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京劇《群英會》里周瑜的抖翎子,是小生宗師徐小香的創造。他考慮到,周瑜在性格上雖氣狹易怒,但身為三軍統帥,又不可能象普通人生氣那樣動輒渾身亂哆嗦;所以,他選擇以“抖翎子”來表現周瑜的震怒。這個“抖翎子”的身段選得準確,用得適度,它既突出了人物之“情”,又合乎生活之“理”,且表現了極富形式美的高超之“技”,產生了理想的戲劇效果,因而為后世小生演員所效法。從上面這個例子可以看出,情、理、技是戲曲表演“出戲”的三要素。戲曲訣諺有云:“戲無情,不動人;戲無理,不服人;戲無技,不驚人。”觀眾看戲曲演出時,有理智的判斷,有感情的共鳴,也有對唱、念、做、打的演技欣賞,三者是結合在一起的。因此,演員選擇、運用戲曲程式來表現人物,惟求情、理、技的統一,才能令觀眾信服、感動,并得到視聽之娛;且于耳聆目遇和咀嚼品味中,誘發出想象或聯想,從而使所獲之美感更加豐富、深刻和雋永。
情與理諧情與技合
戲曲表演中的情、理、技三者的關系,可以用下面的話來表述:演員在選擇表演處理的技術手段時,要以“理”為基礎,以“情”為主導去衡量比較,才能選準,即所謂情與理諧;但選準以后,要達到預期的藝術效果,則主要靠以傳情為目的的技術手段的發揮,即所謂情與技合。
讓我們先舉一個“出場”的表演為例吧。在豫劇《花打朝》里,程七奶奶——程咬金的夫人王氏的首次登場是怎么“出來”的?請看名旦馬金鳳的表演:趕車的小郎在臺上高喚“七奶奶,快上車吧!”“哎,出去啦!”隨著這先聲奪人的幕后答話,生性爽快潑辣又大大咧咧的七奶奶象一陣風似的興沖沖地急步跑上。到臺口,站身未穩,她雙手猛地一拍腿、一蹦腳,一扭頭又回去了。原來她忘了帶扇子。可“忙中有錯”,第二次跑出來卻拿著一個小撥浪鼓;一看不對,又折回去啦。第三次是搧著扇子上,忽然想起還沒帶手絹呢,她剛轉身欲進,低頭一瞧,“噗哧”樂了,敢情手絹在大襟上掖著哪!這才朝著觀眾滿面春風地唱道:“后堂里來了我王氏——啊……啊嚏!——夫人!”這個響亮的噴嚏竟打在唱腔之中,滿座為之捧腹。這噴嚏打得多么富有情趣,多么符合人物的性格邏輯!它“打”出了神采,“打”出了個性,也“打”出了微妙的技藝。但是,假如程七奶奶第一次就拿著扇子上場,唱到這兒忽然一個噴嚏,由于觀眾對此人并無了解,會莫名其妙地以為是演員真的感冒了。倘使程七奶奶第三次果真又回去拿手絹,由于重復過多,觀眾不免看得膩煩而松懈,那噴嚏也就“打”不到觀眾興頭的節骨眼上。當然,演員的表演各有千秋,就拿上述的那個“出場”來說,也可作多種藝術處理,不必拘于一格;然而,只有情與理諧,情與技合,使演員的“心氣兒”正碰上觀眾的“心氣兒”,解了觀眾的“渴”,才是恰到好處的表演,才能產生強烈的藝術效果。
再看馬連良先生在京劇《盜宗卷》里的一個“下場”表演:西臺御史張蒼被丞相陳平逼索已讓呂后焚化的“宗卷”而走投無路,當他正欲自刎時,得知其子秀玉以假易真,將宗卷保存下來,真是喜從天降,決心要“找那陳平老兒烈烈轟轟大鬧一場。”他“右手持宗卷,左手撩袍,出門放袍,看左手想起宗卷”,急問“我的宗卷呢”?家里人都說你“拿走了哇”。張蒼不信,“向右往里轉半個身,尋找。又向左轉回,面向里右手向外伸”,終于露出緊攥在右手里的宗卷。其子發覺,指著宗卷說:“爹爹,這是什么?”張蒼這才恍然視卷而笑。他“右手將宗卷交左手,撩袍出門”,“向左轉身小圓場到臺中”,“右手左右翻舞水袖”,“撣須”,“揚袖”,下。(摘引自《馬連良演出劇本選集》第一集。)張蒼拿著宗卷找宗卷,是自己同自己開了一個“玩笑”。但在由大悲轉為大喜之后,余悸猶存,這個“玩笑”又開得多么合情合理。表演細致入微地集中在宗卷上,而觀眾卻被人物那大落大起的整個精神狀態所深深感染著。
甚至,在一組程式身段的選擇和運用上,也要注意情與理諧,情與技合。高盛麟先生在《我怎樣表演〈走麥城〉的關羽》(見中國戲曲研究院編《表演經驗》第二輯)一文中,曾回憶道:“……(探子)第三報荊州失守,這等于要了關羽的命,開始我用背刀睜眼理髯抖戰,表示激動,導演說:這點不過癮,要知道荊州問題,魏蜀吳爭吵了十幾年,關羽把這樣一個軍事要地丟了,難道不是要達到發狂的地步嗎?我在這樣啟發之下,改動了一下:聽到荊州失守馬上背刀,提左腳,右腳立住,向前顛了幾步,然后使勁勒馬,再在口里‘啊’的一聲,理髯、瞪睛,全身抖戰,表示幾乎從馬上摔下來。演完了,觀眾馬上有反映說:‘不錯’,達到了一定的效果。從這一點證明,要摳戲,戲就出得來。”他的經驗之談,不是也給了我們在“摳戲”中做到情、理、技的統一以有益的啟發嗎?
