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戲創作隨筆

我雖然也編導過幾個現代戲，不能說沒有一點兒體會，但要將我的體會和感受寫成文字，實在太難了。只能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現代戲現代戲，就是完全反映現代的人和事。——它所反映的生活和提出的問題，要解決的矛盾和想達到的目的，人物之間的關系，每個人物對人對事所持立場觀點，以及劇本所反映的這一切的時代背景等，對于去看戲的人來說，大多是耳聞目見，或者說是曾經經歷過和正在經歷的事，每個觀眾都是這一切的見證人。再說劇本又和別的藝術形式不同，作者不能代替劇中人物說話，摻不得一點兒假。

一出戲的好壞，劇本當然是主要的。但劇本寫的再好，也是一個手面的死文章，它要通過有血有肉、活靈靈的人物，以及他們在舞臺上合情合理的行動，才能讓看戲的人自然而然地隨著劇情的發展變化，來分辨誰是誰非；同情誰，反對誰；誰的言行對“四化”有益，誰的表現對“四化”有害，使觀眾從中受到啟發和鼓舞，同時得到藝術美的享受。要達到上述效果，一出戲如果沒有幾處能打動觀眾的心靈，形式上沒有幾處符合表達內容的美的藝術，觀眾是坐不住的。《四姑娘》一劇中的“三叩門”一場所以扣住了觀眾的心，就充分說明了這一點。

一個劇本要獲得預期的目的，很重要的一條——要真實。首先要使觀眾相信舞臺上所發生的一切，這才能引起他們的聯想，關心舞臺上反映的問題。這就是說，先有真才能使觀眾信，他們信了才能對劇中人物產生共鳴。

所謂真實，并不是現實生活中有什么就往出端什么。編戲編戲，戲當然是編的。但決不能瞎編，必須要有現實生活依據。這“編”字很有意思。編織竹器的能工巧匠，把竹竿劈成篾片蔑絲，經過精心設計，涂上五顏六色，可以編出各種各樣的工藝珍品。

我們編戲，是從山南海北的張、王、李、趙等人在為實現“四化”的過程中的不同表現，經過長期的觀察體驗和生活積累，再加以取舍選擇、集中概括，編成既有生活依據，又和自然生活不同的藝術品，這就如同編織巧匠，既不能離開竹竿的原料，但編出成品已不是竹竿，而是藝術品了。

作為一個經過黨培養的作家，他深入生活，選擇題材和選材的角度，描寫的分寸，主題思想的開掘以及表達的形式等，在整個創作過程中，不能不和為什么要寫這個劇本、演出后要達到什么效果等有著直接的關系。我相信作家們主觀上都是想以馬列主義的立場觀點，來從事這一工作的。由于歷史在前進，生活在發展，要求作品完全達到預期的效果，那的確不是很容易，但再難也要從多方努力。今天，黨為我們的創作創造了有利的條件，這次現代戲的匯報演出，和現代戲曲研究會年會的召開，經過討論研究和座談交流經驗，更鼓舞了大家的信心。

目前，我們正處在一個偉大的歷史變革時期。我們的奮斗目標要實現“四化”，要完成這一前所未有的偉大事業，絕不可能一順百順，萬事亨通。在前進的過程中，各行各業無不存在著這樣那樣的問題，有些還是尖銳復雜、而又一時難以解決的；要寫現代戲，就不能不反映現實生活中的這些矛盾。沒有高山就不顯平地，沒有見落水不救者，也顯不出舍己救人的英雄的崇高可敬。一出戲如果不從生活出發，不正確反映現實生活中的矛盾斗爭，編造一些淡不淡咸不咸的假矛盾，是難以打動觀眾的。戲劇舞臺上一刻也不能離開矛盾，沒有矛盾的戲，觀眾也就坐不住。我記得歐陽予信同志曾解釋過繁體字“戱”的來意。他說：“虛”、“戈”二字合在一起為“戱”，意思是假動干戈，且不說這樣解釋是否可靠，但說明了戲離不開矛盾。在實際演出中我們都有這樣的體會：頭場沒矛盾，觀眾還能等待第二場，二場沒矛盾觀眾開始交頭接耳聊天，三場沒矛盾他們就到休息室轉圈兒抽煙，要是第四場還沒有矛盾，那就對不起陸續“抽簽”了。這時，他也不關心舞臺上人物的命運了；而且，劇場還有互相影響的作用，只要有幾人一“抽簽”，馬上一片的人都離座。一出劇場門，你跟在他身后去聽吧，什么難聽話都有，甚至還罵娘。所以，一個劇本有戲沒戲，就是看有沒有矛盾，有沒有人物。人物都是在矛盾斗爭中表現的。

