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建國以來的詩歌百花園中,政治抒情詩是頗為特殊的一個品種。長期以來,人們對它褒貶不一,看法不同,至今仍然存在著較大的分歧。筆者這些年曾經在文藝界和詩歌界的不少場合聽到過懷疑和貶低政治抒情詩的種種議論,有的同志甚至這樣斷言:“‘政治抒情詩’的名稱不僅在理論上容易造成混亂,而且在實踐上容易把詩歌創作引向邪路。”(注1)
對政治抒情詩持這種態度,如果出于對“四害”橫行期間某些“假大空”詩作的厭惡,其心情自然是可以理解的,但從長遠的整體的觀點和從詩歌創作規律看問題,這樣的論述卻遠非是科學的。它解釋不了何以在五、六十年代之交,許多青年人會對郭小川、賀敬之等人的政治抒情詩報以熱烈的眼淚和掌聲,難道他們都是上當受騙,跟著一個本無獨立存在之必要的詩歌品種走上了欣賞的歧途?它也解釋不了在粉碎“四人幫”之后何以又出現了那么多諸如《一月的哀思》(李瑛)、《小草在歌唱》(雷抒雁)、《不滿》(駱耕野)等優秀政治抒情詩作品,難道這些詩歌作者都不想避免“理論上的混亂”和“創作上的邪路”?
看來,要真正在政治抒情詩創作中撥亂反正,還得作更多的研究和探索。
一
縱觀一部文學史,任何一種文藝形式和體裁都有它產生和發展的前因后果,而決非平白無故地產生,又莫名其妙地消失的。對于政治抒情詩,當亦作如是觀。
首先,從詩歌創作同現實生活的關系來看。盡管建國以來我們在政治上一再失誤,但我們畢竟不能否定革命的政治在現實生活中所發揮的巨大的杠桿作用,不能不看到社會主義制度下人民群眾的政治覺悟比起舊社會來有了普遍的提高。詩是一種敏感而靈巧的文學樣式,和其他文學樣式相比較,它常常對重大的政治事件和人民的政治生活表示更多更為直接的關注。有一個現象是值得人們深思的:不論是建國以后的十七年還是粉碎“四人幫”以后這幾年,誰也不曾企圖在“小說”、“散文”之前加上“政治”的字樣,而“政治抒情詩”的名稱卻言而有據,不脛而走。這難道是“政治”故意在小說、散文面前卻步,而偏要對詩歌糾纏不放嗎?當然不是,究其實,這乃是詩歌本身的特點使然。人們盡可以在紙上論述政治抒情詩不能成立的理由,但實際情況卻是:隨著周總理逝世的哀樂、“四人幫”覆滅的喜訊、張志新殉難事件的披露……最早起而握筆戰斗的恰恰是無數詩歌作者,而在最早與廣大讀者見面的文藝作品中,也往往少不了政治抒情詩!這不正是十分有力的證明嗎?不錯,那些為“四人幫”的反革命政治制造輿論的政治抒情詩是應該受到批判的,但不能因此而否定詩歌這一文學樣式對于政治比較敏感的本性,否則,以偏概全,因噎廢食,是無助于詩歌的健康發展的。
其次,從建國以來新詩藝術的發展和提高來看,情形就格外明顯。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政治抒情詩從五十年代中期開始流行,有其歷史的合理性和必然性。五十年代前期是我們共和國的童年,那時工農業生產蒸蒸日上,生活中的新事物撲面而來,許多受過舊社會煎熬的詩人就象突然置身于山陰道上,大有應接不暇、俯拾即是之感,似乎只要對生活的原貌稍加勾勒,略作點染,就能寫成一首不乏美好情思和翻身之感的詩篇。平地建起了高樓,激發了詩情;汽車開進了山寨,化成了詩篇;鐵錘發出的不再是沉重的嘆息,織布機轉動的乃是無窮的歡樂……只要看看當時一些詩篇的題目:《我們的家鄉要修公路啦!》、《拖拉機下地》、《小卡鉗》等等,我們就不難想象詩作的內容和詩人們歡樂而又天真的神態。我們絲毫無意于責備這樣的作品,須知它們雖然篇幅不大,容量有限,表現手法較為單一,但它們畢竟猶如清新的露珠那樣反映了新時期的早晨和我們共和國的童年。魯迅早就尖銳地批評過那種“悔其少作”的做法,對于以往那些忠實地反映了時代風貌的“少作”,我們仍會毫不猶豫地舉起歡迎的雙手,它們將永遠留在我們美好的記憶之中。不過話得說回來,我們不能不指出這是一種有待于突破和改變的狀況:美好的生活掩蓋了詩藝的不足,過分忠實的描繪束縛了詩的想象的翅膀,速寫素描式的體制容納不了日益豐富的社會內容。一句話,社會在發展,人們的欣賞水平在提高,在詩藝發展的長河中也必然醞釀著新的重大的突破。