“摳戲”,關鍵在于“摳人物”,即深入地體察、準確地把握和鮮明地表現在規定情景中的人物性格及其內心世界。有的演員,表演上所以沒能做到情與理諧,情與技合,毛病大多出在不重視“摳人物”上。
其表現之一是只按行當程式演這一類人,而不是演“這一個”。以京劇凈行為例,不管是姚期(《姚期》)、黃蓋(《群英會》),還是魏絳(《趙氏孤兒》)、廉頗(《將相和》),統統按照花臉的行當程式,“一道湯”地演下來。其實,這四個人物,雖然都是掛白滿的忠臣大將,而性格卻各不相同。伴駕王姚期深諳“伴君如伴虎”的官場風云之險惡,處處謹小慎微,不敢越雷池一步。他一奉調進京,就用大石頭將其子姚剛鎖住,惟恐這位脾氣暴躁的公子出去惹是生非。黃蓋則于謹慎中見剛直,敢說敢做。魯肅說蔡中、蔡和投降有詐,周瑜佯怒,當著黃蓋的面,把魯肅“訓”了一頓;再問黃蓋“可知二將降意”時,黃蓋并不見風轉舵,仍然直言“他二人乃是詐降”。魏絳愛憎分明,卻欠審慎,雖誤認程嬰貪圖富貴,賣友求榮,從而鞭撻之,有“一時懵懂”錯打好人的一面,但并無品格上的瑕疵。廉頗則不然,“負荊請罪”,表現出他知過必改的高尚品德,令人可敬;但“街前三擋”,卻說明他存在著居功自傲,胸無大局的缺點,又令人可氣。故爾,姚期要演得“怨而不怒”,在靜穆的造型中見沉郁,在大幅度動作的頓挫中見凝重。黃蓋則要演得威猛豪放,在大工架中顯示其“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之概。魏絳剛中有柔,輕易不動聲色。“打嬰”一場,發怒時激烈得快,醒悟時也收斂得快,頗具政治家的練達風度。廉頗卻情感外露而易激動,喜怒皆形于色,“三擋”時,任性而為,不能自制,“請罪”時,痛悔之情,亦不能自已,赳赳武夫的氣質猶存。可見,演員對所演之人物,必須在性格上細加體察,從而在表演上有所區別。如果只演類型不演個性,豈不成了千人一面?
