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談《聊齋志異》的情節

一篇好的小說，必須有深刻的主題，鮮明的形象，生動的語言，還必須有感人的故事。英國著名小說家伊利沙白·鮑溫甚至說，“小說家的技巧首先在于會說故事”。(注1)有些作家根據主題的需要，從生活中提煉出簡單的情節，集中筆墨，細致描寫，寫得出神入化，真切動人。契訶夫等一些外國作家就是這樣做的。有些作家則是安排大量情節，把故事寫得豐富多彩，曲折生動，引人入勝。蒲松齡就是這種寫法的杰出代表。讀他的《聊齋志異》，如山陰道上行，令人目不暇接。魯迅先生稱贊《聊齋》“描寫委曲，敘次井然”，(注2)是十分中肯的。學習《聊齋》在情節安排上的藝術手法，將對我們寫好短篇有幫助。

一、情節豐富，波瀾疊起

《聊齋》中的小說，最長不過四千余字，短的才幾百字，但作者在大部分篇目里都設計了眾多的情節，使得故事有開端，有發展，有高潮，有結局，完整有趣。其中很多情節真實、典型、動人，讀者看了能在“咫尺之內，而瞻萬里之遙；方寸之中，乃辨千里之峻”。

描寫青年反抗封建壓迫的《席方平》，就是一篇情節豐富、動人心魄的好作品。席方平之父老實憨厚，因得罪了富翁羊某，被提前勾至冥間。席方平憤憤不平，決心到冥間伸冤。這是故事的開頭，揭示了席與土豪的矛盾。到了冥間，席先向城隍喊冤，城隍受賄，置之不理；又向郡司告狀，郡司也受賄，不僅維持原案，還把席打了一頓。這里，矛盾擴大了，由席與土豪的矛盾，擴大到席與貪官的矛盾；斗爭也尖銳了，由暗斗已經變成了明爭，這是故事的發展。到了冥王那里，冥王又打，又烙，又鋸，把席方平折磨得骨肉焦黑，血肉模糊，還把他推入人間，轉為嬰兒，使他失去繼續伸訴的條件。席方平呢，據理力爭，毫不妥協，大聲斥責冥王貪賄，在受盡酷刑情況下還要繼續上告。轉為嬰兒后，竟“憤啼不乳，三日遂殤”，再赴灌口找二郎。冥間（即當時的人間）的暗無天日、陰森可怕被寫得淋漓盡致，席方平嫉惡如仇、頑強不屈的硬骨頭形象被刻劃得栩栩如生。這是故事的高潮。最后，席方平見到了二郎，推翻了冤獄，懲辦了貪官，矛盾得到解決。這樣短短的篇幅，寫出了席方平四次告狀，受盡折磨，波瀾起伏，扣人心弦。

小說的情節，是以現實的矛盾斗爭為基礎的。現實的矛盾斗爭錯綜復雜，千變萬化，小說的情節也應該色彩斑斕，千姿百態。《聊齋》作者一生窮愁潦倒，對清王朝的腐朽統治感受很深，加上他善于吸收前人的和群眾的文藝營養，因此他所提煉的情節大都非常新鮮，獨具特色。《聊齋》的情節不僅與其他小說情節迥異，就是《聊齋》自身的幾百個短篇，也毫無雷同之處。一些主題相同、人物相象的作品，作者也能在同中寫異，使故事搖曳多姿。比如《葛巾》和《香玉》，是寫人花相愛的姊妹篇，但兩對情人相愛的過程，卻大不相同：《葛巾》中的常大用和葛巾，一見傾心，但結合甚難，先有老婦相阻，后有玉版相誤，兩人連見一面都不容易。直至大用偷走葛巾水精如意，葛巾尋至常所，兩人才得以歡好。真是好事多磨，費盡周折。《香玉》卻不同，黃生一首詩便把香玉招來，兩人遂成魚水。倒是兩人結合以后，因香玉被移萎死，雙雙又受盡生離死別之苦。因此，同是寫人花相愛，由于情節不同而各異其趣，一樣逗人喜愛。再如《阿寶》和《書癡》，都是寫青年“癡子”的，一個著重寫孫子楚“癡”于情，一個著重寫郎玉柱“癡”于書，兩者“癡”法各異。《嬰寧》和《小翠》都是寫天真少女的，一個著重寫嬰寧婚前的嬌憨爽直，一個著重寫小翠婚后的聰敏善謔，兩者表現也不一樣。情節豐富而不重復，人物眾多而不相同，這是《聊齋》又一顯著特征。

