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海記
我小時候住的地方離海邊也不近,但趕海卻是最頻繁的樂趣,四季都是如此。對大海的迷戀源自我的姥姥,她是一個年輕時叱咤風云的人物,拿著棍子保護過廠子,數著名單解救過婦女,所以我從小就感覺到姥姥很高大,走路都帶著一股風。姥姥從小住在海邊,出生在靈山衛,后移居青島的小港,海腥的味道早已經浸入了細胞中,她對大海有著深厚的情感。姥姥的三兒子,也就是我的舅舅更是如此,一天不趕海就渾身難受,所以我這個從小被姥姥看大的外甥也順理成章地成了大海的子民。
很小的時候,應該是還沒上學的年紀,那時候趕海是去第二海水浴場和太平角。舅舅騎著一輛大金鹿牌自行車,十幾只用竹竿做成的魚竿套在一個白布袋子里,因為用得太久很多地方都破了。白袋子前面拴在車把下面,后端綁在后座上,這樣就擋住了腳蹬的位置,所以自行車只能推行。大金鹿的后座很寬,是個鐵架子,上面放著幾個麻袋,麻袋里裝著趕海用的工具,比如耙子、鏟子、手套,還有專門給我準備的一個紅色小桶。從家里步行到趕海的地方不算近,出門經過青島顯像管廠的逆天大上坡,經過龍潭路、湛山寺,遠遠就能看見當時普通人根本不敢進的五星級海天大酒店。春天的時候海天大酒店經常被平流霧攔腰切斷,非常好看。此時距離目的地已經不遠,大海的味道已經能夠明顯聞到了。
我特別喜歡太平角,那里的海貨不僅多,還有一個雷達部隊。30多年前的太平角還沒有任何開發,周圍除了八大關的那些小洋樓,更多的是散落的普通平房,這里種著很多莊稼,夏天知了和蛐蛐很多,趕海的時候還能把它們一網打盡。那時候舅舅在太平角開了一個小印刷廠,所以和雷達部隊很熟,我就有很多機會零距離打量那些神奇的裝備,甚至和部隊的叔叔們一起坐在雷達屏幕前看上面各種跳動的小點,這對從小喜歡舞刀弄槍的我來說很是過癮。太平角全是礁石,沒有任何平地,更談不上沙灘,礁石上長滿了鋒利的海蠣子皮,每次趕海都會或多或少的掛彩。不過這沒關系,一旦哪里破了就會把傷口泡在海水里,不一會就能止住血,雖然疼,但比起樂趣來可以完全忽略。有一次,我摔得著實厲害了一些,兩個膝蓋全部血肉模糊,出血點能有幾十個,感覺舅舅和姥姥也不是特別緊張。我旁邊有一個直徑兩米多的小水洼,退潮后只有這里面有水,舅舅直接讓我坐到了水洼里,捉了幾條魚和螃蟹扔進來讓我自己玩。我就像坐在一個為我準備的小泳池中,雖然兩條腿疼得不行,但還是不時地把臉埋在水中去尋找那幾個小螃蟹,無比開心。時間也不是太久,疼勁過去了,血也止住了,水洼中有了越來越多的魚、螃蟹、海螺,他們負責抓,我負責玩。
姥姥和舅舅的分工不同,舅舅主要是釣魚和潛水,姥姥和我則是在退潮的灘涂上尋找各種螺和海膽。舅舅的魚竿很神奇,十幾根一字排開,有長有短,魚鉤的位置有遠有近。老式的輪滑很難掌握,即便到現在我也用不利索,舅舅卻從不纏線,很是佩服。釣魚用的魚食一般都提前幾天在灘涂中尋找,這是一種像蚯蚓的動物,我們叫沙蠶。更高級的一種叫管食,很難找到,市場上一斤都得二十幾塊錢,太貴了,從沒用過。舅舅的潛水鏡是自己做的,視野清晰明亮,能把我整個臉都罩進去,因為空間大,緊急時候還能借里面的一口氧氣。潛水的主要對象是海螺,偶爾還能碰到海參和鮑魚,一般潛水一小時就能獲得四五斤海螺,這還僅僅是在水下兩三米的深度。