正是在這樣的時候,郭小川和賀敬之這樣兩位杰出的歌手,以他們的創作實踐從內容到形式兩個方面成功地開拓了政治抒情詩的嶄新領域。郭小川從一九五五年起以《致青年公民》為總題,接連寫了許多鼓動性很強的政治抒情詩,受到廣大青年的熱烈歡迎。賀敬之在一九五六年六月至八月,一舉寫成了閃射著異彩的《放聲歌唱》,轟動了當時的詩壇。自此以后,繼起學習、試作者屢見不鮮,逐漸蔚成風氣。“大躍進”期間,人們的注意力集中于民歌創作,較多地出于專門詩人之手的政治抒情詩,相對來說顯得較為冷落。在三年困難之后的經濟調整恢復時期,全國人民上下一心奮戰困難的英雄氣概又一次激發著詩人們的詩情,從而形成了政治抒情詩發展的第二個高潮,象賀敬之的《雷鋒之歌》和郭小川的《甘蔗林——青紗帳》等詩就是這時期的代表作。
從上面的敘述中可以看出,政治抒情詩的產生和發展不是別的,而是一種符合客觀規律的文藝現象。它既是時代發展的必然,也是詩歌發展的必然。我們只要看看一九五五年和五六年蓬勃發展的工農業經濟和比較健康的民主生活,就不難了解政治抒情詩應運而生的原因了,正是在那樣政治和經濟環境下,人們必然要求文藝作品(包括抒情詩)能夠更加集中強烈、不同一般地反映各階層群眾高昂的革命和建設熱情。有些同志總以為政治抒情詩是政治干預文藝的簡單生硬的產物,是在貧瘠的土壤上結出的苦果。從五十年代中期最早產生的一批政治抒情詩來說,情況并非如此,我們不能把后來某些“假大空”的政治抒情詩的產生歸咎于最早為這一文學樣式盡心盡力的開拓者。我們還應該著重指出政治抒情詩的發展和繁榮對于整個詩歌創作所發生的良好影響:政治抒情詩極大地開拓了詩歌的題材,豐富了詩歌的表現手法,以前速寫式的短詩常常側重于單純的描寫和勾勒,而長篇政治抒情詩則不能不求助于抒情、描寫和議論的和諧統一。由于不少政治抒情詩適于朗誦,它也大大地加強了詩歌和群眾的關系。至于在詩的形式方面,象原來人們并不習慣的“樓梯式”,因為政治抒情詩的創作實踐而得到了嶄新的突破和發展,更是顯而易見的事實。這一切都說明了政治抒情詩在詩藝發展長河中的作用和地位。
對于政治抒情詩,茅盾曾經作過一個很好的歷史唯物主義的概括:“在思想內容上,我們今天的抒情長詩比前人廣博深遠不知多少倍,而在詩的形式方面也大大突破了前人的規范。震雷疾電、云蒸霞蔚的現實,鼓舞著我們的詩人熱情激發,詩興洋溢。”(注2)存在決定意識,時代召喚詩人,我們正應該從這樣的觀點來看待政治抒情詩這個新的品種。
這里應作一點補充。經過十年動亂之后,有人也許會對茅盾上述說法提出異議。是的,我們社會主義祖國不僅有“云蒸霞蔚”、光明燦爛的時期,也曾有過烏云壓城、瘡痍遍地的日子。但是,撇開十年動亂以及十七年中某些重大的政治失誤不論,從本質上來說,茅盾這番概括依然是科學的,站得住腳的。更何況我們還得明確:政治抒情詩并不等于是單純的頌歌,鞭撻黑暗、追求光明同樣是政治抒情詩創作的崇高職責,即使是在陰霾塞路、萬馬齊暗的日子里,詩人郭小川不也依然寫下了著名政治抒情詩《團泊洼的秋天》嗎?狄德羅甚至說過這樣的話:“什么時代產生詩人?那是在經歷了大災難和大憂患以后,在困乏的人民開始喘息的時候。那時想象力被傷心慘目的景象所激動,就會描繪出那些后世未曾親身經歷的人所不認識的事物。”(注3)是啊,象在粉碎“四人幫”以后不久所出現的那些交織著大歡欣和大悲憤的政治抒情詩作品,不就明顯地帶有這方面的印記嗎?
