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藝術真實的內涵,幾年來學術界提出了許多不同的界說,我們則采取這樣的表述:藝術真實是作家、藝術家在深切感受現實生活的基礎上,按照一定的創作意圖,經過藝術典型化了的生活真實。我們這樣表述的理由是:(1)它指明了藝術真實與生活真實的淵源關系,肯定了藝術真實的客觀真理性,但又劃清了二者的本質區別,藝術真實不等于生活真實;(2)它揭示了藝術真實是現象真實與本質真實的統一,同時注意了二者的統一是藝術的統一,并以現象真實為表現形態,從而突出了藝術真實的具體性;(3)它區別了藝術真實與哲學上的客觀真理性,指明了藝術真實不等于抽象的本質,強調了藝術真實中的作家、藝術家的主觀因素,為藝術真實的“情志”內涵作了界定。基于以上對藝術真實的粗淺認識,我們認為在深入探討藝術真實的真正內涵和本質特征時,有以下三個方面的問題必須予以充分重視:
第一,藝術真實的客觀性與典型化。
藝術真實的客觀性是為藝術的客觀內容所決定的。文學藝術毫無例外地都是客觀現實的社會生活在作家、藝術家頭腦中反映的產物。這種“反映”同一般的認識、一般的社會意識的“反映”一樣。存在決定意識,意識只是意識到的存在,這是社會意識形態與社會客觀存在關系的普遍規律,是馬克思主義的認識論、反映論。如果認為文學藝術不是社會生活的反映,而僅僅是作家、藝術家主觀情緒的表現,那顯然是錯誤的。但是文學藝術在反映社會生活時還有它的特殊規律,這就是形象思維的規律。這個規律要求藝術在反映生活時不能是機械的刻板的,而必須遵循典型化的原則。藝術典型化既要求解決描寫對象的現象與本質的統一,又要求解決作家、藝術家的主觀傾向與描寫對象客觀意義的統一。這兩種“統一”在藝術典型化過程中是同時進行的。假如按照我們這樣來理解藝術典型化的本質特征,那么典型形象一方面必然要顯示客觀對象的本質,另方面又必然要顯示作家、藝術家對它的理解和評價,從而也必然要飽含作家、藝術家鮮明的主觀情感色彩。這樣,藝術真實就不能機械等同生活的本質真實。藝術的真實性要視作家、藝術家對它的理解和評價的是否正確而定。至此,我們可以這樣說,藝術真實中包含著客觀真理性,并且以它作為基礎,可是藝術真實畢竟不等于客觀真理性。同時,藝術真實必須通過現象深刻地揭示出本質真實,并且是藝術的一項無止境的競取的藝術目標。然而,藝術真實也畢竟不等于本質真實。我們認為應該把藝術真實不等于客觀真理,不等于本質真實,看作是研究藝術真實本質特征的一個重要方面。
藝術真實既反映客觀真理,又不等于客觀真理;既來源于生活,又可高于生活。由于藝術形象中蘊含著豐富的客觀真理性的內容,所以馬克思、恩格斯都說過,他們從批判現實主義作家作品中所獲得的客觀真理比當時那些職業的歷史學家、經濟學家等著作里所獲得的真理還要多得多;又由于藝術真實不等于本質真實,但它卻能夠深刻地揭示出事物的本質規律;所以毛澤東同志深刻地指出藝術作品中所反映出來的生活可以而且應該比實際生活更強烈,更高,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因此更帶有普遍性。
第二,藝術真實中的主觀因素與階級性。摒棄藝術真實的客觀性,是不可能獲得藝
術真實的,但是忽視藝術的主觀性,同樣也無法科學地揭示出藝術真實的真正內涵和本質特征。
藝術是主客觀的統一。這個主客觀統一的過程是極為復雜的,其內容也是相當豐富的,而且又是必須遵循藝術的特殊規律的。其間包括個別與一般、特殊與普遍、現象與本質、感性與理性、偶然與必然、現實與理想、情與理等諸方面的統一。并在此基礎上,使藝術作品達到真善美的統一。藝術中這種多范疇的統一,如果綜其要而論之,一是事物的現象與本質的統一;一是創作中的情與理的統一。這是藝術創作中主客觀統一的要義。那么,這里所說的“統一”是怎樣的呢?藝術創作的主客觀統一,應該是以客觀存在作為統一的基礎,主觀應該服從客觀。也就是說創作主體的認識、思想、情感、理想是必須求得與客體的客觀存在的本質規律相一致。在這里這種關系是不能隨意顛倒的。但是,我們應該注意,創作主體并沒有失去它的能動性和創造性。在這里,我們必須牢牢記住的是:哲學中的主觀能動性和藝術中的主觀能動性是有區別的。哲學中哲學家的主觀能動性表現在通過現象揭示本質,發現真理,形成概念。在藝術領域里,作家、藝術家的認識、思想、情感、理想則必須滲透在藝術典型之中,作家的主觀因素必須與藝術對象融為一致,而不是若即若離,更不是使人看去象是強加的。從這個意義上說,藝術創作既是反映客觀,又是表現作家、藝術家的自我。藝術創作不讓作家、藝術家表現自我,是不可能的,而且是違背藝術規律的。但是我們應該指出,作家、藝術家的“自我”必須與時代、人民、階級融合在一起。藝術中蘊含著作家、藝術家的主觀因素這是藝術規律的要求。