姥姥拿著耙子在灘涂的礁石上四處尋找,我主要負責翻動礁石,那時候游客少,海產品是真多,十幾斤各種小螺兩個小時左右就能搞定,最常見的是丁螺、辣螺、香螺,還有讓人欣喜的螺圈,其實就是沒長大的海螺。這些螺口感各異,都非常鮮美,特別是辣螺,咽下去后會有明顯的回甘,再配上茉莉花茶簡直是絕世美味。最讓我們興奮的是海膽,準確地說是馬糞海膽,我們對它有一個專門的稱呼,叫海螺鍋子。如今,馬糞海膽是金貴貨,都是按個賣,可在我小時候,那都是按筐抓,哪次趕海不弄個一兩麻袋都不叫成功。海膽不會在灘涂上,它都是藏在大礁石的下面,所以抓海膽需要趴在地上用鐵鉤子往外掏,這當然就是我的活了。掏海膽沒有什么技術含量,無非就是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找,所以太平角所有的礁石旁都留下了我的記憶,甚至哪個下面的空間有多大都爛熟于心。捉海膽唯一的技術活是去刺,因為海膽身上都是有刺的,這樣無法下口。怎么辦呢?自行車后面的麻袋這時候該登場了,它最大的作用并不是裝東西,而是把帶刺的海膽都放在里面,然后揪著麻袋的兩側來回晃。如此一來,海膽的刺就會因相互摩擦而脫落,然后放在海里沖洗,所有帶刺海膽就變成了一個個小饅頭,可含在嘴里吮吸上面的咸味。
一通忙活,體力消耗大半,舅舅會拿出幾個碗來調制快速補充能量的食物,花生醬拌白砂糖,配合饅頭是無上美味。想吃點咸的,就去石頭上敲海蠣子,一開始覺得很腥,習慣就好了。此刻,我的桌子旁邊放著一碗還熱的小螺,和我小時候吃的一樣,舅舅剛剛從海邊回來,特意給我煮了一些。海螺鍋子有幾個,但是不多,因為我很小就發現這玩意有周期,每隔幾年就會消失,然后過幾年又開始多。我的冰箱里永遠都會有花生醬和白砂糖,這個味道對我來說是一種獎賞,一般在我特別開心或者干成什么事的時候才會拌上半碗,吃的時候只有滿足,什么卡路里、脂肪統統扔在腦后。姥姥96歲了,耳不聾眼不花,雖然偶爾鬧點幺蛾子,但吃起海貨來還是很利索。舅舅也快70歲的人,每周還會去趕海,只不過現在只有他自己去,其中的喜悅只能他回來后在餐桌上分享。
堂膩子
我小時候最享受的時光莫過于去爸爸上班地方的旁邊去洗澡,那是一個巨大的公共澡堂,除了裝修,其他和如今的洗浴中心已經沒啥兩樣了。
如今,青島有一條著名的商業步行街—臺東三路步行街,在我上小學時,這里就是青島最火的商業街之一,另一條是中山路,也叫“街里”。因為距離家比較近,所以臺東三路承載了我少年時幾乎所有的關于買東西的記憶,當然也是我生活享受的回憶集散地。青島以臺東命名的一共有六條路,所謂“臺東”是指德建青島山炮臺以東的一片原居民區域,從臺東一路一直到臺東六路全部是門面街,其中以臺東三路最熱鬧。臺東一路算是整個商業區的一個通道,2路、5路電車站就設立在這里,因為是交通樞紐,還有一個環形的車輛分流區,這個大圓圈站在我家陽臺就能看見,青島人都叫“大轉盤”。2路電車和5路電車因為途經青島很多的大型工廠,特別是紡織和印染大廠,所以那時候是出了名的擠,小偷也是出了名的多;臺東二路不溫不火,這里營業性的商店不多,是酒館茶肆的集散地;臺東四路最沒有存在感,建筑也是低矮破舊,污水橫流,毫無生氣,僅僅是作為商業區的一個通道而已;臺東五路有幾個小型副食品店,大多賣些油鹽米醋、素雞豆腐之類,我對這里也沒興趣;臺東六路人不多,但卻是青島市北郵票公司的所在地,外面總是有十幾個地攤銷售郵票,這些郵票非常好看,一點也不比看小人書差,只不過比看小人書貴多了。臺東三路的熱鬧對于那時候的我來說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在物質生活非常匱乏的年代,似乎什么商品都具有魔力。而且臺東三路的主商業區不僅僅局限于這條路,周圍短而小的支路也被納入其中,所以就有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逛街就如同去探索,去尋找新的世界,經常溜達溜達一整天就過去了。