其表現之二,是由于演員賣弄技巧而損傷了人物性格。如有的演員飾《盜御馬》里的竇爾墩,在“下山”一場,不適當地加了一些小巧而花哨的動作、亮相,雖然透著邊式利落,可惜,他演的已不再是那遠走他鄉,矢志報仇,性格深沉內向的竇爾墩了。又如有的演員飾《霸王別姬》里的虞姬,雖然舞劍舞得“矯若游龍,翩似驚鴻”,但在表演中卻未能把握住人物在四面楚歌之中,為君解憂而強作歡顏這一特定環境里的貫串情緒,劍舞也流于技巧展覽而已。
其表現之三,是演員孤立地只從戲的某個情節或人物的某個行動出發,去體驗角色的情感和設計表演的身段,而忽略了這一表演片斷與人物在全劇規定情景中的思想性格、貫串情緒的內在聯系。這就會把人物演“淺”了,甚或演“歪”了。比如《拾玉鐲》里的孫玉姣坐在門外做針線活兒,初見傅朋之際,她被這個英俊少年所吸引,一失神,扎了手。有的演員演這段戲,為表現孫玉姣對傅朋的一見鐘情,在抬起頭來與傅朋對眼光時,是直勾勾地盯視;為表現她被針刺痛,則故意夸大咬唇、甩手的動作。李玉茹同志在《談三個花旦角色》(載于《戲劇論叢》1981年第4期)一文中,就指出:“那個時代,沒有出閣的少女,是不能隨便看男子的。雖然孫玉姣不是閨閣千金,而是賣雞的,但她也不能不受到禮教的束縛。在陌生人面前也只是低垂眼簾,決不能睜大眼睛直視。”“她慢慢地抬起眼簾,悄悄地偷看了一眼傅朋,正碰上傅朋看她的眼睛,她發了慌,才被針刺了手指。”“這個動作是揭示孫玉姣內心被激起的浪花”,應該表現她的又羞又窘,是極力掩飾卻又掩飾不住手指的被扎,“而不是著意表現她的被刺痛。”李玉茹同志在談到后面拾鐲的表演時,更強調說明:“孫玉姣拾玉鐲,只是外在的動作,通過她欲拾又放的身段,主要揭示人物的內在斗爭。”孫玉姣在驚喜中,“是考慮接受不接受傅朋的愛情”,想拾起這訂情的信物,又怕被人看見;不僅僅是希罕那只玉鐲。“因此,在表演時,不要把注意力都放在鐲子上。她應該時刻想到傅朋。”“如果演出不注意到這一點,就會損害傅朋和孫玉姣這兩個純潔可愛的形象。”
有時,同樣的程式技術手段,用在此一角色身上,非常恰當,可以增色傳神;但用在彼一角色身上,其效果則適得其反。在《連環計·小宴》里,呂布有一個以翎梢掃貂蟬下巴頦兒的動作。這一“掃”,把那位呂溫侯外表上假裝正經、故作矜持的形貌與骨子里見色垂涎、猥賤輕狂的神態,絕妙地結合起來。也曾見一位演員,在根據《三請樊梨花》改編的一出戲里扮演樊梨花。她的唱、念、做、打俱見功夫,大部分表演也很精彩;但在與薛丁山初次會陣,“架住”、“亮相”、“對視”之后,她也用了一個以翎梢掃對方臉的動作。表演者的本意,可能是為了強調表現梨花一見丁山,頓生愛慕而難以自持的激情;可是,縱觀全劇,樊梨花是位深明大義的巾幗英雄,也是個純真誠摯的多情女子,用那個“翎梢掃臉”的程式,就顯得輕佻而有損人物性格的統一。
綜上所述,可以看出,必須糾正表演中不致力于“摳人物”的種種偏向,才有可能達到情與理諧,情與技合的境地。
誘導觀眾激發想象
戲曲表演追求情、理、技的統一,其最終目的,還是為了教育觀眾和滿足觀眾欣賞的需要。(當然不是滿足某些尋求低級趣味的觀眾的需要。)因此,是否達到了三者的統一,不能僅從表演方面去衡量,還得從欣賞方面去檢驗。只有把表演與欣賞辯證地統一起來,使觀眾獲得豐富、深刻而雋永的美感享受,才算是表演真正達到了情、理、技的統一。因而,我們須從欣賞者的角度,對戲曲的表演再作一番考察。
中國戲曲的觀眾,從來就是舞臺演出的積極合作者,他們并不滿足于視聽之娛,而是以耳聆目遇之聲色作用于心中所幻化出的瑰麗景象,所誘發出的豐富聯想,為最大的藝術享受。觀眾是以自己想象的“再創造”來“參加”演出的。戲曲表演忌諱太“滿”、太“繁”和太“露”。把觀眾當鴨子似地生填硬塞,只能使他們徒生應接不暇之苦。因此,表演必須注意為欣賞者“留空白”——提供想象的余地。這種誘導觀眾想象的方法,在戲曲的演出中,可鑒者甚多,且舉數種:
巧妙地運用典型細節的表演,往往可起到貫穿情節、刻劃人物和激發觀眾想象的重要作用。例如京劇《鐵弓緣》,當陳母初喚其女“倒茶來”時,陳秀英手提瓷茶壺急匆匆地走上。她看到茶客是個其貌不揚、滿臉邪氣的丑公子哥兒,還帶著一幫家奴,一扭臉又回去,氣呼呼地拎著一把大鐵壺來了。陳母再次喚她倒茶,秀英以為還是那幫家伙,又拎著鐵壺拖步而上。一看,原來竟是一位英俊壯士,趕快進去換來瓷壺,喜孜孜地翩然而至。一反一正,一憎一悅,在兩把壺上對照分明,觀眾自然神會。試想,如在這些地方安排唱、念,以“全面”抒發姑娘的情懷,比起那“兩把壺”來勢必相形見絀。再如,表現紅娘那精明而又爽快、純真而又調皮的性格化的棋盤舞(京劇《紅娘》);表現既驚且喜的小和尚馱著小尼姑過河時,戰戰兢兢地叼著靴子,忽聽“有人來了”,嚇得一張嘴又把靴子甩出去的表演(昆曲《下山》),其舞蹈語匯何其鮮明,其藝術內涵又多么耐人尋味!瓷壺、鐵壺、棋盤、靴子等這些小道具,作為典型細節巧妙地用在戲里喚起觀眾思致意趣的作用,大大超過了道具本身的功能。
刻畫人物,以局部表現整體。戲曲里的道具,如馬鞭、船槳、刀槍乃至刑具等等,都具有二重性。道具是生活里的用具通過裝飾美化甚至變形(如車旗),在舞臺上的藝術再現,用以表現人物的活動狀況、境遇遭際或所處環境。這是一重。比如京劇《戰宛城》里曹操的“蹚馬”,《回荊州》里孫尚香的“跑車”,是借助馬鞭或車旗,表現人物的活動狀況;姚期頸系法繩,是說明他獲罪戴刑;蕭恩手持船槳,則告訴觀眾,這是在水上行舟。從這個角度看,道具起到的是“示意”、“象征”的媒介作用。戲曲正是利用這些“媒介物”來誘導觀眾的想象,使其通過道具這個“局部”聯想到劇中人物活動的“整體”情景的。例如馬鞭,它并不代表馬。高寵“挑滑車”時,不是也可以用槍桿打馬嗎?但是他在挑車之前,有一個扔馬鞭的動作,這就明顯地示意觀眾,高寵鏖戰正酣,連馬鞭都丟了。因此,馬鞭雖無,可是觀眾由鞭及馬的那根聯想之線卻從未中斷。其實,即使高寵拿著馬鞭,作為戲曲的舞蹈身段,也不可能一舉一動都忠實地再現他是在馬上。那樣的話,就是舞馬不舞人了。而戲曲舞臺上的一切表演手段,歸根到底,都是為了表現人——人的行動、人的情感、人的內心世界的。戲曲演員騎的這匹無形的“馬”,可以“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但是由于馬鞭的示意和誘導,卻能使觀眾始終承認那馬的存在。道具又是演員表演的“舞具”,具有可舞性。這是另一重。不僅刀槍劍戟可舞,扇子手絹可舞,連手銬(如《武松打店》)、椅子(如《通天犀》)也是可舞的。但演員之舞道具,決非為舞而舞,而是為了表情達意,為了塑造人物。從這個角度看,道具作為“舞具”,又是人物抒情的一種手段。演員集中在道具這個“局部”上做戲,卻可以使觀眾感受到人物的整個精神面貌,即所謂“以一斑而窺全豹”。以局部表現整體,何止于道具,人物的服飾穿戴以及身體的一部分,諸如水袖、帽翅、翎子、髯口、甩發等等,都可以采用夸張的手法來突現人物,從而達到某種藝術效果。
通過演員的表演,使觀眾在想象中產生實感。京劇《貴妃醉酒》里,楊玉環賞花,花有嬌艷之色;拈花,花有俏麗之姿;嗅花,花有芬芳之氣。其實,臺上一盆花也沒有,全憑演員那身段、手勢和神態使觀眾油然而生花香沁脾的實感。設若舞臺上擺上真花或假花,觀眾反倒按照各自不同的生活經驗和觀賞愛好加以挑剔了。但是,這花臺上雖“無”,可演員的心里得“有”,而且眼中、手中也得“有”;這樣,才能使觀眾通過視覺和想象,從“無”中生“有”。再如京劇《白蛇傳》“酒變”一場,許仙端著一碗醒酒湯,緩步來到愛妻的床前,輕撩幔帳,只聽“哎呀”一聲,一個“僵尸”,碗拋人倒。觀眾無不意識到許仙是被白蛇的原形嚇昏了。這是“點到而已”,因為人們并不想“欣賞”蛇仙的真面貌。如果硬是讓人“眼見為實”,只見帳中巨蛇盤臥,森然可怖;于是乎,白娘子那善良可愛的形象全被它破壞了,藝術的美感也隨之煙逝。