綜上所述,可以看出政治抒情詩在今天的文苑詩林中應該有它的位置。那種因為以往政治抒情詩創作中存在著這樣那樣的問題而想簡單地否定政治抒情詩的做法,只能違背詩歌發展的規律,割斷不同品種的詩作之間的聯系,影響和削弱詩歌創作關注人民政治生活的現實主義傳統。
二
由于我們多年來政治上的失誤,即使是一些好的和較好的政治抒情詩作品也難免會有這樣那樣的不足和缺點。如何看待這些不足和缺點,是更好地發展政治抒情詩創作所必須解決的一個問題。
一個寫過不少政治抒情詩作品的著名詩人曾經向我們談了這樣的看法:如何看待以往的政治抒情詩作品?重要的有這樣兩條,一是看作品所反映的主要內容是否經得起實踐的檢驗,二是看作者有無真情實感。這確是作者多年創作的甘苦之談,值得我們深思。
詩貴抒情,有無真情實感對于政治抒情詩來說同樣重要。缺乏真情實感的歌聲只能淪為“假大空”的贗品,有了與人民相通、源于現實生活的真情實感,才談得上對“假大空”的免疫力,猶如筑起了最初的第一道防線。當然,現實生活是復雜的,也有盡管詩人動了真情,但因對生活體察不深而仍然或多或少地違背了事物的真相的。對于這類作品,理應指出其不足之處,但還不能輕易否定,因為這里還得區別另一個重要的界限,即前面所說的要看作品的主要傾向和所反映的主要內容是否經得起實踐的檢驗。
如果一首政治抒情詩所表述的內容從根本上違背了客觀的事實和人民的意愿(例如某些大批“走資派”的作品),自然不可取,不在我們的論述范圍之內。但若大體可以,局部存在問題,我以為還是取寬厚的態度為好,以免作者日后無所措其手足。盡管我們說詩人善于思索,對生活有著特殊的敏感,但他們畢竟不是統觀全局的政治家,更不是對生活的各方面都能一眼見到底的先知先覺。我們知道事物是作為過程發展的,重大的政治事件與政治斗爭其過程尤為顯得錯綜復雜。列寧說:“人對事物、現象、過程等等的認識從現象到本質、從不甚深刻的本質到更深刻的本質的深化的無限過程。”(注4)我們怎能以人們日后較為“深化”的認識來要求以往詩人的作品?恩格斯也說過一番寓意深刻的話:“歷史有它自己的步伐,不管它的進程歸根到底是多么辯證的,辯證法往往還是要等待歷史很久。”(注5)無論是在政治經濟的領域,還是在文藝創作實踐中,個人往往無法超越“歷史的步伐”和千百萬人日后從實踐中所得到的經驗教訓而把辯證法掌握到盡善盡美的境地。明乎此,我們就會知道簡單地以后來者的眼光來要求前人的作品,特別是在政治意識發生急劇變化的年代,那是很容易失之過苛的。舉例來說,我們在閱讀前幾年聲討“四人幫”的政治抒情詩時,如果發現其中有“堅持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等個別不盡確切的提法,大可不必多方挑剔和指責,須知這是歷史的惰性在作怪,是不能單純歸咎于作者本人的。想想吧,為了健全和加強黨的集體領導,為了糾正一系列“左”的不正確口號,我們曾經作過多么艱巨而又漫長的辯論、探討以至于斗爭啊!
