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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

2025-11-16 00:00:00于琇榮
山東文學 2025年10期

“回去,一定會回去!”我在夢中驚呼著醒來。

淚再次濡濕了枕巾。現在是午夜時分,四周靜得駭人。月色透過窗柅,映著墻壁泛著條條鬼魅的熒光一一那里糊著商場免費促銷掛歷。

我呆忙著,回想著夢:在荒涼的山脊,兒子影子一樣呆呆站著,老婆跪伏在地,低聲啜泣。我想伸手撫慰她,忽然我們之間出現了一條巨大的溝壑。老婆抬起頭發蓬亂的頭,大聲哭喊著“回來吧,回來吧!”隨著溝壑裂縫的增寬,哭喊更加聲嘶力竭。兒子繼續無動于衷地站著。

“回去,我一定會回去。”我哭著回應。

想到這兒,我的淚流了出來,哭喊聲再次在耳邊響起。多少次夢到他們娘兒倆了,可面容總是不清晰。怎么就沒隨身帶張照片呢?我想。

我半坐起來。隨著身體的移動,木板搭成的床鋪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北方晚春的夜,依然有著侵入骨髓的寒氣。我拉了拉臟得看不出原色的被子,蓋到腹部。隨手拿出掖在枕頭下面的煙。狹小的房間頓時在油煙、潮霉的氣味中,又混雜了煙草的味道。

這間房緊靠后廚,常年的油煙不僅熏黑了墻壁的表面,還把刺鼻油膩味浸入了墻體,就像人的狐臭,無論怎樣掩飾,總在不經意間散發出來,令人作嘔。但在今天,我嗅到了艾草的清香一一端午節,本地有吃雞蛋、采艾草、編五色結的習俗,店里伙計從老家采來的。把艾草懸掛在門窗或用艾草浸泡的水洗澡,據說可以祛病辟邪。祛病,我不在乎,主要是祈求辟邪。邪,真是太邪了,這些年發生的事情,我無法解釋,只能用邪來概括。感覺自己好像個木偶被隨意扔到命運的大海上,身不由己地隨波漂流。

“ANAΦKH”希臘文“命運”

我文化不高,但偶然看到宣傳海報上的幾個字母,像電石擊火深深烙刻在腦海,解了我持久以來的困惑。難逃定數的命運?閑暇無事時,我會伸出手,仔細研讀掌中縱橫交錯的紋絡。由于勞累,掌紋粗糙清晰,一目了然。可我實在尋找不出,讓我背井離鄉如喪家犬一樣的災禍,隱匿在哪條命運的紋絡上。

如果沒有那場酒,我的世界將如沐春風。老婆李密不漂亮但很賢惠,四歲的兒子白胖可愛,父母健康,自己在效益不錯的廠里做技術員,工作穩定閑適。

那天,同學來個朋友,要我作陪。四人喝了三瓶白酒兩箱啤酒。我酒量不行,走出酒館,腳步已經跟跗了。

每次想到這兒,我就不自覺地想給自己一記耳光。冬天夜早,路上空曠無人,按正常,我該和他們分別回家了,可我不知怎么回事,居然鬼使神差地和他們勾肩搭背地一同走。

這時,前面有個女人似乎覺察到我們是潛在的危險,不由加快了腳步,并不時回頭窺看。她的慌張膽怯就像是一種引誘。四個被酒精燒昏頭的年輕人相視一笑,打開了罪惡的潘多拉盒。

我的本意是做個惡作劇。

我們都加快了腳步,最后那女人竟奔跑起來。這時,我有些恐慌,想退卻,可同伴輕蔑挑釁的眼神刺痛了我。于是,我們展開了一場惡鷹追逐或者是玩耍云雀的游戲。

我們當時毫無目的,至少我是這樣。那女人在無意識中充當著引路者,她慌不擇路地跑到一條死胡同,當她意識到“此路不通”時,已經晚了。在夜的帷幕下,一雙魔鬼的手伸向她的坤包。她本能地將包緊抱在胸前,發出一聲犀利顫抖的呼喊,隨后,我看到了一雙驚恐絕望的眼晴,細長,黑亮的丹鳳眼。