我印象中,老爸的第二份工作就是在臺東三路。臺東三路有一個核心的商場,叫第二百貨大樓,規模比我家旁邊的第三百貨大樓要小,但是因為第三百貨大樓孤零零地立在十字路口,每天幾乎都會進去溜達一圈,所以早就嫌棄。而第二百貨大樓不同,這周圍有太多吸引我的東西,比如巨大的海鮮市場、棉花糖、游戲廳、電影院,還有大澡堂。我家里從小就吃海鮮,不管好貨賴貨,反正頓頓都有。老爸在第二百貨大樓負一層負責整個市場的海鮮進貨,所以成人手掌厚的大鯧魚、比飯盒還大的梭子蟹早已經無法吸引我的注意,我在市場里最感興趣的是在每一堆剛卸貨的海鮮里尋找各種奇怪的生物,幫著叔叔大爺們分揀海鮮。如此一來,每天都弄得一身腥味,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到一樓的大澡堂去洗干凈。
說這個澡堂大,其實就是一個方形的貼著白色瓷磚的大池子,頂多十米長,旁邊有大約七八個淋浴頭,那個年代,淋浴還是新鮮玩意,很多人還不適應。其實對于洗澡來說,最大的吸引力不在這里,而是在旁邊的休閑區。洗澡1塊錢,休閑區六個小時以內休息一塊錢,很多人在里面吹牛喝酒打撲克,所以能趕上一個空位不容易。一個休閑房里面是兩張窄床,老爸沒有膩在里面的習慣,一般洗完澡就去辦公室了,所以這就成了我的單間。對于我來說,洗完澡最渴望的事情就是買一瓶汽水,躺在里面看免費借閱的小人書。而汽水的味道,是那個年代青島人的專屬,名嶗山可樂,這是國家主導的新中國自主研發的第一種碳酸飲料,口味和可口可樂完全不同,特別是第一口的味道,讓人終生難忘。兩塊錢的洗澡休閑,四毛錢一瓶的嶗山可樂,看不完的小人書,造就了一個個膩在里面不走的人,是為“堂膩子”。
如果覺得這就是最大的享受,那就大錯特錯了,“堂膩子”的組成還缺了兩個地方,這就是遵義劇院和旁邊的游戲廳。青島是中國最早出現電影院的城市,分別在臺東一路的大光明電影院和臺東三路的遵義劇院是老青島影院的代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改革開放的大幕讓人們的精神世界有了更多的選擇,電影院幾乎天天爆滿。我對大光明電影院和遵義劇院看過什么電影已經記不太清,但它們分別有一次讓我深刻的記憶,這就是大光明電影院放映的《媽媽再愛我一次》和遵義劇院放映的《女理發師》。那個讓所有人哭成淚人的《媽媽再愛我一次》就不在這里詳說了,相信中年人都對此印象深刻。我說說《女理發師》這部電影。記得這部電影是學校組織看的,當時我們的班主任是一個政治女老師,一天放學前和我們說明天組織大家去遵義劇院看電影,叫《女理發師》,男生們聽后都興奮異常,感覺是一部騰云駕霧刀劍滿天飛的武俠片,結果電影名字出來大家都傻了眼,原來我們這個語文老師發音不準,真是太掃興了。