《聊齋》作者不僅為很多主人公安排了一系列獨特的行動，使故事情節波瀾起伏，而且還在主要情節之中設計了許多細節，使一部《聊齋》如花團錦簇，絢麗多彩。《公孫九娘》是一篇深刻感人的作品，整個作品的情調是悲涼的，而一雙羅襪則更添幾分哀傷。公孫九娘，因親屬參加農民起義被迫害而死，九泉之下，孤苦零丁。與萊生成婚后，追述往事，還哽咽不成眠。分別之時，以羅襪贈生，寄托深情。她本以為萊生會念一夕恩義，為她收骨安葬，誰知萊生竟忘問墓志，迷途而返。生再看羅襪，已“著風寸斷，腐如灰燼”。由贈襪到毀襪，反映了九娘對萊生從期望到失望，由深愛到怨恨的感情變化，使九娘的形象更加楚楚動人，讀者也忍不住為遇難的農民起義軍和受牽連的群眾灑下同情的眼淚。這個細節為整個故事增加了不少色彩。此外，《翩翩》中寫羅子浮一有非分之想，衣服就化成秋葉，邪念消失，衣服又成原樣；《云蘿公主》中寫可棄年已七旬，子孫滿堂，老妻猶捋須使他膝行；《胡四娘》中寫程思孝做官以后，桂兒要抉春香眼睛，只挖得春香眼窩鮮血淋漓，等等細節，對刻劃人物、深化主題、增加情趣，都起了不小的作用。

二、曲折生動，峰回路轉

《聊齋》的情節，重重疊疊，數量很多，但讀者看后，既不感到臃腫氣悶，也不感到單調乏味，因為它除了有豐富性的一面，還有生動性的一面。《聊齋》評論家但明倫在評述《葛巾》時說：“此篇純用迷離閃灼、天矯變幻之筆，不惟筆筆轉，直句句轉，且字字轉矣。”(注3)這雖然有些溢美之詞，但還是抓住了情節曲折生動這個特點的。為了更好地表現主題，塑造人物，吸引讀者，蒲松齡經常把故事寫得變化無窮，出人意表，使讀者看了如園林覽勝，只覺得峰回路轉，柳暗花明，美不勝收。

在加強情節生動性方面，蒲松齡常用的手法之一，就是制造疑團，引人懸想。他有時先寫出一些事情的結果，遲遲不交待事情發生的原因，讓讀者猜想；有時在矛盾沖突急劇發展的時候，忽然讓它打住，插進另一些情節，使讀者產生懸念，這樣做，把故事變得騰挪跌宕，使讀者非一口氣看下去不可。《西湖主》就是因為運用了層層布疑、重重懸念的寫法，深深吸引了讀者。故事寫青年陳生在洞庭覆舟，上岸后誤入西湖主花園。見到公主，心生愛慕，在公主遺失的紅巾上題詩寄情。不久侍女尋巾，看紅巾被污，說陳生“死無所矣”。看到這里，讀者的心為之一縮：怎么辦？但公主見巾，并無怒容，反而賜以酒食，讀者的心為之一伸，卻又迷惑不解。一天之后，陳生忽又大難臨頭：王妃見巾，定要治罪，并且派人前來捉拿。形勢又急轉直下，陳生性命危在旦夕。但內中一婢認出陳生，告訴王妃，王妃不僅原諒了陳生冒失，還設宴招待陳生，又將女兒西湖主嫁給他。這真是從何說起，陳生摸不著頭腦，讀者也墮入五里霧中。新婚之夜，公主才告訴陳生：原來王妃曾游湖受傷，蒙陳生救起醫好，現在要報答前恩。諸多疑團，到此全解。正如但明倫所評：“文之矯變，至此極矣。”(注4)如果換個寫法，先讓陳生游湖救起王妃，后寫王妃感激不盡，請陳生到宮廷作客，陳生與西湖主一見鐘情，最后讓王妃主持婚禮，兩人成秦晉之好。這樣，陳生可免受膽戰心驚之苦，讀者看了也就索然無味了。其他如《宦娘》、《俠女》等篇也都設計了很多疑團和懸想，把故事說得娓娓動聽。