表演中的“擱置”。比如京劇《三堂會審》,蘇三唱時,三個問官不做戲;三個問官交談時,蘇三則不做戲。有人說,既然審的就是蘇三,三個問官對她的口供豈能沒有反應;三個問官談的又都事關蘇三,她怎會無動于衷?以生活邏輯或一般的舞臺邏輯而論,這話是對的;但戲曲表演在某些情況下又有其特殊的舞臺邏輯。就戲曲舞臺演出的整個畫面來說,是散點透視;但為了引導觀眾對臺上某一局部的表演予以特別的注意時,則又必須把他們的視聽相對集中到某一個“點”上來。蘇三唱時,觀眾一方面耍了解她所唱的內容,一方面又要聆聽演員的歌唱藝術,因此必然全神貫注于蘇三這個“點”上,而把三個問官暫時“擱置”起來。反之,三個問官交談時,觀眾則既要聽清他們說的是什么,還要在三個人的語氣、神態之中體察他們之間的關系,所以又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在三個問官那個“點”,而把蘇三權且“擱置”一旁。看起來,蘇三與三個問官之間的情感交流斷斷續續,是不全面、不完整的,但觀眾在交替欣賞了這兩個“點”的表演之后,卻可以通過聯想把二者銜接起來,自然形成一個全面、完整的印象。“點”,在舞臺之上;“面”,卻在觀眾心中。假使蘇三與三個問官同時做起戲來,觀眾則目不暇給。這樣一來,臺上的表演雖很“全面”,而觀眾的印象反如零亂的散珠,穿不成串。“點”上分別做戲,倒保證了“一臺無二戲”;“面”上全做戲,反而攪了戲。當然,所謂不做戲,并非游離于戲外,而是不做戲卻又在戲里。
以做代言。有的戲里,通場都以精彩細膩的做功來刻畫角色性格,展示人物心曲。同是表現少女葉含嫣對花云的渴慕,聽說男扮女裝的心上人乘花轎來臨時,蒲劇是通過“掛畫”的椅子功揭示她興沖沖親手布置繡閣的心花怒放;而豫劇則通過“梳妝”時系裙穿襖的慌亂和甩大辮子的俏皮,活現含嫣那喜不自禁的沖動。雖然做功各有巧妙不同,但一語不發,能使觀眾心領神會,興味盎然,則是它們的共同點。《毛詩序》云:“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可惜,在我們的某些新戲里,“詠歌之不足”,卻硬要歌之,且唱則多多益善,以示“豐滿充實”者,尚不乏其例。難道不唱就不足以“全面表現”英雄人物的心靈之美?難道無聲的形象就一定不如有聲的臺詞更能動人嗎?當然,該唱該念的地方,還是要唱要念,也不能走向另一個極端。
表演要以簡馭繁。就戲曲的做功而言,也并非愈繁愈佳。做戲貴以少勝多。在京劇《四進士》的“三公堂”里,宋士杰因告官而獲罪,被巡按毛朋判處充軍并當堂上刑,楊素貞和楊春認出毛朋即是在柳林替他們寫狀的那位先生。宋聞言“面有喜色”,二次進察院與毛朋論理。毛堅持“百姓告官當問斬”,宋則反戈一擊:“你在那柳林寫狀,犯法的你是頭一名!”(引自《周信芳演出劇本選集》)周信芳先生演時,先是站著,到這兒卻狠狠地朝著毛朋單膝一跪。宋士杰那“你逼人太甚,我也就只好揭你的老底來自衛了”的潛臺詞,不言而喻。這一“跪”,”跪”出了一個“老而辣”的宋士杰。再如評劇演員趙麗蓉演《楊三姐告狀》的楊母,爬上炕時,總要跪著抬起兩腳把鞋一“磕”。這“習慣成自然”的一“磕”,活畫出一位憨厚而勤快、貧苦而“土氣”的北方農村老太太的形象。演員的動作雖少,留給觀眾的想象卻多,精煉轉化為豐富,可謂一以當十。
從上述諸例足以說明,如何誘導觀眾的想象,也是追求戲曲表演中情、理、技統一的一個不容忽視的藝術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