我們認為有了以上對藝術中主客觀關系的基本認識,就好理解藝術真實的階級性問題了。馮能保同志在他的文章中明確地提出藝術真實沒有階級性的主張,他說:“文藝作品的真實性,只有一個標準:是否符合客觀真實,也即是否符合社會實踐。文藝的真實性包含本質的真實,所以它總要揭示某些客觀真理。真理是客觀規律在人們頭腦中的反映,沒有階級性。而真理觀(人們對真理的看法)卻因階級而異,具有階級性。同樣,文藝的真實性與真實觀也是不同的,前者無階級性,后者則有明顯的階級性。”(注1)
我們強調藝術創作是主客觀的統一,藝術真實是客觀生活的反映,它既蘊含著客觀真理性,又飽和著作家、藝術家的主觀因素,這就是藝術真實具有階級性的理論依據。這個依據告訴我們,不僅藝術所反映的客觀內容具有階級性,而且藝術家的主觀因素也具有階級性。而馮能保同志則把藝術真實與客觀真理等同起來,又用“真實觀”這一概念,把作家、藝術家的主觀因素從藝術形象中分割出來,這樣,藝術真實就成了抽象的真理,階級性自然也不存在了。真理是以概念的形態表現出來的,所以它是抽象的,固定的,同一的。而藝術真實的表現形態卻是具體的、獨特的,不可能表現為“同一”的、“固定”的,而是因人而異的。因此在藝術創作中定“樣板”的做法是違背藝術規律的。藝術真實的表現形態的多樣性、復雜性的原因也許是多方面的,但主要的原因在于藝術創作中典型化的特殊規律和藝術真實中飽含著主觀因素方面。從現象與本質統一這一范疇看,在哲學領域內二者的統一,一般地說是取事物的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導方面來概括事物的本質的。而把事物的次要矛盾和次要矛盾方面在揭示事物的本質上總是放在次要的地位。然而,在藝術領域內,既可以從事物的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導方面的具體描繪、刻畫來揭示事物的本質規律,也可以從事物的次要矛盾和矛盾的次要方面或某一側面的描繪與刻畫來揭示事物本質的某些方面。當然不是孤立地描寫,而是有聯系的反映。倘若作家、藝術家能夠通過現象的真實描繪深刻地揭示事物的本質特征,從而創造出典型的藝術形象,應該說都能達到藝術真實。在不同的作家、藝術家筆下,即使是描繪相同的對象,卻可以表現不同形態的藝術真實。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作家、藝術家在認識生活、反映客觀存在,在描繪、刻畫描寫對象時都有自己的獨特形式,且藝術是應該允許存在不同的特色的。
文學藝術需要真實,因為生活真實是藝術真實的基礎。但是,我們也應該清醒地知道,生活真實、藝術中所蘊含著的客觀真理性畢竟不是藝術真實的全部內涵。因為文學藝術還需要崇高的信念,深沉的思索,大膽的想象,匠心獨運的創造;還需要作家、藝術家的真誠與激情,是非心與同情心;還需要鮮明生動呼之欲出的完整的藝術形象;也還需要精湛完美的藝術內容與藝術形式的統一。因此,文學藝術在反映社會生活時總是帶有主觀色彩,總是烙著作家、藝術家的個人印記。文學藝術在反映客觀現實時既要真實地再現客觀存在的大千世界,又要展現神秘莫測的精神王國中那種魅人的奧秘。所以,我們認為有的作家、藝術家、理論家提出在藝術領域內,在都是有藝術真實的情況下,其藝術真實還存在著開闊與狹小,恢宏與偏激,深邃和膚淺,健康與病態,崇高與卑下,細密與粗淺等等的差異,這種看法是值得重視的。即使在革命作品或進步作品中,、它們的藝術真實也不可能只是一個型號、同一模式,而是具有不同的形態。明代謝榛在他的《四溟詩話》里有這樣一段文字:“韋蘇州曰:‘窗里人將老,門前樹已秋’。