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蘇聯著名的通俗科學讀物作家伊林的這篇文章,原載于一九五二年七月一日和七月五日蘇聯“文學報”。作者精辟地評述了蘇聯的通俗科學作品,談到了應該怎樣把科學和藝術結合起來寫通俗科學讀物的問題。伊林認為:共產主義是在科學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科學已日益參加到廣大人民的生活中,人民渴望著求得知識,因此具有濃厚的情感和想像力的文藝性的科學作品愈來愈為人民所需要。今天我們國家大規摸的建設已經開始,我們迫切需要培養大批的科學技術人才,因此多多供給廣大青年、兒童以文藝性的科學讀物,培養他們熱愛科學,啟發他們改造自然的理想,也是很重要的。這篇文章是值得我們的青年科學工作者、文藝工作者和愛好科學的青年們參考的。
(一)
“恐怕每一個多少習慣于思考的青年人,他腦子里總想過:為什么一切東西在自然界內是那么愉快、鮮明、生動,而同樣的東西在書本內卻是枯燥、難懂、沒有聲色和死氣沉沉?難道人說話的本性便是這樣嗎?我想不是。我看,這是由于作者模糊的理解和惡劣的敘述的緣故。”
誰要是讀了赫爾岑(十九世紀俄國大文藝批評家——譯注)寫的這幾行話,他馬上會聯想到敘述得平淡無奇的許多通俗自然科學的小冊子,這些小冊子至今還充斥在出版物中。
如果翻看一下各家出版社出的小冊子,或是各種通俗自然村學雜志登的文章,那勢必得出結論說:作者并沒有多花時間去注意這些文章和小冊子的語文和文藝性。
這點很難歸罪于個別作者。凡是在沒人負責的、死板板的文字體裁還在流行的地方,作者個人是起不了出色的作用的。
例如,如果用全部的批評火力去攻擊“空氣及其用途”這本小冊子的作者格涅德闊夫,那就是不公平的。他不是第一個人也不是末一個人來給他的小冊子起了這樣一個不讓人愛讀的名字。
“空氣及其用途”
你先抑制住不痛快的預感來開始讀它。
“每個人都知道,空氣對于生命是必要的。一切生物,不管是在地面上或是在水里,都要呼吸空氣。大家知道,人離開空氣那怕幾分鐘,就不能活……。”
這豈不有點像絕對正確而又不太有趣味的一種議論,像是在說“馬吃燕麥和乾草”和”冬天過了是春天”嗎!
你還沒有讀到你所需要知道的東西,你已經感覺枯燥起來了。
這種過錯,也很難使這本小冊子的作者負責。還有兩段的開頭也是這樣:
“每個人都知道,包圍著我們的是空氣……”
“現在很少有人不知道地球是一個巨大的球體。”
這是頭號死板公式。
還有二號死板公式,那就是在書的一開頭或在某一章的開頭采取問話的形式,例如:
“誰沒有看見過虹?”
“誰能不從遠處觀看森林?”
我決不是要說,格涅德闊夫的小冊子以及我摘取這類死板公式句子出處的其他小冊子,它們的內容是沒有事實或是沒有值得注意的思想。
但是要知道,最值得驚奇的事實和思想,如果用沒有聲色和呆板的話去敘述,就會顯得沒有趣味。赫爾岑所說的正是這一點。可是,也許我這結論下得太急了吧。在格涅德闊夫的這本小冊子里,在死板和枯燥的開頭之后,也許接著就是引人入勝的敘述?
我們翻開這本小冊子來檢查看看:
“國民經濟各部門中,現時都廣泛地使用壓縮空氣。”
“礦山業上特別廣泛地應用經由導管輸送來的空氣。”
“現時空氣在技術上的使用是廣泛的和多樣的。”“廣泛的使用”,“廣泛的應用”——這類字眼竟在十分狹短的篇幅里被廣泛地應用和廣泛地使用;在差不多緊接著的四段里竟用了四次。
這是三號死板公式。
還有死板的名詞。死板的副詞和動詞。
“地球的表面是空氣下層的界限……。”
“氧是空氣極重要的成份……。”
“……莫斯科的地下鐵道是這樣一種企業,在那里……”等等。(按這三句話里的“是”字,在原著里都用了“являться”——譯注)。
“являться”這個動詞并不比其他動詞壞。但是不應該這樣濫用。
我再說一遍,格涅德闊夫寫的這本小冊子不是壞的一本。它講了許多有趣味的事物。但是讀了它,就和讀了和它類似的其他小冊子一樣,總不免有抗拒的心理。好的通俗自然科學的著作不是應該讀了令人神往嗎?