隨后發生的一切超出了我的想象力:她奪路而逃,同學的朋友不知怎么竟掏出了一把匕首,絕望地尖叫、鮮血、蜂擁而至的人群,刺耳的警笛刺破長空…

我如醍醐灌頂,猛然清醒。同學已被人摁倒在地。跑,腦海中唯一的念頭支配我邁開沉重的腳步。

我已是靈魂出竅的木頭,沒有時間也沒有能力思考,一切僅憑本能在操控。可能因為老婆李密是山東人,驚魂未定的我踏上了北上的列車。

我真正體會到了什么叫做賊心虛。似乎到處都是警覺窺視的目光,總感覺有雙手會猛地從后面伸過來扼住我的脖子,驚得我不時回頭,把身后的人唬得一忙。

坐在我對面的,是個中年的男人,臉上堆滿程式化的笑。他熱情地掏出煙來遞給左右鄰座的人,當他遞到我時,我用狐疑的目光逼視著他的眼睛,漠然地無聲拒絕了。顯然,我惶恐略帶兇狠的神情讓他感到恐懼,他尷尬地收起了香煙,也閉住了喋喋不休的嘴和笑容,假意欣賞車窗外變換的風景,不再看我。

他刻意掩飾讓我如坐針氈。無奈,我跑到衛生間躲避,可硬座車廂的人太多了,相應的配套設施衛生間也變得很緊張。剛進去沒多久,外面就會響起急促拍打門的聲音。我只好一個車廂一個車廂地尋找,最后在靠近臥鋪車廂的衛生間里,倚著門小睡了一會兒。

漫無邊際的大海,我拼命地伸著雙臂向前游,身子卻像被捆綁住一樣,在一點一點沉向海底。肩上有塊沉重的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歪著身子,想把石頭甩掉,可那石頭像長在了身上一樣,怎么也擺脫不掉。忽然,我感覺腳下癢癢的,低頭一看,一個女人溺亡在了水里,漆黑的頭發水草一樣纏繞著我的腳踝正把我往下拉。我嚇得腳下使勁一蹬,啊地一聲睜開了眼。

火車隆隆轟鳴,窗外是急速退卻的樹木、田野。我揉著酸疼的肌肉,思路漸漸清晰,而后,又陷入空茫:怎么會變成這樣?那個女人怎么樣了?父母和李密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他們一定會供出自己的,這個消息將給家人帶來怎樣的打擊呀!以后怎么辦?我要去哪里?去李密老家?不行,不能連累他們,更不能讓李密因我在娘家人面前顏面掃地。

問題,全是無解的問題,未知像亂麻填塞著我混亂的頭腦,如同這滾滾轟鳴的列車向我傾軋而來。火車進入涵洞,在這短暫的黑暗里,耳畔回蕩著火車長久的鳴笛聲,我似乎聽到了命運的哀號。我忽然記起,法律規定有追訴期,在追訴期外,罪責會免除。

我決定逃亡。

兩天一夜的時間,我只吃了一個面包。身心疲憊但沒有饑餓感。我選擇在山區一個小站作為自己逃亡的暫時休憩地。因為我看到了采石場。偏僻的地域,蠻荒的工作,不適合人居的地方最安全。

采石場老板很蠻橫,緊皺著眉頭,斜視著我,好像我占了他多大便宜似的。他拖著艱澀難懂的當地口音說:“打磨石材,管吃住,一個月1800塊,愿干就干,不愿干走人。”

我真想給那張堆滿橫肉的肥臉一個耳光。這是拿血當水賣啊,雖然還沒實際操作,但采石場內塵土飛揚,打磨機噪音轟鳴如雷的工作環境,可想而知工作強度會有多大。可我這副頹喪落魄的模樣,像談判桌上被對手摸到了軟肋,無還擊之力。

事實證明,我的判斷是準確的,別人每月工資至少在3000元以上,而我,就那1800元也未必能全額拿到手—一石材破損、請假都要扣錢,假如有賒欠貨款的,那我們的工資也同樣被賒欠,唯一讓人滿意的,就是肚子好歹還可以填飽。

高強度勞動讓我的記憶變得模糊,甚至幾天想不起自己的身份。從前的林林總總恍惚是場夢,我現在要做的就是用無休止地工作和倒頭就睡,來保證自己活著。

就這樣,我在這干了將近兩年時間,直到我生了一場大病。

那是晚秋。石材生意越到冬季越好,老板接到一個大訂單,我們每天連續工作到十幾個小時,吃飯休息時間也被縮減到僅有20分鐘。石材打磨是件很耗費體力的工作,到午夜停工,我已經滿頭虛汗,體力不支,走出車間,天上又下起了連綿秋雨。我冒雨跑回工棚,渾身凍得瑟瑟發抖,夜里就渾身肌肉酸疼發起了高燒,整晚渾渾噩噩,噩夢不斷。

第二天上工時,隱約聽到嘈雜的聲音,卻無力睜開眼睛。

不知過去多久,仿佛在遙遠的山那邊有人在說話:他家是哪的?