可惜的是對于以往基本成功的政治抒情詩作品不恰當地加以指責的論述還時有所見,有一篇題為《矛盾重重的詩篇》(注6)的論文,以郭小川《團泊洼的秋天》中有“無產階級專政的理論”、“對修正主義的口誅筆伐”等詩行為理由,斷言這是一首“矛盾重重的詩。”據說其原因是:“大詩人身處秋季,憧憬著春天,許多話欲說不敢說;有些應付的話,不必說,但是卻又說了;詩人自己毫不隱晦承認這首詩中存在不少矛盾。”郭小川寫出這樣的詩行無疑是受到了歷史的局限,但他是否真如作者所說的那樣:“說了一些言不由衷的應酬話”?還有,詩人所強調的“矛盾重重”,竟然不是指這首詩篇與“四害”橫行的客觀現實間的矛盾,而是由于詩篇本身一方面“欲說還休”,另方面又“言不由衷”!這真是令人費解。看來,如此貌似徹底的立論,其實是在把極其復雜的情況作直線的簡單的推理,是值得商榷的。
《矛盾重重的詩篇》這篇論文所以著重論述了郭小川的政治抒情詩《團泊洼的秋天》,目的是為了在最后得出這樣的結論:“普希金生前留有遺言:自己的詩作,就是自己最好的紀念碑。”“詩人們,時代的歌手們,你們能否從小川同志最優秀的詩篇的‘重重矛盾’中吸取教訓:我的詩就是我的紀念碑,千萬要讓這紀念碑經得起千秋萬代的考驗啊!”這更是一個貌似徹底、實則有害的論斷。今天的現實情況是:舊的問題堆積如山,正待我們不斷撥亂反正;新的問題大量涌現,誰也不能保證在探索的過程中不會發生局部的失誤。作品是現實生活的反映,詩人們置身于這樣一個新舊交替的偉大的轉折的時代,倘要保證自己的作品萬無一失,句句都“經得起千秋萬代的考驗”,那除非是離“政治”愈來愈遠,否則豈不是作繭自縛,存心對現實、歷史開玩笑!
看來,還是實事求是,以寬宏一點、放手一點為好。我們應當大力鼓勵政治抒情詩作者不斷探索,堅持實踐,解除顧慮,各顯神通,既允許犯錯誤,也允許改正錯誤(個別不盡妥當的提法可以在詩集再版時改正)。問題是要善于總結經驗,以利詩歌創作繁榮。
三
那么建國以來的政治抒情詩創作上有什么經驗教訓應記取的呢?限于水平和篇幅,我只能在這里作一些粗線條的敘述,至于多方面的深入的闡發論述,那只能留待其他同志去做了。(注7)
如果說,在以往的年代中,整個文藝創作都深受“左”的影響和毒害,那么,政治抒情詩由于其本身的特點,在這方面就表現得格外顯著。前面已經說過,否定政治抒情詩存在的必要,不恰當地指責以往政治抒情詩創作中的問題,是不利于政治抒情詩的發展和繁榮的,但這只是問題的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必須從實際出發,大力肅清“左”的流毒和影響。
“左”的影響之一是有意無意地把政治抒情詩所表現的重大的政治主題和詩歌作者的鮮明個性對立起來。長于抒情言志的詩歌是最富于個性的藝術樣式,人們如果從詩作中看不到詩人鮮明的形象(在字面上出現不出現“我”都是一樣),還有什么詩的藝術可言?可惜的是在通常的情況下,例如詩人在詠物寫景、贈答唱和時,也許會手舞足蹈,情不自禁,一般不會忘記詩歌的這一重要特征,而一旦來到“龐然大物”(此處喻重大的政治事件和主題)面前,詩人說不定就會屏息斂氣起來,加上外間不正常的政治氣壓,詩人更會畢恭畢敬地約束自己的個性。于是,為了表現對象的偉大,首先就來束縛自己的手足,這是多么深刻的矛盾啊!成功的政治抒情詩作品絕非如此。賀敬之在《放聲歌唱》這首獻給黨的頌歌中,以大量的篇幅回顧自己早年在延安的生活,鮮明地表現了自己的個性,這是作者的一個重要創舉,也是給他人的一個深刻啟示。郭小川的《向困難進軍》通篇一氣貫注,鼓動力極強,而最使人難以忘懷的還是詩人在行軍路上和將軍的一番對話:
“問題很簡單——
不勇敢的
在斗爭中學會勇敢,
怕困難的
去頑強地熟悉困難。”
呵呵
這閃光的話
象雨點似地打在我
的心間,
我懷著感激
回到我們的隊伍中
繼續向前……。
別林斯基在評論普希金的作品時說過這樣一句話:“詩人的個性越是深刻和有力,他就越是一個詩人。”(注8)對于政治抒情詩作者來說,這番話同樣應該是牢牢記取的!