的確,格涅德闊夫是打算在有些地方要敘述得生動的。例如,他寫過:“如果地球上沒有空氣,那么地球會變成什么樣子?”這里的想像力立刻給文章增加了色彩。正是這樣小小的一幅圖畫,馬上能讓人的視線在它上面停留住,就好比停留在沙漠里的水草田一樣。
可是這樣的水草田,在整個一片十分荒涼的景色里并不多見。
還有多少種這樣的小冊子和文章,盡管他們有的時候也講到最鮮艷的和最奇異的植物,卻連一根草都看不見!
舉個例子來說,登在“科學與生活”雜志上的一篇文章“含油作物”就是這樣:
“在我們祖國田野上可以耕種的各種作物當中,含油的植物占著重要的位置。”
“在一切含油作物當中,向日葵種得最多。”
“含油的亞麻是……。”“蓖麻的果實是……,”“這些油都是……。”(按這三句話里的“是”字,在原著里都用了лредставлятъсобой——譯注)
把同樣的字和同樣的語法來這樣單調地重復幾遍,就使得這篇文章讀起來枯燥、費勁、像是在讀訓令似的,盡管它不是登在指南或參考的書上,而是登在通俗自然科學的雜志里。
當然,并不是所有小冊子和文章都是這樣。
在國家技術理論書籍出版局出版的同一種“通俗自然科學從書”里,前面已經講過,是出過一些有趣味的、寫得好的小冊子,例如:奧霍特尼闊夫寫的“聲音凝結的世界”(注一),克列門捷夫寫的“機警的助手”。(注二)
可是遺憾的是,常見的作品總是寫成參考書式的風格,或是乾燥無味賬目式的風格。
“誰都見過”或者說“誰能沒見過”這樣一些文章,它們每逢新的一段開頭必然是說:“我們來看看”,“我們轉過來看”,“我們巳經看過”。這樣周而復始地接下去,簡直就像一列載得很重的貨車。人們生動的語言里所特有的從一個念頭到另一個念頭各式各樣的轉變,卻都被這種具有一定規格的車皮掛鉤所代替。千篇一律地翻來復去總是這一類字眼:“這樣一來”,“于是”,“由此可見”,“必須指出”,“我們已經提到過”,“如上所述”。讀者的要求,是書能夠對他說些淺近而有趣味的話。假如這本書是給剛剛踏進科學門檻的青年讀者看的,那么這點特別重要。不應該把他們嚇跑,應該誘導他們愛好科學。
每個科學家都能想起這樣一本書來:這本書所講的某一門知識,他在青年時代有個時候剛一見到就多么心向神往,以至于后來他把畢生精力都用在這門知識上。
這類書籍是不會被人遺忘的。一本是季米里亞捷夫著的“植物的生活”,第二本是法拉第著的“蠟燭的化學史”,第三是普勒日瓦爾斯基和米克魯哈·馬克來的札記,第四是門德雷業夫、多庫查也夫和維爾那德斯基的作品。
現在所談的那種平淡無奇的小冊子,比起上段提到的那些使人迷戀的著作要相差多遠!
俄維斯語文的富源是無窮盡的。可是平鋪直述的通俗自然科學小冊子的作者,仿佛連這點都不知道。他的詞匯是貧乏的,他的句法是千篇一律的。不怪有的時候不說他是作者,而說他是“編者”。
對于“編者”,誰也不會驚奇,誰也不會喜歡的。正是因為這樣,所以在他的著作里找不出活潑的音調來,這種書正像他——編者那樣死板,是在事先準備好的表格里填寫空白。
一列裝得重重的貨車把知識的重貨給讀者運去,到車站甩下。可是這堆建筑器材就這樣放著原封不動。什么東西也沒用它來建筑。建筑的任務還是留給讀者。
宣傳自然村學和宣傳任何東西一樣,是征服讀者的一種藝術,也就是說這場戰斗必須依照各種戰略、戰術的規則來進行。所有用字、思想、事實和結論,一定要經過選擇和配搭得當,不要有一個字呆著不動,要憑藉有力的事實的支援來使用思想領先,要使每一個結論成為猛攻占領的高地。
讀一讀赫爾岑的著作,你就會體會到:他寫的“和青年人談話的經驗”這篇文章里所說的正是這樣。
“誰要是注視了自然界。他那能不想燒到它的復合去看一眼它的作坊,從那里面不斷地走出、飛出和跑出好多各式各樣的雜物:星星、石頭、樹、你、我……。”
這和枯燥的議論水與空氣的使用與利用是差得多么遠!這句話充滿了氣力和精力。這種精力可以喚醒昏睡著的幻想。
赫爾岑大膽地把星星、石頭、樹、讀者和他自己放在同等地位來相提并論,他不怕把這一切都叫做“各式各樣的雜物”。他是那么不贊成采取在講座上講話的方式。但是他也并非站在講座后面。他是和讀者并坐在一個桌子旁邊,僅僅是對他們講些平凡的事物。然后他從這些熟知的事物和現象里追溯到自然界的共通法則。
“這一冬我們用了多少劈柴!可是是不是這些劈柴都無影無蹤地消失掉了呢?不,什么東西也沒有消失,而且是不會消失的。”“沒有那樣的炮彈,沒有那樣的壓榨機,沒有那樣的蒸汽鍋爐,也沒有那樣的熔爐的火焰,可以用來消滅飄在空氣里最小的一粒灰塵,或是核桃上最小的一塊硬殼。”
讀者的幻想被喚醒了。他已經不再合上書本。他感覺到有與趣,可是他還不相信。為了使他相信,于是赫爾岑指出怎樣來做實驗:可以用手頭所有的東西來證明劈柴沒有消滅,而只是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緊接著讀者在這里準備接受結論的時候,赫爾岑馬上說出一條法則:“……任何存在著的東西都不能消滅,而只能改變。”赫爾岑把這條法則告訴了讀者,使他概括地認識到極重要的一件事實:自然界不是人造的,也不可能被消滅掉。
可是要知道,赫爾岑的這個結論是從什么引起頭的,僅僅是從冬天所燒的劈柴啊!