不知道。

看這樣夠戧,老板要把他弄出去呢。

隨后,我失去了知覺。李密、兒子、父母、朋友、警察、血像狂風暴雨輪番向我撲來。后來仿佛在夢里,感覺有人拽我被子,一聲“他還沒死”的怒斥后,恍惚有人擦拭我的身體。隨后又昏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漸漸恢復意識,勉強睜開眼,看到的竟是工友老徐,這讓我很是驚訝,因為他除了喝酒很少與人交往。我來到工地的第一天,老板扔給我一床破舊棉被,他斜倚著炕沿,眼望著棚頂,冷冷地說:“那是死人的。”看著老徐碎冰碴一樣犀利的眼神,嚇得我一夜沒敢合眼。此時,竟是他滿眼焦灼坐在我身邊。見我醒來,他又恢復了冷漠的模樣,淡淡地說:“賠我酒。退燒費了我大半瓶。”不等我回答,他拿起酒瓶咕咚就喝下一大口,走出了工棚。一同懌懌離開的,還有剛來的一個啞巴,

是老徐一直用熱酒給我物理降溫才退燒的,否則,真不知會被老板給扔到哪個山坳里。

我給老徐買了5瓶烈性酒。他喜歡高度酒,雖然是救命之恩,但我也只能做到這些了。老徐也不看酒的牌子,擰開瓶蓋狠狠地喝一大口,咂摸咂摸嘴,轉身把酒塞進了自己行李卷里一一在外討生活的人都明白,跑腿兒的行李,大姑娘腰,行李卷,沒人動。

我決定離開這兒。空中粉塵飛揚,腳下污水橫流,每天我就像行走在河流中的圣誕老人,長期這樣,不累死也會得絕癥。更讓我無法忍受的就是老板那副刻薄嘴臉,他經常站在車間,指著工人破口大罵:“你是豬呀,連豬都不如,干的這是什么玩意。”這讓我的自尊備受打擊,我怕自己真像其他工人那樣麻木到對“豬狗不如”充耳不聞的地步。

懷揣一千二百元積蓄,我繼續踏上北上列車,直到來到這蘇俄時期建造的百年老礦區。

礦產資源的枯竭和國家經濟重心的轉移,讓這里成為經濟淪陷區,僅有的幾座具有鮮明異域風情的宏偉建筑,像褪色的明星照片,隱約露出昔日輝煌的端倪。這個地方太適合我了,經濟滯后,管理混亂,最重要的是外地移民居多,彼此之間沒有任何淵源可以考證。

我選擇在一家餐館做學徒。從擇菜、洗菜到配菜、炒菜,我像一個辛勤耕耘的老農民,只埋頭勞作,間或捶著酸痛的腰身,抬頭望望被油漬浸成琥珀色的窗口,給自己的未來多一分希望的憧憬。

我大多時間在后廚忙,很少出門,偶爾見到生人或自己空閑,心就會突突突地跳個不停,一會兒像鉛球,壓得心臟透不過氣,一會兒像氫氣球,失手就要飛出喉嚨,驚得自己一陣一陣地冒冷汗。一天,經過懸掛在餐館的鏡子,一個愁苦、蒼老還有幾分猥瑣的中年男人形象映入我的眼中。我流淚了。雖然時常在夢中哭泣醒來,但這次我為自己的命運哭泣,不敢和家人聯系,不敢和人閑聊,唯恐不經意露出什么蛛絲馬跡。我就像生長在巖石縫隙中的一叢蓬草,獨自咀嚼著孤獨。