幾十年來，在反映現代生活戲劇創作上，有些問題需要充分展開討論。如對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的方針，在理論上比較容易一致，但具體執行起來，對創作的要求和做法就不大容易統一，在這方面是有經驗教訓的。有些人把為社會主義服務的總方針，要求為某項具體政策服務，或為某一階段的政治形勢服務，甚至根據某號文件或一篇社論編一出戲。這是許多劇本所以概念化的原因之一。它不能發揮藝術的真正作用。所謂主題思想，不是靠說或喊出來的，也不能靠形象圖解。《白毛女》一劇，是通過喜兒受地主黃世仁的迫害過著非人的生活、八路軍來后她得到解放的經歷，使觀眾真正感受到：共產黨是為受壓迫人民求解放的，從而得出“舊社會把人變成鬼，新社會把鬼變成人”的結論。劇本的主題思想是通過具體的人物及其命運形象地表達出來的。

所謂配合中心，適應形勢問題，不同時期有不同的中心，不同的形勢有不同的任務和要求。當然，為了及時配合一下形勢的需要，編個小戲，寫幾段唱詞配合宣傳一下，我看也無可非議。但如果每個劇本都這樣做，那就成問題了。其結果必然是演一個扔一個。我并不是反對配合。我認為，文藝要大配合，不要小配合，要長遠配合，不要一時配合。從事戲曲創作的同志，應從人民的長遠利益和社會發展趨勢出發，要真正深入到現實生活中去，直接感受到你要寫的人物的思想感情。這樣才可能寫出比較深刻的作品，成為劇團的保留劇目，并通過這些劇目，培養出一批又一批優秀演員。一個劇團如果沒有幾出高質量的、在觀眾中有影響的演出劇目，也形不成本團的藝術風格。

創作反映現代生活的戲，目前還存在很多困難。因此在劇團的上演的劇目中，現代戲只占很小的比例。但是從人民的需要和戲曲本身發展來說，又需要更多更好的現代戲。沒有一定數量現代題材劇目，就不能滿足廣大觀眾的要求，現代戲的威信也難以鞏固。現代題材戲曲劇目，也必須量中求質。量和質是辯證的關系。數量再多，如沒有一定質量，排一個扔一個，今天扔掉明天再趕，力不少出，苦不少受，但演出觀眾不愛看，等于沒有數量。

藝術產品和物質產品不同，物質產品再低劣，買虧了總還落件物質在手。在城市一張戲票一元錢，在農村也得五、六毛，要是一家有五、六口人，要幾十個雞蛋才能換看一場戲。演出的劇目質量不高，等于白扔了幾十個雞蛋，你想他會滿意嗎？他不罵你才怪呢！人們常說：“寧吃鮮桃一口，不吃爛杏一筐。”現代戲受不受觀眾歡迎，關鍵在于質量。我們要千方百計從提高質量來爭取觀眾。這必須在主觀和客觀兩方面來努力。

以農業為例，要想獲得高產，首先要解決旱了能澆，澇了能排的水利建設，要提供優良品種和化肥供應等基本條件。否則，國家想多收，農民也想多交，就是實際達不到，兩頭干著急。黨中央提出，要建設物質和精神兩大文明，文藝領導部門要認真地來抓。現在的劇團和“文化大革命”前大不相同了，要采取有效的措施，減輕劇團的經濟壓力，解除劇團業務本身以外的精力負擔，有計劃地解決幾個實際問題，建立有利于提高質量的規章制度。精神產品和物質產品不同，在一部機器上更新個零件、來一項提高生產率的新發明產品即可成倍增長。而作品的生產卻是連作者自己也掌握不了的。要搞一部成功的作品，必須要下苦功夫，化大力氣。

一出戲的成敗，劇本是首要的；但這不是全部，特別是戲曲，很大成分是以唱來取勝的。傳統戲原有的曲調，遠不能充分表達現代的生活，必須革新創造。戲曲團體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有機集體，要提高藝術質量，需要建立一支包括文、音、美、表、導的創作隊伍，這班人，在思想上要有志同道合的基礎，在藝術上敢于革新創造，勇于大膽實踐，要有不怕吃苦受累的精神，為創造一出成功的劇目，不惜犧牲個人利益，形成一種同甘苦共歡樂的團結新風。藝術合作是一種感情交流的形式，如果在思想上七股八岔，行動上東扭西拐，你有你的打算，我有我的目的，很難搞出高質量的好戲。創作在于艱苦磨練，藝術的生命在于革新。通過這次現代戲匯報演出和現代戲曲研究會第一次年會的座談討論，交流經驗，鼓舞了大家搞好現代戲的信心，大家都有搞好現代戲的強烈愿望。雖然當前還存在很多困難，我深信會逐步得到克服，必將會出現一批受觀眾歡迎的現代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