在《聊齋》中，很多小說的矛盾作者不讓它直線發展，而讓它不斷變化，安排的情節也如枝節橫生，紛紜復雜。這種寫法，也增加了故事的生動性。請看《胭脂》是怎樣節外生枝的。文章開頭，作者寫卞胭脂看上了鄂秀才，鄰婦王氏看破，戲言愿去說媒。這時，三人之間并無沖突。后來，王氏將此情泄于奸夫宿介，宿次夜逾墻抵女所，妄圖成奸，這就產生了矛盾。矛盾的雙方，實際是宿與卞，但因宿托鄂名，表面上卻是鄂與卞。宿介強奸未遂，搶走女鞋一雙，半路又被毛大拾去，毛大去偷香竊玉，遇見女父，殺之而逃。故事又生一對矛盾，且沖突更為激烈。但因毛大所為是繼宿介而來，因此矛盾的雙方表面上仍然是鄂生與胭脂。縣、郡昏官無能，為假象所欺騙，竟將鄂生拘捕下獄，定成死罪。真矛盾已兩次變化，假矛盾卻發展到頂點。為了解決矛盾，作者先寫吳公之神，推翻了鄂生罪名，查出罪犯之一宿介；又寫施公之明，巧施妙計，查出真正兇手毛大。至此，重重迷霧撥開，層層竹筍剝出，真相大白，矛盾解決。在這個故事中，矛盾從無到有，從有到無，由簡單到復雜，由復雜又到簡單，變化多端。而矛盾的每一變化，都是通過生動的情節描畫的，因此如繁枝密葉，郁郁蔥蔥，叫人看了眼花繚亂。

在《聊齋》中，也有些小說矛盾并不復雜，旁逸斜出的情節并不多，但矛盾的發展不是按一般人想象的那樣發展，而是來得突然，去得神速，給人以奇峰突起、耳目一新之感。這種寫法，也使故事更加生動。《梅女》就是這樣一篇奇文。小說故事是這樣的：太行人封云亭寓居一屋，白晝見女鬼青梅舌伸唇外，頸套環索。毀屋救之，青梅感激。青梅因自己陰氣太重，引來鬼妓愛卿與封作伴。一日，典史來訪，尋問冥事。愛卿見客即走，典史見之大怒，竟以大碗砸之；室中出一老婦，大罵典史，并用杖擊其頭；青梅也自房中出，張目吐舌，用簪刺其耳。原來，這個典史，就是當年害死青梅的貪官，愛卿就是他的鬼妻。愛卿遁走，典史大怒，老婦罵吏，青梅刺官，都來得非常突然，讀者開始為之一愕，繼而感到十分痛快，仿佛和青梅一起懲辦了貪官污吏。在這個情節中，原來隱蔽的幾對矛盾突然一齊爆發，沖突一下子達到高潮，不僅使文章主題得到深刻揭露，而且使故事帶上濃厚的傳奇色彩，產生強烈的戲劇效果。《王桂庵》、《鸮鳥》等篇，也都是奇峰突起、令人驚嘆的好文章。