對親人的思念讓我的精神備受煎熬,我把它化成自虐式的吝嗇一一攢錢,攢下每一分錢,等到恢復自由的時候回報家人。

我的節儉,恰好驗證了自己編造的謊言:父母殘疾,老婆常年生病,甚至無法照看孩子,只好自己出門打工掙錢養家。既解釋了家人常年無音信,也給自己沉默寡言找到了借口一一有這么重的生活壓力,人怎么會輕松愉快呢。

豈知我心里的重負遠不僅如此。

我的沉默與勤快深得老板的信任與好感,尤其是老板娘,得知我對生病的妻子不離不棄更是感動。當他們搬去哈爾濱后,就把這間生意不錯的餐館低價盤給了我,不夠的錢,從以后經營利潤中慢慢寄給他們。

我感覺自己生銹的日子透進了一線陽光,命運似乎要青睞于我。

老板娘替我物色了一位叫徐立的潑辣姑娘在前臺照應。我依然在后廚,依然不敢見太多人。由于此地山東人居多,我把從李密那學來的幾道魯菜作為招牌菜,生意愈發興旺起來。

每到月末,除去各項開銷,我就把錢掖進枕頭底下,攢到一定數目,會坐車到鄰近的城市,將錢寄給李密。第一次匯錢,我的汨奪眶而出,內心五味雜陳。但更多的是喜悅,與親人相連的喜悅,更是想象親人猜到自己安然無恙歡欣的喜悅。

幾年下來,我跑遍了周圍的無數個城市,卻從未認真欣賞過任何一個城市的風景,也從未引起別人注意,包括徐立。

徐立是個沉穩干練的好姑娘,迎來送往,八面玲瓏,是難得的好幫手,尤其本地人性格爽直,喝酒鬧事時有發生,她總能柔聲細語地化解。有一次,幾個青年酒后對徐立嬉戲挑逗。開始她還機智回旋,沒想到有個青年竟動手拉扯。徐立勃然大怒,秀氣的小臉漲得通紅,揮手打在那人的臉上。當我聽到聲音跑出來,徐立已經被逼進了吧臺的死角。

我跑過去,盡力擋在徐立的身前,連說:“兄弟,兄弟,消消氣,這單我買了。”

有個禿頭小子上來就朝我下頜一拳,嘴里還罵著:“你買單?老子沒錢了用你買,看你那揍性。”接著猛拽衣領用力推揉,將我一個翅趄摔在地上。濕冷從水泥地透過棉汗衫鉆進骨頭。什么尊嚴、狼犯,已被多年的逃亡生活搓磨得蕩然無存。我雙手護頭,蜷縮在一堆破舊凌亂的鞋底下,除了怯懦的哀求,我不知自己還能做什么?

就在這時,徐立忽然縱身一躍跳上吧臺,直奔向后廚,抓起兩把菜刀沖了出來,沖著圍觀的服務員和廚師怒吼:“你們是死人啊,眼看著我們被人欺負。”

那聲凄厲的指責像一道驚雷,震醒了他們也震醒了我。羊與狼的區別在哪里?當領頭羊出現的時候,羊一樣變成狼。

廚師和服務員紛紛拿起家伙什打向鬧事人,圍觀的食客也用遣責為我們鼓勁。我忙打開大門,對鬧事人喊:“你們還不快跑。”他們臉上帶著幾條血絲倉皇而逃。

熟識的食客拍著我的肩挪揄地說:“老李,你真仁義呀。”也聽到了不加掩飾的指責:“真他媽熊包一個,還不如個女的。”

他們咋知我心里的苦楚。鬧大了,警察來了,做筆錄尋緣由,難保不出紕漏。

徐立狠狠地看著我,滿是委屈和嗔怪,漸漸眼中含滿了淚。我低下頭,不敢和她對視。她的心思,我早就察覺,一直采取裝傻的態度來回避。她是個好姑娘,我對她非常信任,除了這份感情我拒絕之外,她基本是老板娘的角色。因為我不能,李密在家還不知什么情況,如果給我照料老人,撫養孩子,我怎能做有負于她的事。雖然歸期渺茫,但我不能。

在無數個孤獨清冷的夜里,我也曾叩問自己的靈魂,倉皇的生活是否可以成為只爭朝夕墮落瘋狂的理由?是徐立清澈的自光讓我止住了罪惡的念頭。如果注定要在肉體和精神上選擇,我毫不猶豫地選擇精神,雖然有人定義這是標與本的關系,標好治,本難愈。