最讓小朋友羨慕的是我可以光明正大地進游戲廳,這可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事。因為爸爸工作的原因,他和這里的人都很熟,為了不讓我在海貨堆里扒拉,總是打發我去游戲廳玩會。那時候,一個游戲幣四毛錢,能買一瓶汽水,其他小朋友絞盡腦汁地去買一兩個游戲幣,像做賊一樣防著父母進去玩一會。而我的口袋經常讓游戲幣壓得往下墜,這都是游戲廳老板塞我的,正因為如此,后來我對游戲廳的迷戀反而不是很強烈。不過,遵義劇院旁邊的這個游戲廳和其他游戲廳不同,里面沒有琳瑯滿目的街機游戲,比如快打旋風、名將、三國志之類,而是清一色的福爾豪斯和麻將,福爾豪斯也就是我們經??吹降奈鍙垞淇吮却笮?,那時候雖然不懂里面的門道,但也因為看了一些電影知道紅桃A是最牛的牌;而麻將里面各種數番的套路也是在這里學會的,這為以后在家陪著姥姥姥爺打麻將打發時間提供了理論支持。2004年,為了配合青島市打造第一條商業步行街,臺東三路的那些老樓完成了它們的歷史使命,第二百貨商店、大澡堂、遵義劇院在短時間內相繼拆除,那些記憶只停留在少有的幾張老照片上了。
探洞者
我家南面不遠處的太平山好玩的地方可多了,如今想想有一個鏡頭如果被畫下來絕對是電影大片的效果- —一個小孩子舉著一個火把,站在深邃的巨大洞口前。
太平山因為櫸木很多,更多人叫它櫸林山,在以前青島還是德國殖民地的時候叫伊爾迪斯山,日本占領后叫旭山。從軍事地理上看,太平山是青島連綿丘陵的一個制高點,也是連接很多大型陸地炮臺的中轉區和縱深要塞,所以無論是德占時期還是日占時期,在太平山的軍事施工從未間斷,這就使得整個太平山幾乎有一半的地方被掏空,形成了縱橫交錯的山中交通網。其中最大的一個洞口位于太平山正門右側小路的南側,洞口朝北,大約有6米高,5米寬。我上小學的時候,這條小路走的人不多,越沒有人走越感覺陰森,感覺這個巨大的黑色洞口一直吞噬著本就不多的陽光。在我的印象中只要路過這里,總是加快步伐,因為一股陰冷的風會讓我起雞皮疙瘩。但是這里通往青島動物園的后門,我不愿意繞大路多走那幾步,所以這個洞口雖然沒有接近過,也算熟悉。不知道誰造謠,說這里面住了一條大蟒蛇,那些冷氣就是它身上發出來的。這個傳說在小孩子的圈內流傳極廣,恐怖感與日俱增,但也讓我心里一直有個沖動,想去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
年齡大一點了,膽子也肥了不少。5年級的暑假探險計劃中,去看看洞里到底有什么在大院小朋友議會中以微弱優勢勝出。那個年代,手電筒雖然不是什么新鮮物,但是五毛錢一節的白象1號電池可不便宜,稍微大點的需要三節電池。而那種比較普及的拇指那么粗的綠頭手電雖然電池便宜,但是光亮度太低,捉蛐蛐都嫌暗。幸好男孩子們見多識廣,想到了用掃帚當火把的主意,所以在我們湊集了3把掃帚和兩盒火柴后,選擇了一個艷陽高照的中午,7個小伙伴開始往洞口進發。從我們家到山洞需要經過白云路、延安二路和龍潭路,總共用不了十分鐘。進了公園門右拐走一會就是那個洞口。但就是這十分鐘的路,讓其中四個人打了退堂鼓,我們對他們的鄙視真是到了地縫里。剩下的兩位隨著臨近洞口,也有點腿肚子轉筋,看到那個洞口后也基本沒有了繼續探索的欲望。而站在洞口的我,作為本次探險任務的組織者和策劃者,雖然也已經嚇得咽口水都費勁,但依舊裝出毫不在乎的樣子。最終的結果就是,他們兩個在洞口等,我自己進去。