這樣的書是誰也忘記不了的。再往下讀去,它還會推動人的思想。它像血肉相關似的,一直講到人的世界觀。怪不得人無分老幼都學習赫爾岑的思考呢!
有些人認為,通俗自然科學書籍和文藝書籍之間是有一條鴻溝的。他們說,為什么對于自然科學的通俗化提出過高的苛求呢?書不是要寫得淺近嗎?是的,可是也要寫得漂亮。此外再也沒有其他要求。
可是怎么樣算是敘述得“淺近”呢?難道敘述得費解和枯燥也算是淺近嗎?吃東西卡住了嗓子是沒有好處的。
敘述自然科學的文藝作品,不管它是長篇的、中篇的或短篇的,必須要求它具有高度的文藝性,要求它用清楚的、正確的語言。思想表達得正確不也靠語文運用得正確嗎?“惡劣的敘述”往往是“模糊的理解”的直接結果。
當然,寫得又自然又生動,那可不那么簡單。這里也有它的危險性。有一部分人以為,只要把機器叫做“鋼鐵的助手”,把康拜因叫做“草原地的船”把棉花叫做“白色的金子”,把森林叫做“綠色的金子”,那就變成文藝性的敘述了。
抱著這種心情寫出來的作品,有的時候可又像廣告了。他們還不知道,比較好的廣告或是干燥的參考書,起碼總要讓人信得著啊!
用一定的規格來“修飾”文章的體裁,這樣廣告式的大賤賣,表現在作者對于他所寫的東西采取了漠不關心的態度。雖然用了大量的驚嘆號,可是讀者一看就明白,還是騙不過讀者的。
除非作者寫的激動,才能讓讀者讀了激動。
有些作者為了敘述“生動”而濫用形容詞:“不可思議的”、“奇異的”、“了不起的”。
決定作品的文藝性的不是形容詞,不是比較,也不是隱喻法。
只會用修飾文體的方法來創作文藝性的作品,那是不夠的。必須會用藝術家的眼光去看世界。
每一部敘述自然科學成功的著作,不是把過去的重復一遍,而是對于認識世界的一個新貢獻。
蘇聯科學院院士涅斯米揚諾夫在第一期“自然”雜志里講到自然科學在改造蘇聯國家的偉大事業里怎樣去幫助蘇聯人民。他的結尾語說得真妙:
“改造自然的這個驚人的幻想,激動的呼吸,以及令人興奮鼓舞的過程,應該由改造好的‘自然反映給它千千萬萬的讀者。”
我們希望“自然”的改造,將是綜合性的,希望它也要改造敘述的形式。
要知道,蘇聯科學家的事業和勞動還不是每次都在這雜志的文章里獲得這樣具有文學性的體現的,這樣的體現才能真正抓住人的心靈,打中人的幻想。
我們對于“科學與生活”雜志也抱著同樣的希望。
青年讀者比較幸運,在“青年技術家”、“環球”、“知識即力量”各雜志里常能讀到寫得自然而又動人的短文。
文藝性地宣傳自然科學是一個偉大而重要的任務。作者也罷,科學家也罷,都值得在這方面下功夫的。
(注一)此書中譯木將由商務印書館出版。
(注二)此書中譯木已由開明書店出版,書名譯為“光電自動器及其應用”。
(石英譯,轉載自“科學大眾”一九五二年九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