可今天徐立的那聲怒吼讓我怦然心動。

結完一天的流水,她破例沒有把錢遞到我的手里,而是放到了桌子上。我悶坐著,氣氛沉悶又有些暖昧,讓我有種惴惴的擔心。

她倚著桌沿,咬著下唇,極力控制顫抖的聲音,一字一句把話砸向我的耳鼓:“我知道你老家有個多年生病的媳婦,我愿意和你一起養他們,名分,我不在乎。”說完,好像卸下沉重的包袱,深呼一口氣,拿起包,奪門而出。

我決定給家里打電話。對家的思念與煎熬讓我時常有孤注一擲或投案自首的沖動,可一想到那女人萬一死了,我的命怕也保不住,即便判個無期也生不如死。現在面對徐立,我必須要做個選擇,如果繼續拖延下去,耽誤了她我會負罪終生。

我跑到一個較遠的城市,顫抖著撥通了鐫刻于心的電話號碼。

“喂?”陌生男人的聲音。我的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李密莫非改嫁了?

“喂?喂?”對方急促地追問。

“誰呀?\"隱約傳來熟悉的聲音,李密?

我那積蓄了多年深如潭水的淚啊,洶涌決堤奪眶而出。

“媽,不知道是誰,沒人說話。”

兒子?我的兒子?我慶幸自己沒有葬撞地掛斷電話。是啊,12年了,足以讓稚嫩的童音變成渾厚的男中音。

“喂。”李密接過電話。

“我。”我因激動而聲音顫抖。

沉默。

“康兒,去問你奶奶晚上想吃什么?”李密對兒子說,聲音冷靜得令人詫異。只有經過生活鞭打的人才會有遇事不驚的冷靜,可見這些年她的生活有多艱難。

電流雜音里傳來一聲門鎖的悶響,兩千公里外的虛空瘋狂增長,我的耳道變成回聲測深的井筒,等待著即將觸底的那一秒。在重新沉降的寂靜里,有細碎的哽咽傳來,繼而抽泣、鳴咽、痛哭,那種壓抑得撕心裂肺的嚎陶大哭。

我又何嘗不是啊。

情緒平復后,她斷斷續續地告訴我,那個女人沒死,被鑒定為重傷害,老父親在事發第二年又急又氣,心臟病復發去世了。母親身體還行,就是視力不太好,姐姐時常回家陪伴她。兒子剛剛輟學,堅持要出去打工幫家里減輕負擔。以往寄的錢都收到了,她已經猜到是我寄的。

我也把自己的情況簡單地說了一下,讓她一定勸兒子上學,以后的事情,我慢慢想辦法。

這通電話讓我下定了決心。我把徐立辭退了,她是哭著離開的。我心里充滿愧疚,可又能怎么樣呢?我就像蒲公英的草籽,重新尋找到了生命的土壤,快樂和興奮難以自抑地流淌在每條皺紋里。我像個白癡一樣,常常莫名地呵呵笑起來,感覺幸福團聚的日子在不遠處向我揮手眺望,現在要做的不過是平靜心情,等待時機。

煙灰的余爆灼傷手指,驚得我慌忙躲閃,回憶也戛然而止。

人的欲望真是無底的深淵,與李密打過幾次電話,雖然緩解了思鄉的愁苦與焦灼,也燃起了我團聚的渴望,尤其是徐立被辭后,生活中缺少了女人的溫情照料,生活和生意都變得清清冷冷的。我也無心經營,只盼著夜晚來臨,以期在夢中與親人相聚,結果,卻總是從夢里驚醒。

“回去,也該回去了。”我喃喃自語。

假如終生逃亡飄零,無異于無限期地沉淪于地獄,承受煉獄的煎熬。

拿定主意后,我的心坦然了許多。對團聚歡愉的憧憬,讓我不禁“嘿嘿”地笑出聲來。寂靜的夜,這久違而突兀的笑聲竟唬得自己一怔。聽說徐立現在的男友家境不是很好,可以把店面低價盤給她,以補償她對自己多年的細心照料與關心,也不枉人家對自己的一往情深。想到這兒,我不禁輕撫蓋在身上的被子—一這針針線線還是徐立親手縫制的。

徐立是和她的男友小王一起來的,這是個老實得近于木訥的小伙。徐立的目光依然灼熱,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孤冷。

