該可以說,成績是不算差的。
好事大概多須多磨。外國學術著作翻譯、出版工作做得最有,成效的是在一九五六年到一九六五年的近十年時間里,再就是一九七六年以后至今的這五個年頭里。解放初期的頭幾年,百廢待興,一時自然顧不上來做這件事。毛澤東同志早就預示過,隨著經濟建設高潮的到來,就必然會繼之以文化建設高潮的到來。到了五十年代中期社會主義改造基本完成前后,整理和翻譯中外文化遺產的工作就被推上了日程。黨和政府領導思想文化工作的部門不斷布置這方面的規劃工作,有關領導指示說:整理我國古籍和翻譯外國學術名著這件工作,就類似建造房屋中的打基礎和架梁柱的工作。使我們有了這些中外典籍以后,就能構成各門學科的一個比較完整的骨架和脈絡,我們社會主義文化學術事業就能建立在一個堅實的基礎上。國務院專門成立了“古籍整理規劃小組”,有關領導部門并醞釀成立“外國學術著作翻譯規劃小組”。出版界許多領導人和有經驗的老編輯,夜以繼日地著手擬訂規劃,的確說得上聞風而動,絕無懈怠。在學術界的大力支持下,兩份規劃就都擬定出來,而且一面在擬制規劃,一面出版社就從中選出若干選題,著手組稿,準備出書。外國學術著作的組譯、出版工作,當時主要由三聯書店和上海人民出版社等幾家出版單位承擔。三聯書店負責人在確定了選題規劃之后,立即攜帶選題,奔走于京津、華東、中南各地組稿,學術界人士給予了熱情的支持,積極認譯,許多老專家、學者馬上就動起手來,有些譯本在一九五六年就出了書。現在收入《叢書》的《狄德羅哲學選集》、拉·梅特里的《人是機器》、黑格爾的《哲學史講演錄》(第一卷)和凱恩斯的《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等書,就是在規劃指導下第一批問世的世界學術名著譯本。
當時的政策思想是十分明確的。我們堅信馬克思主義具有戰無不勝的真理性。我們對出版馬克思主義以前的古典著作和當代資產階級的學術著作,并不懼怕它會擾亂人們的思想。在俄國十月社會主義革命勝利后不久,列寧就強調“要把十八世紀末葉戰斗的無神論文獻翻譯出來,廣泛地傳播到人民中去”,當時有一些“冒充博學”的人加以反對,指責說這樣做就要背離馬克思主義。列寧批駁說:“馬克思和恩格斯所有比較重要的著作我們都有譯本。擔心在我國人們不會用馬克思和恩格斯的修正意見來補充舊無神論和舊唯物主義,那是沒有任何根據的。”“一個馬克思主義者如果以為,被整個現代社會置于愚昧無知和囿于偏見這種境地的千百萬人民群眾(特別是農民和手工業者)只有通過純粹馬克思主義的教育這條直路,才能擺脫愚昧狀態,那就是最大的而且最壞的錯誤。”我們的政策和規劃正是依據馬克思列寧主義這些指導思想制定的。上述第一批出版的名著譯本中,狄德羅和拉·梅特里的著作,正是列寧所指列的這些老無神論文獻,這類書列入規劃,自是名正言順;就是象凱恩斯這樣一個當代的資產階級學者,我們并不簡單地視之為“壟斷資產階級的辯護士”而置之不顧,對他的在當代資本主義世界擁有廣泛影響的學術著作,也要去涉獵、研究。規劃中就是這樣明白無誤地列了當代某些著作的。現在這套《叢書》也相沿地列了一些,除凱恩斯外,還有薩繆爾森的《經濟學》和羅素的《西方哲學史》等書。當然,對于這類非馬克思主義乃至反馬克思主義的書,要附以批判性的序跋,對讀者作出說明。列寧對翻譯、出版老無神論文獻,說過要附以序跋的意見,在我們的規劃中,對出書要求也有這個規定。《叢書》(第一輯)所收的五十種書,書前或書后大都有序或跋,付闕的有少量幾本。有序、跋的,水平參差不齊,既有批判不夠的,也有不免批過了頭的。讀者翻開這套書,會發現這是《叢書》的一大缺點。
外國學術著作翻譯、出版的高峰時期是在一九五八年以后。一九五八年領導部門對這方面工作作了新的部署,對這項工作的出版社分工作了調整,把原來主要由三聯書店承擔改由商務印書館承擔,陳翰伯同志就是這個時候由中宣部調來主持商務工作的。在此以前,商務曾從解放前出版的《漢譯世界名著》中選出若干種重印出版,并按規劃小組的規定,附上簡短的序跋。但是,這些老譯本譯文陳舊,半文半白的文體,不為解放后的廣大讀者所習慣和歡迎。這次《叢書》所收的譯本,僅有的解放前譯本是關琪侗(又名關文運)譯的洛克:《人類理解論》一書。關琪侗是解放前的專職翻譯家,譯有西方學術著作多種,選列一種納于《叢書》之間,也是有其意義的。再說商務接手之初,面臨一大本規劃,外國古今學術著作的書目一一盡列,大有不知從何著手之感。為了加強出書的計劃性和系統性,有必要從整本規劃中作出一番選擇,挑出重點著作作為一定期限內先期組稿和出書目標。經陳翰伯同志和有關方面商量、研究,最后由中宣部和文化部批核,確定以十六世紀至十九世紀上半葉西方資產階級上升時期的學術著作為先期進行的部分,其中又以馬克思主義的三個來源為重點,適當兼列其他古典名著和當代著作。