白樂天曰:‘樹初黃葉日,人欲白頭時’。司空署曰:‘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三詩同一機杼,司空署為優。”謝榛認為“三詩同一機杼”,這大概不會有爭論吧,也就是說三位詩人在不同的三首詩中通過相同或相似的現象來揭示出相同的本質內容。從揭示出相同的客觀真理看,它們并無高低可言。但從藝術角度看,三首詩所展現的藝術真實,審美內容和情趣,所揭示的本質特征是存在著差異的。所以謝榛在三詩比較中指出:“司空署為優”。藝術家對生活的藝術感受是千差萬別的,甚至連藝術描繪的角度也會影響藝術真實的展現。假使不這樣認識藝術真實的本質特征,那么就會在羅貫中的《三國演義》中的曹操形象的藝術真實性與郭老的《蔡文姬》中曹操藝術形象的真實性面前,出現難題,感到迷惑。也無法解釋契詞夫的名作《海鷗》為何在皇家劇院遭到慘敗,而在莫斯科藝術劇院卻獲得空前的成功的原因。
第三,藝術真實與藝術形象完整性。
近年來在關于藝術真實的探討中,我覺得還有一個問題被忽視了,或者說重視不夠,那就是關于藝術真實與藝術形象完整性的關系問題。這個問題在創作實踐和文藝批評中也是突出地存在著。藝術形象完整性是藝術真實的重要條件。藝術形象不完整是不能為讀者、觀眾提供藝術的真實感的。作為藝術反映和創造的對象本身就是有著種種聯系的社會生活的整體。那么,作家、藝術家在反映、描繪這種整體性的社會生活的時候,不能沒有整體觀念,不能忽視描寫對象的種種相互聯系,不能將描寫對象作孤立、割裂、零散的表現。藝術品總是作家、藝術家心靈灌注的藝術整體,不是孤立的、割裂的、雜亂的湊合和堆積。歌德說:“藝術要通過一種完整體向世界說話。但這種完整體不是他在自然中所能找到的,而是他自己的心智的果實。”(注2)歌德還說詩人的任務就在根據自然“來熔鑄成一個優美的、生氣灌注的整體”。藝術固然總是以個別或從某一側面來反映事物,但它又必須是把社會生活作為有聯系的整體來進行表現和反映。
恩格斯向現實主義藝術提出“真實地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性格”的重要要求,我們想其中也包含著藝術真實與藝術形象完整性的關系問題。真實地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性格,那么典型環境就不是孤立的,單向性的,而是有聯系的整體性的藝術環境,典型性格也應該是與孕育它的環境協調、統一的藝術形象。二者不統一,藝術形象完整性就淪喪,藝術真實也就隨之而消失。有人主張把典型環境機械地人為地劃分為積極環境和消極環境,我們認為這一觀點值得商榷。因為現實生活中的積極面和消極面不是單純的孤立地存在,所以不應該也無法把它們截然分開。而且在孤立的積極或消極的環境里,是無法孕育出完整而又真實的典型人物來的。我們不應該把藝術描繪事物側重面和反映生活的整體性對立起來。藝術并不要求量的平均數。大觀園的既高又厚的圍墻也無法完全禁錮住賈寶玉和他的姐妹們與外界的聯系。在創作實踐中孤立地去描繪、表現生活與人物,必然要損害真實性。
在創作中,經常出現這樣一類作品,從局部或側面或某些方面上看,作品的描寫似乎具有某些真實性,但對作品進行整體性的考察,其真實性卻陷于撲朔迷離之中,甚至于淪喪無遺。有的作品由于某些情節安排、描寫,某些人物的描繪、刻畫游離于整個作品的藝術形象體系之外,結果導致藝術形象完整性受到破壞,從而失去藝術的真實性。有的作品則因為人物形象前后不統一致使作品的真實性受到損傷,如此等等。昔日對小說《傷痕》中的王曉華形象的真實性,電影《今夜星光燦爛》中楊玉香形象的真實性,都發生過爭議,意見不一。我們想倘若能從藝術真實與藝術形象完整性關系和這兩個藝術形象的性格描繪是否統一進行考察的話,就不難發現這兩個藝術形象在真實性上存在的不足。
關于藝術真實問題是我國文藝界十分關心的文藝理論問題。本文僅就藝術真實問題討論中常遇到的問題談些粗淺的看法,誠懇地希望批評指正。
(注1)《文藝研究》1982年第2期,第90頁。
(注2)《歌德談話錄》第13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