我目光躲閃著,心里一陣心疼。其實見到她男友時,心就疼。我心中暗自祈禱:但愿她的選擇沒有負氣的成分。

小王惶恐地接過我遞過的香煙。我掩飾著內心復雜的情緒,故意冷落徐立,我此時絕對不能給她任何幻想,但她的目光像一根根針刺在我身上,扎得生疼。

我給她的價格很低,小王有點過意不去,連說這怎么好,這怎么好。只有我心里知道,此去一別,怕再無相見之日,這也算是我送給她的結婚禮物吧。徐立輕咬著嘴唇,滿眼幽怨,也不推辭一一我的心思,她懂。

當飯店盤給徐立的消息傳開后,有幾個服務員竟要辭職。我很困惑,徐立的為人我了解,不致如此啊。隨后追問和徐立關系很好的小文才知道,上次滋事打架的青年在一天夜里攔住徐立,對她一頓暴打,手臂因為保護頭被打成骨折。由于天黑沒有證據,報了案卻再沒有下文。

聽到這兒,我心如刀絞,難怪徐立要雙手抱在胸前,怕是傷勢還沒完全恢復。我責問小文,“為什么不告訴我?”

她吞吞吐吐,“她家本來要來找你賠償,可徐姐死活不讓,也不讓告訴你。”唉,這個傻丫頭啊。“因為被打,對她的名譽影響很壞,家里就急著讓她嫁人,可找的這個小王太老實了,大家聽說店盤給她,怕壞人再來鬧事,就不敢干了。”

終于真相大白。

我安撫小文,并讓她轉告其他人,安心工作,一切問題我來解決。小文狐疑地看著我,點點頭。

以惡制惡不是良策,擒賊先擒王,我開始多方打聽滋事小伙子的底細。餐館本來就是消息集散地,這點事不難辦到。

他們的老大就是打我的禿頭青年,叫小松。母親因為他父親酗酒無度與人私奔,父親受此打擊酗酒更加嚴重,最后拋下年邁的母親和年幼的小松離家不知去向。疏于管教的小松早早輟學走向社會,整日與閑散人員廝混度日,以面冷心狠而聞名。

知道了他的身世,我感覺這是個本質并不壞的人,我有了想和他面談的想法。

我約小松打烊后到店里。他孤身如約而來。是個男人,我心想,也對今晚談話的預期結果增加了信心—一現在的人,不怕橫,就怕沒誠信道義。

暮色將玻璃門變成一面鏡子。他背對著門,拉過一把椅子倒騎著坐下,眼睛里閃著碎冰碴一樣犀利的光,一臉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冷漠,他滿不在乎地問:“你找我什么事?”

看著他,我想起了自己的兒子,不免對他充滿同情和疼愛。

我笑著,沒搭話,招手讓他靠近餐桌。空曠的大廳,漆黑的夜,我倆有種相依相偎的親近感。

我給彼此酒杯倒滿酒,高高舉起,一飲而盡。久違的辛辣刺激著喉嚨,不禁大聲咳嗽起來。小松也不甘示弱,用夸張的動作也一飲而盡,倒扣杯底示意我。就這樣滿飲幾杯以后,氣氛變得輕松了許多。

我給他講起自己的遭遇,當然是以打工養家取代了逃亡。說到動情處,不免淚眼婆娑,小松的眼神漸漸變得溫情起來。他善意地阻止我喝酒,邊自斟自飲邊回憶起了小時候父母對他的疼愛,以及受到的欺辱和生活的艱難。他說現在人們給他的定義就是地痞,想工作也沒人敢用,只好在社會上混了。

想到他二十二年里嘗盡了生活艱辛,我心疼地用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頭,說:“孩子,你受苦了。”沒想到這不經意的舉動竟觸動了他,他趴在桌上嚎陶大哭起來。

我臨時決定:“你就跟我學廚師吧,也算一門手藝,有個正經事做就不會東竄西混了,日后也好娶個媳婦成個家。”

他睜著一雙淚眼,有些不相信:“你不是把店盤給徐立了嗎?她不會用我的。”

“這些事我來做,只要你好好干,誠心改過自新向她認錯,我想她會原諒你的。”