一個比身高高了五六倍的洞口不斷地吹出寒風,即便是三伏天,我身上也沒有一點汗水,雞皮疙瘩掉了一地,而且走一步掉一堆。因為洞口有風的原因,點了好幾次火柴才把掃帚點著,但是這個火把怎么看怎么不像電視上那種。就這樣,一個瘦小的男孩子,舉著一個半著不著的火把,站在巨大而幽深的山洞前。旁邊兩個小伙伴離我遠遠的,感覺我就要被傳說中的蟒蛇吃了一樣。我一咬牙,慢慢走了進去。當真的站在洞口里的時候,瞳孔在暗環境中逐漸放大,雖然心臟猛烈地跳動,但大氣也不敢喘一下,畢竟里面到底有沒有蟒蛇我真不確定。不過此時里面的結構逐漸能看清楚了,這個山洞從外面看就是一個自然的洞口,周圍看不出任何人工修飾的痕跡,走進去十幾米就發現,里面竟然都是拱形的水泥墻壁,腳下還有已經被泥土填平的鐵軌。我瞬間放心多了,這里是人工修建的,并不是什么蟒蛇自己打的洞,膽量立刻就上來了,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涼涼的空氣,有點泥土腐敗的氣味。往里走,散射的光線已經起不到什么作用,而我的火把已經著了一半,因為還背著兩把掃帚,心里多少還比較踏實。此時,在我的面前出現了四個小的洞口,原來是通往四個方向的。這些洞口也是混凝土的拱形結構,不過脫落得很厲害,上面的字已經看不清了。經過觀察發現,通往洞口的鐵軌只和其中兩個相連,也就是說這里以前是走車的,那么另外兩個肯定是走人的,所以經過迅速的抉擇,選擇了最靠左手邊的一個小洞口繼續前進。這個洞口非常窄,只能容一個人走路,前面完全漆黑,火把在這里發揮不了任何作用。此時我才想起來,手電筒還在外面兩個小伙伴的身上,瞬間一股寒意從腳底沖向腦袋,恐懼感再一次把我包裹。此外,還有一個非常不好的情況,我感覺到了明顯的頭暈和惡心,在害怕的疊加下,冷汗把我的衣服全部浸濕了。不能再往前走了,我腦海里出現了突然蹄出一個壞人把我一刀殺死的鏡頭,我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跑,可能十幾秒鐘就跑出來了。而此時,守在洞口的小伙伴其中一個已經哭得稀里嘩啦,感覺我早就變成蟒糞了。另一個看著我出來問我里面有什么,驚魂未定的我隨口說了一句:“快走?!?/p>
回到家以后,我高燒了三天,又引發了哮喘,小半個月的時間在家里躺著。后來知道,我是因為里面常年腐爛的物質導致了輕微的中毒。當我康復再次返回江湖后,閉口不提山洞的事,小伙伴們也沒有再提起過。但這里面畢竟是我一件心事。
隨著年齡的增加和對青島近代史研究的深入,2003年,我帶著兩套防毒面具、兩百米繩索、一個頭燈、兩個手電、20節電池、煤油打火機、必要的食物和水再一次進入了這里。洞口仿佛小了許多,恐懼感依在,但沒有這么強烈。我前后進去7次,終于摸清了山洞里面的結構和四條通道通往的方向,畫出了第一張總坑道五公里的連接太平山、青島山、湛山的軍事坑道圖,此圖在青島文史論壇發表后引起了強烈的反響。配合著當年德軍和日軍的攻防體系,我確定了山洞及各條通道的作用,并共找到了9個洞口。而且還在那條讓我中毒的左側通道的盡頭發現了一名居住在此的拾荒者,那個出口就在如今烈士陵園西北側的半山腰。只不過,在那名拾荒者帶我參觀他在洞里的居所后,我再一次因為里面彌漫的腐敗氣味而嘔吐不止,抱著氧氣包在家躺了三天。
2005年,因配合太平山北坡的綠化,這個巨大的洞口被掩埋在了泥土之下,后來的人可能想不到,這里的蒼松綠柏下有一個百歲的巨大工程,那是青島這座城市曾經成長的一部分,也是我童年的一部分。
瀕死
這個題目有些嚇人,卻是真實發生的事情。雖然已經過去了三十多年,但我一直把那一天發生的一連串事情定位為最慘痛的綜合性經歷。