五十年代中三聯書店抓這項工作時,是一面在擬制規劃,一面就著手組稿、出書;一九五八年后商務印書館因為手頭已經有了整本的規劃,在大體確定先期進行和重點書的范圍后,就一面先抓組稿、出書,一面從容琢磨修訂規劃。從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二年,經過五年的努力,馬克思主義三個來源方面的書竟是初具規模,顯出了一定的系統性,其中黑格爾的一些主要著作和圣西門、傅立葉和歐文三大空想社會主義者的著作選集都出了。這次《叢書》中收入黑格爾著作為最多,正是那個時候抓重點書抓出來的。而三大空想社會主義者的作品,《叢書》中竟是一部未收,這是因為有兩部選集是從俄文譯本轉譯的,另一部有上卷無下卷尚未配套,故暫未編入。今年《叢書》第二輯將再匯編五十種,書目已經初步擬定,正在征求學術界的意見。若干重點書將在以后各輯中陸續編入。一九七六年后,商務重新著手這項工作時,把依據原文本重譯以逐步代替轉譯本列為重點工作之一,以彌補工作初期只抓出書對版本選擇有所忽略的缺點。商務在積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二年五年工作經驗的基礎上,從原來的整本規劃中遴選編制了一份《翻譯和出版外國哲學社會科學重要著作十年(一九六三——一九七三)規劃(草案)》,曾在學術界中廣為散發,一方面請專家、學者就書目得當與否提出意見,一方面請學術界人士繼續認譯,或推薦翻譯人選。這份十年規劃,按學科分類,共列哲學、經濟學、社會主義各學派、政治學、法學、社會學、語言學和歷史、地理九類書,共選書目一千三百七十八種。其中有一百八十八種是已經譯出的,也一并列入,以見系統。搞出這樣一份既顯示一定系統性,又基本包舉了重點書目的十年選題規劃,原以為今后可以使出書工作更向前邁進一步,以期進入七十年代,在規劃完成時,使我國在翻譯、出版外國古今學術著作方面,可以躋入世界先進之林。而且其時教育部正在抓高等院校的文科教材建設,我們出版界能及時提供這一千余種名著譯本,當初成立規劃小組時有關領導指示的,給各門學科構成一個比較完整的骨架和脈絡的意見,大體上就能落到實處。可惜,這個規劃訂出不久,先是相當一批的編輯骨干調出去搞“四清”運動,社會上不少翻譯家也因同樣的緣由推延或取消了稿約,到得一九六六年,就全部停頓下來。事隔二十年,今天再翻開這份十年規劃,空白仍然累累,怎不叫人對這荒廢的十年光陰深深嘆惜!在前面我們還不無自慰地說,在三十二年的二分之一時間里,譯出了三百來部學術名著,可以說成績是不算差的,現在把已出的書目和規劃上的書目一對照,就看出已出的數目實在少得可憐。不安代替了自慰。
出得少,總要補起來。落后,要迎頭趕上去。這不是豪言壯語,這是國家四化建設對我們職責的要求。只有抓緊時間切切實實地一磚一石地壘起來。把歷年出版的名著單行本匯編起來,刊印《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固然首先是為文化積累,便于廣大讀者所用,也是給我們編者和出版者自己樹一個標兵,向著這個目標前進。我們相信,大革文化命的“文化大革命”的歷史不會重演,形勢不會逆轉,這是今后做好工作的最大保證和最有利的條件。至于具體工作上的難題,確實還是多得很,已在另文訴說(見《光明日報》一九八二年二月十七日拙文《“正確地運用政權”一例》),在此不贅。略需重復的是人才建設的問題。起蓋文化學術上的“高樓大廈”,要一批學有專長的“建筑師”,當年貢獻多座高層建筑的“建筑師”,有的已經作古,至今使人懷念不已,有的已經相當年邁,雖有此心,力已不濟,我們只能請這些老先生們當顧問,不時去求教,不敢再煩他們動手。未完成的工作,只能求之后繼的人才。應該看到,能夠并且愿意從事這項工作的年富力強的學人,為數不是很多,如果仍以過去的規模和速度出書,也許勉強可支,若說迎頭趕上,就要加緊培育人才。編輯工作者是著作家、翻譯家的助手,他們擔負著起蓋文化建筑物的又一道重要工序,不敢說編輯也必得具備著譯家的學識和能力,但若是相距懸殊,也確實起不了助手的作用,一道重要工序不抓好,建筑物的質量仍然難于保證。而這方面的編輯人才,同樣是亟待充實的。
編輯工作者在一部書里擁有的園地,只有《出版說明》一類一兩頁的地方,在那里,是不好羅嗦這些細故的。感謝《讀書》編輯部提供寶貴的篇幅,作此綴語,幸讀書界有以賜教。
寫于一九八二年二月十一日商務建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