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鴻光
解放后人物畫發展很快,但是一涉及到古人,畫上的服飾不是干巴巴的全一個樣,就是多少要出點紕漏。有些古天文學家衣服竟會是“左衽”的,古代的算籌畫得象一塊塊餅干。其實我國古代人民生活的形象資料,有大量的遺存,單是漢畫像磚,就多彩多姿,十分豐富。魯迅先生就搜集了一大批拓本;解放后還有不少新的出土。但要將這許多資料搜集排比,科學地整理出來,并非易事。
圖譜之學有五難:一是博識;二是分析;三是曲盡其意的表達能力;四是描摹;五是印刷出版的條件。從這五個難處來看沈從文先生的《中國古代服飾研究》這本書,無疑都達到了高水準。
先說第一個條件,沈先生在故宮博物院數十年,埋頭苦干,孜孜不倦,藉借既厚,眼界亦寬,這個條件就非一般人所能比擬。其次聽說沈先生做過長期講解工作,這就鍛煉出敏銳的觀察力和分析能力。第三是他以一位文學家來從事這種工作,能曲盡其意,文筆之美,讀過《龍鳳藝術》的讀者自有定評。
后兩個條件是客觀的,研究人員不一定是畫家,有些地方要借重描摹、放大、復制的人員。如果配合不好,不僅質量要大打折扣,還會鬧笑話。本書中就舉有一例:著名的長沙楚墓帛畫,畫上一條龍,原是四足俱備,因原畫不清晰,摹本只畫上一足,便被誤認為一足的夔,害得研究者發了一通空議論。這本書共七百幅插圖,有不少摹本,插圖者如陳大章、范曾諸位都是高手,這無疑令本書更臻完美。
最后一個是印刷,年輕時看到鄭振鐸先生《中國歷史參考圖譜》的廣告,喜歡得不得了,后來見到了,單色,圖版又小,不禁大失所望。本書印制考究,彩色鮮艷,使人愛不釋手。
最重要還是書的內容,沈先生不只有排比整理之功,而且發表不少令人驚喜的獨到見解。例如對溫飛卿“小山重疊金明滅”一句詞,向來注家解釋不清,讀者也只好不求甚解馬虎過去。他卻聯系到晚唐婦女的高髻梳妝,和滿頭金銀小梳的裝飾來說明問題,有豁蒙解蔽之功。對一些傳世的名畫的斷代問題,也常常提出一些精辟的見解,如對《簪花仕女圖》,指出圖中婦女,蓬松義髻,上加金翠步搖,已近成份配套,完整無缺。頭上再加花冠,不倫不類,在唐代畫跡中絕無僅有。而且進一步指出,簪花是宋人的習慣。這些議論,都確切不移。曾記得陳寅恪先生講《唐詩證史》時,其中白居易《牡丹芳》一節是從《本草》丹皮講起的,說牡丹在唐以前只作藥用,在高宗時武后始自汾晉移植長安,作為觀賞植物,開元天寶之際還是珍品,而盛于貞元元和之際,初時花形甚小,其后培植漸大。唐人說牡丹,多說“一叢”、“一窠”,花朵不如宋代姚黃魏紫的大。因此上圖中覆蓋義髻的鮮牡丹,唐代亦不可能有如此之大。其他對《文苑圖》、《重屏會棋圖》的精辟見解尚多,留待讀者自己去體會,不一一介紹了。
這本二十五萬字的巨著,只寫了一年,有時文字上就不那么周到,例如第180頁,說插圖中是“幾個臂鷹牽犬的內監”。但插圖三幅,兩幅人物有胡子。第210頁,說胡服分前后兩期,后期卻談到“和衣著無關”的“啼裝”上去。第322頁《春游晚歸圖》,沈先生認為是縣官搬家上任,但似乎把行廚錯看作行李。而且畫的兩旁明明有“行馬”,即現代稱為“拒馬”的障礙物。這些都是千慮之一失,無損于此書的巨大價值。
(《中國古代服飾研究》,沈從文著,香港商務印書館一九八一年九月第一版。廣州流花新村37號商務印書館辦事處發售,每部定價25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