政治抒情詩創作無疑應該大處著眼,但這并不排斥小處落墨。把這兩者截然對立起來,也是一種“左”的影響。正象任何立體都具有多個側面一樣,任何偉大的事物和對象都具有多方面的特征,文藝創作不等于科學鑒定,作者完全可以從自己感受最深的一點出發,去勾勒對象的某個特征和側面,而略去其他的方面。舉例來說,“黨”是不少政治抒情詩作品中贊頌的對象,它是如此崇高偉大,該從哪里落筆呢?難道非要從南湖之舟寫到遵義紅樓再寫到延安窯洞嗎?不,那是寫黨史的任務。是否一定要點明“黨是無產階級的先鋒隊”之類的道理呢?不,那是科學社會主義著作所要敘述的內容。詩人們完全可以獨辟蹊徑,請看賀敬之《放聲歌唱》中這樣幾句詩:
黨,
正揮汗如雨!
工作著——
在共和國大廈的
建筑架上!
既沒有對黨作全面的鑒定,也沒有詳盡復述黨的歷史,然而卻從一個獨特的方面勾勒了黨的鮮明的形象。這個例子十分有助于詩歌作者的思想解放,它是那樣有力地啟示我們:即便是對于偉大、光榮的黨,作者也有權利經過自己獨特的藝術構思,呼喚它來到建筑架上,而不必非要象某些作者那樣,為之堆砌數不盡的詞藻,描摹數不盡的光圈!
可以說,在表現重大題材的時候,再沒有比片面地求全求高更為不妥當的了,因為他們忘掉了文藝創作原本具有“一以當十”、“以少勝多”的特點!
以往人們一提到政治抒情詩創作,很快就會想到“應景”、“趨時”之類的作品,以為政治抒情詩非得有強烈的時間性不可。其實這種理解是并不全面的。
我們不能籠統地否定詩人為及時表現重大的政治事件所作的努力,問題是這要有足夠的生活積累和良好的藝術素養。孫犁論寫詩時說:“你沒有見過的,就不要去寫。你見到了,沒有什么感情反響,也不要急著去寫。你的思想沒有那么高,不一定強把它抬高,暫時寫的低一點,倒會真實一些。”(《關于詩》,《詩刊》1978年第9期)這番話看似普通,其實深刻,有志于從事政治抒情詩創作的同志不妨以此衡量自己:在黨發出的重要決議和發生重大政治事件面前,我的感情反響真是那樣強烈嗎?我的思想境界真有那樣高嗎?如此這般地考慮一番,我認為是大有好處的。如果才力有所不逮,或是一時感受不深,那還不如緩以時日,改換一種寫法為好,須知政治抒情詩創作的領域是十分廣闊的,決非限于一種模式。拿粉碎“四人幫”以后所出現的大量優秀政治抒情詩作品來說,其中有的正面表現重大的政治事件,具有較強的時間性,如賀敬之的《中國的十月》;有的借物詠志,虛實相參,時間性并不怎么強,如公劉的《沉思》;也有的則是從習見的生活現象出發,提出令人深思的問題,如邵燕祥的《中國的汽車呼喚著高速公路》……所有這一切都說明了:即使同屬政治抒情詩,在題材的選擇、藝術手法的運用上也應該是多姿多采,各不相同的,而不恰當地強調政治抒情詩創作的“時間性”,是寫不出好的政治抒情詩的。
衷心希望詩人們在深入批判和澄清“左”的流毒過程中,能夠給政治抒情詩以更大的關注,使它得以和其他體裁、品種的詩歌作品一起,在今后求得新的發展和繁榮!
(注1)弘征《“政治抒情詩”名稱小議》,《詩刊》一九七九年四月號。
(注2)《反映社會主義躍進的時代,推動社會主義時代的躍進》。
(注3)《論戲劇藝術》。
(注4)《列寧全集》第三十八卷第二百三十九頁。
(注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卷第四百○五頁。
(注6)《詩探索》一九八一年第二期。
(注7)可參看作者《論近年來新詩創作中的現實主義發展趨勢》,見《當代文藝思潮》一九八二年第二期。
(注8)《別林斯基論文學》第一百三十八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