三、線索分明，集中緊湊

《聊齋》的情節如此豐富而復雜，要組織安排好是很不容易的。它們既不是雜亂無章地拼湊在一起的，也不是機械呆板地堆砌在一起的，而是根據一定線索，有機組織起來的，集中緊湊，毫不拖沓。讓我們看看《聊齋》是用什么樣的紅線把情節的珍珠貫串起來的。

1．中心人物。《聊齋》中主要寫人物的小說比比皆是，有些篇目看起來甚至類乎人物傳記。它們通過一個個主要人物的遭遇，把各種生動的情節一個個連結起來。如在《聶小倩》中，作者描寫年輕女鬼聶小情的幾件事，無不是圍繞她的命運展開的：開初，她為妖物驅遣，“歷役賤務”，幾次謀害寧采臣，后來看到寧剛直正派，愛上了采臣，不僅不害他，反而設法救了他，寧為她安葬后，她對寧情義更深，隨寧回家，并為寧操持家務。最后，她消除了寧母的種種顧慮，與寧采臣結為夫婦。在這個故事里，作者不僅描寫了聶小情的美麗和溫柔，而且有力地表現了她的覺醒和奮斗。小說描寫小倩活動的每一情節，都在她的遭遇這條線上熠熠生光，突出地顯現了人物的性格。類似《聶小倩》這樣安排情節的短篇，在《聊齋》中多得很。小說的情節，本來就是作品中矛盾的發展、演變過程，是人物性格發展的歷史。圍繞中心人物組織材料，這是小說的通常做法，不過《聊齋》作者運用得比較熟練自如罷了。

2．中心事件。《聊齋》中有些小說，并沒有什么主人公，而主要是寫一件事情的始末。作者通過一個中心事件，把各個情節組織起來，使中心事件有頭有尾，具體生動，給讀者留下難忘印象。如《偷桃》，是寫民間雜技藝人表演魔術的，寫得撲朔迷離，維妙維肖。小說首先極力渲染氣氛，寫出表演前觀眾如堵，長官親臨；接著寫父子兩個演員的精彩表演：一個扶繩，一個上天，偷得仙桃，兒子送命；最后寫表演以后父子無恙，坐收其利。故事雖短，但情節豐富，內容完整，特別是偷桃的場面寫得活龍活現，如在眼前。《種梨》寫一個道士當眾種梨，當眾收獲，故事也寫得有聲有色，如確有其事。這一類小說在《聊齋》中不多，但也是一種組織情節的方法。

3．中心物件。《聊齋》中以一兩樣物件貫串整個故事、連接各個情節的小說，為數不少。比如膾炙人口的《促織》，極盡情節曲折、布局奇妙之能事，但故事的發展，始終離不開蟋蟀：成名因陪不起蟋蟀稅，憂悶欲死；成名由于找不到好蟋蟀，惟思自盡；成名一旦找到了好蟋蟀，則舉家慶賀；而成子打死了蟋蟀，自己嚇得跳井，父母也痛不欲生；成子化成善斗的蟋蟀后，成名受到嘉獎，全家富過王侯。主人公從悲到喜，喜極生悲，悲極復喜，悲喜交集，都緊緊圍繞著蟋蟀的得失。如果離開這條線，文章肯定相當松散。此外，《石清虛》用石頭作線索，《青娥》用鑱子作線索，《神女》用珠花作線索，都使各個情節緊緊相連，絲絲入扣。

恩格斯認為“德國戲劇具有的較大的思想深度和意識到的歷史內容，同莎士比亞劇作的生動性和豐富性的完美的融合，……正是戲劇的未來”。(注5)蒲松齡的《聊齋志異》，在這兩方面的成就是很突出的。特別是它情節的生動性和豐富性，已經達到相當完美的地步。認真總結《聊齋》的寫作經驗，對提高當前文學創作的藝術質量，繁榮我國的社會主義文藝，特別是搞好小說創作，是大有好處的。

(注1) 《世界文學》一九七九年第一期。

(注2) 《中國小說史略》。

(注3)、(注4)會校、會注、會評本《聊齋志異》。

(注5) 《致斐迪南·拉薩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