三年級的夏天,暑假。舅舅騎著他那輛嘔當當的鳳凰牌自行車帶著我去太平角釣魚。我們家住在神仙會聚的地方—聚仙路,去太平角最方便的路是走標山路、上清路、龍潭路,然后經過中國最年輕的古剎湛山寺進入東海路,拐一個彎就到太平角。這條道路雖然近,卻有兩個巨大的陡坡,騎著自行車下坡有多爽,上坡就有多痛苦。我坐在后座上,背著一個大背包,左手抱著一個長條包,里面有十幾根魚竿,還有一根粘知了專用的長竿。在我的記憶中,媽媽和爸爸沒有摸過我的頭,也很少握過我的手,在這種成長中,我非常不習慣和長輩有任何身體上的接觸,所以,坐在后座上不習慣摟著舅舅的腰,只能用力地握住車座升起來后下面那一小段金屬桿。
從家里出來10分鐘就到了我的小學,然后是一個巨大而漫長的爬坡路,小學時的越野賽就經過這里,為了那兩塊巧克力,每次都昧著良心參賽。上坡的一側曾經是青島最早的電視機顯像管廠,我和小伙伴經常溜到車間里看奇奇怪怪的機器。爬坡結束后龍潭路比較平坦,能夠極大地緩解已經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吸,這讓我想到了爬泰山有一段“快樂三里”。最期待的便是后面那段長長的下坡,這里會依次經過青島烈士陵園和湛山寺,過了這里距離目的地就很近了。很不巧,走到近前發現,這個大下坡的路已經全部被翻開進行路面施工,但是還沒到不能騎的地步,所以舅舅決定按照原計劃行進,無非騎得慢一點而已,但誰能想到,自行車的剎車壞了。鳳凰自行車的剎車是腳剎,也就是把腳蹬子逆時針踩,雖然舅舅極力控制,車速還是越來越快。我害怕了,真的害怕了,因為我唯一的能夠和自行車保持固定的右手的力氣已經用到了極限。路太顛簸,人根本無法控制平衡。最終,一塊大石頭讓車子飛躍了一下,我也隨著這次飛躍,和車子完全分開了。我沒有打滾,左手還牢牢地抱著那一捆魚竿,整個人在土路上滑了很遠才停下,而舅舅則停在了我前面五十米的地方,那一天,我穿的可是短衣短褲。
舅舅是走過來的,沒有跑,這完全是因為我實在太調皮,幾天身上不見點傷都奇怪,對于受傷,家人早已習以為常。我記得很清楚,我坐起來,一點也沒有感覺到疼,也沒有流血。但是幾秒鐘之后,鉆心的疼痛便開始襲來,那些被沙土阻礙了一會的鮮血從七八個地方涌出來,兩個膝蓋、左手的手掌最為嚴重,傷口都有七八厘米長,最讓我吃驚的是,左膝蓋露出了白色的東西,用手摸了一下很硬,這不是骨頭嗎?
我當時沒有害怕,一點也不害怕。舅舅挽扶我起來,讓我活動了一下,一切正常,看來骨頭沒斷。用一根手絹包住露出骨頭的左膝蓋,其它傷口用手紙進行了止血。我的愈合能力真的很強,就是今天,這個能力依舊存在,不過唯一后怕的就是破傷風,那種面積的傷口沒有得破傷風,實屬萬幸。記不清過了多久,疼痛感降低了一些,血基本上止住了。趕緊吧,再不走潮水就過了。
渾身的傷口并沒有降低我對釣魚的興致,串魚食、綁魚鉤、甩竿動作依舊瀟灑。在我剛剛記事的時候,姥姥在趕海的時候總是把我放在一個小水洼旁,舅舅釣上來的魚會放在里面讓我玩,這個習慣依舊保持著,只不過這一次小水洼的作用不是魚缸,而是處理我傷口的消毒池??梢韵胂笠幌履鞘且粋€怎樣悲壯的場面,舅舅說必須下海消毒,鹽分可以讓傷口好得更快。他也告訴我,下去的瞬間會非常非常疼,但是忍上幾秒鐘就過去了。我幾乎沒有考慮,為了能夠更快地恢復身體回去找蛐蛐,我毅然選擇了跳進水洼里。我現在無法去形容那是怎樣的一種疼,人將自己置于一個無法擺脫的境地里,只有去咬牙忍受??赡苓^了舅舅所謂的十幾秒鐘,鉆心的疼痛降低了很多,我很費力地睜開眼睛,感覺天的顏色都變了,適應了好久才恢復,那是因為臉部肌肉配合著用力閉眼的動作壓迫眼球的結果。低頭看了看傷口,沙土已經全部被海水沖掉,露出了原有的樣子,那白而硬的確實是膝蓋的骨頭,雖然露出來的不多,但現在想起來確實極度驚悚。大部分的血已經止住了,只有不多的血水伴著海水往下流。走了走,跳了跳,除了影響起蹲,其他問題不大。如果看到這里覺得這就是我今天要寫的“瀕死”,那就大錯特錯了,之前發生的頂多是個小插曲,后面的才是正題。