等我從醉意中醒來,小松已經把飯館收拾得干凈利落。改掉懶散邪氣的他還是挺清秀俊朗的。此后,小松全身心地跟我學炒菜,刻苦學習的勁兒讓我倍感欣慰。我和徐立也說了自己的想法,還找了個時間約他們見面。看得出,小松對徐立很是愧疚,手攪著抹布,像個受驚的松鼠,在徐立落座之前,一把將倒茶濺在椅子上的兩滴水漬抹了去。

李密在山東先是把家搬到市里,兒子轉學三中高中部學習,自己又找了一份工作。一切安排妥當,團聚的時刻近在咫尺,我既興奮,又有著對這塊生活多年的土地和朋友們的不舍。離別的惆悵以及對未來的擔憂讓我無比糾結。

歸期終于如約而至,徐立和小松送我去車站。小松悄悄告訴我,正在追求徐立。我叮囑他,一定不能勉強徐立,如果徐立同意了,要好好待她。小松狠狠地點了點頭。

當我要踏上火車時,徐立突然撲進我的懷里,我只感覺肩膀一陣劇痛,還沒有反應過來,徐立已把我推開,決絕地挽住了小松的胳膊,好像完成了一場感情的交接。我不禁淚水縱橫。

動車以每小時三百六十公里的時速堅定了我猶疑的念頭:沒有了刺耳的汽笛聲和喔當喔當的噪音,生活也將會一馬平川的寧靜。

剛走出嘈雜喧囂的出站口,一塊醒目的寫著“李明真”的牌子映入眼簾。這是我踏上逃亡之路后給自己起的名字。光明磊落、真實的生活是我的愿望。舉牌接站的正是我的老婆李密。我的眼睛濕潤了,她怎么變得這么蒼老啊,頭發花白,身材瘦弱,臉上堆滿核桃殼一樣的褶皺,在擁擠的人群里,像片風雨中飄搖的枯葉,隨時都有跌落的危險。

我急步上前,許是我的變化也令她吃驚,她后退兩步,凝視片刻,眼睛里漸漸蓄滿了淚水。她來接我的背包,我爭執著不給,她死死地抓住不放,淚水像雨點一樣啪嗒啪嗒往下落,我只得松開了手,任背包壓在她單薄的背上,我則緊緊握著她像榆樹皮一樣粗糙的手不肯放松。

我們就這樣,默默地流淚,默默地走著。

李密租住的是市北天橋區兩間獨院民房,偏僻而雜亂,室內陳設簡陋得有些凄涼。兒子就讀的是寄宿學校,要周末才能回家,平時李密就在家政公司做小時工貼補家用。

關上院門,我雙膝一軟,抱著李密的腿 跪在她面前。十二年啊,她生命中最燦爛的 十二年被我弄得面目全非。嬌小柔弱的她是 怎樣獨自扶老攜幼地撐過這十二年,對我的 不離不棄,又豈止是一跪可以報答得了恩情 呀。

我們相擁痛哭。李密把臉埋在我的懷里,全身顫抖。平靜下來后,我們彼此講述著這些年的經歷,說到父親臨終前呼喊我的名字一直不肯瞑目時,我再次淚水滂沱。

我用實際行動踐行著報答妻子的承諾,不再讓李密打工,每天給她洗腳按摩,變著花樣地做飯,承擔下了一切家務,她唯一做的,就是不能離開我的視線。我們享受著從沒有過的快樂,不經意的一句話,也會引起我們開懷大笑,曾經的事,似乎從沒有發生過。那是一場噩夢,現在夢醒了。

不過幾天時間,李密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

周末兒子要回來了,我做了滿滿一桌子的菜,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兒子歸來。我現在的身份是繼父,不知兒子什么態度,萬一不接受,該怎么辦呢?

見到兒子,我激動得啞然失聲。生命真是太奇妙了,兒子活脫脫就是我的青年版,太像了。

兒子對我出乎意料地友好,除了初次見面的微微一愣外,很自然地就以“叔叔”相稱。他津津有味地吃著飯菜,甚至還給我夾菜。這溫馨的場面讓我不時跑到廚房,偷偷擦去溢出的淚水。李密跟我到廚房,偷偷地說,怕是兒子猜到我是他的父親。我說為什么?她拉我到鏡子前,指著鏡子里的我笑著說:“看看那眉眼,誰看不出是父子倆呦。”我嘿嘿地笑出聲來。

兒子說:“叔叔,你炒的菜太好吃了,我們學校的飯菜簡直沒法比,那里的師傅有你一半手藝我們就享福了。”

“是嗎?哦,哦,那就多吃點,來多吃點。”不知為什么,在兒子面前,我變得唯唯諾諾的,像個老太婆。

我打定主意,到兒子的學校當廚師,給兒子做飯。

以我的廚藝,這不是件困難的事。“等兒子畢業我就辭了。”我對李密說。

我非常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平靜生活,沒有恐懼,沒有噩夢,如同拋棄了薛鍵這個名字一樣,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被我從記憶中狠狠抹去。我盡情地享受著家庭的溫暖,每天盡量按著兒子的口味來安排伙食,看著他香甜地吃著自己做的飯菜,心里美滋滋的。閑暇無事,我就陪李密逛街。她現在染黑了頭發,臉色緋紅豐潤,連精神也爽朗起來了。

十三在國外是個很不吉利的數字,事實證明,在國內也是不祥的代名詞。

那天,我和李密提著菜,在槐文路林蔭道上邊走邊聊,隨意抬頭看了一眼迎面而來的年輕人,頓時就像被雷電擊中了一樣愣住了一一那是多么熟悉的眼神啊,丹鳳眼,細長,黑亮,燦若星辰。擦身而過后,我不禁駐足回望,正巧,那年輕人也在回頭。疑惑,在我們彼此眼神中凝結。

“誰呢?”我暗自思量,“怎么這么熟悉。”

世上的事都是有淵源的,無論是情侶還是宿敵,好像在冥冥中早已安排妥當,命里注定了的,只等待時間與空間的融合,從而生長出恩怨情仇的枝蔓,警察和罪犯也是一樣。誰是誰的克星,是注定的。宋青篤信這句話。他就是那個和我擦身而過的年輕人。

后來他對我說,在和我對視的時候,我的眼睛飄忽猶疑,沒有這個年齡所應有的從容淡定,因此認定我是個逃犯。正疑惑的時候,剛巧我也回頭,再次對視,更加堅定了他的判斷,他決定挺而走險,做個大膽的試探。

此后幾天,我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天,宋青一身便衣來到家里,掏出警官證,說:“有件事需要你的配合,請跟我去公安局。”我知道,完了,一切都結束了,唯一慶幸的是李密不在家。

我把手機和兜里僅有的幾十塊錢偷偷掏出來放到桌上。宋青說,正是這個舉動,他斷定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

我對他說:“不用戴手銬,我不會跑,再不會跑了。”

我累了,我真的累了。到了公安局,我把所有的事和盤托出。很奇怪,說出來后,我心里無比輕松暢快一一終于解脫了。

宋青靜靜聽著我講述著犯罪過程,等我說完,他雙手捂面沉默著,空寂的房間內,只有記錄人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我疑惑地望著他,望著他指縫間漸漸晶瑩而潮濕。忽然,他用力揉搓了兩把臉,長長呼了一口氣,說:“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停頓了一下,“我就是你們搶劫的那個女人的兒子,雖然那次刀傷沒有危及生命,但她的精神受到很大的刺激,甚至一度精神失常。也就是這件事,促使我報考了警察學院,后來分配到了這兒。多年來,抓住你是我的夙愿,今天,終于實現了。”

我不相信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但我相信離地三尺有神明。報應,這就是因果報應,難怪我對他的眼神這么熟悉。

“聽說有追訴期,我這事都過去了十幾年了,該過追訴期了吧。\"我想做最后的努力。

“立案偵查或者網上通緝之后不受追訴期的限制。”不知是如釋重負還是憐憫我的無知,宋青輕嘆著搖了搖頭,“并且,因為你的出逃,同伙將所有罪責都推到了你的身上,最后裁定你是主謀。現在和你一起作案的同伙早已刑滿釋放了。”

“也就是說,我和他們要坐一樣甚至更長時間的牢,而他們自由生活的時候,我在逃亡?”我實在不敢相信,追問道。

宋青點了點頭。

我腦子一陣眩暈,老天,這難道就是我的命?我傻了,抬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個想打卻一直沒打的耳光。冰冷的手銬重重地砸到下頜,咸咸的帶著絲絲甜腥的鮮血,像條怪異的蚯蚓在嘴角緩緩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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