舅舅看我沒事了,便從包里拿出了充氣橡皮艇,說是橡皮艇,其實是自己用大保險圈做的一個小筏子,舅舅的手很巧,小時候我大部分玩具都是舅舅做的,比如風車、風箏、冰糕棍槍,質量和可玩性都很高。海釣的人都知道,想在岸邊釣上能拿出手的魚幾率不高,想釣大魚,就得往里面走。舅舅這個小筏子不能走太遠,所以我們決定只劃到距離岸邊一百多米的地方,也就是防鯊網的位置。因為胳膊受傷,所以劃船的活完全由舅舅承擔,我則雙手抱著腦袋,躺在筏子上享受日光浴,盡量屏蔽傷口帶來的疼痛。
目的地到了,手竿、甩竿、手線三管齊下,很快便有了幾個收獲。舅舅水性極好,戴著自己做的潛水鏡跳到海里從防鯊網的繩子上摘凍菜,就是做涼粉的原料。那時候的我還不會游泳,看著跳到海里的舅舅很是羨慕。在海上特別容易餓,忙活了兩個多小時后,芝麻醬和白糖的口糧開始為我們充饑,這種令我極其上癮的零食,如今我還經常做著吃,當然其中產生的熱量和脂肪也高得可怕,對于健身的人來說絕對要退避三舍。吃完東西,我和舅舅說想學游泳,舅舅立刻答應了,好像他已經忘了我現在還是個受傷的人。別看我在礁石的水洼里不害怕,但是真讓我在這么深的海中,還真是怵頭。在舅舅的攙扶下,我嘗試了幾次,都很快就沉下去了,總是浮不起來,即便舅舅一遍遍地講要領,我腦子里一遍遍地過游泳運動員的姿勢,可身體就是不爭氣。實在沒有力氣了,就爬回了筏子,坐在邊緣上繼續補充食物。但我沒想到,舅舅的一個“陰謀”正在醞釀,就在他確認我已經咽下最后一口食物的時候,在我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一腳把我端進了海中。
大腦瞬間空白,我是仰面掉進海里的,耳朵中正常的聲音變成了在水里的嗡嗡聲,喝了兩口苦咸的海水。不過我確定,在我下沉的過程中,眼晴是睜開的,那時候我的大腦發出了一個不由我控制的聲音:“完了?!彼查g發生的事讓你無法思考,舅舅的技術指導和非常熟悉的游泳動作早已經忘得一干二凈,我只看見我距離水面越來越遠,皮筏子的底部在我上面,舅舅影影綽綽的樣子和耳朵里的水壓讓我還能保持一點清醒。就在此時,大腦第二次在沒有我命令的前提下自我工作,我的眼前瞬間出現了媽媽、爸爸、姥姥還有很多的生活片段,我確定那時候的我是沒有自主意識的,除了耳朵的反應讓我知道我在水里,其它一概不知道。就在此時,耳朵里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臉部感受到了陽光的熱量,我睜開眼,發現已經浮出了水面,舅舅正在筏子上笑瞇瞇地看著我,一直沒有學會的漂浮,竟然不知不覺地學會了。
都說人在臨死前會看到以往的東西,沒有經歷過的人確實難以理解,也正因為經歷過,我確定那一刻,大腦確實已經做好了最后一班崗的準備?;丶液?,看著渾身傷痕的我,媽媽把舅舅罵得狗血淋頭。舅舅把我端進海里的事我一直沒告訴她,畢竟從那一天開始,我學會了游泳,算是苦其心志旁其筋骨了。如今,我的雙腿依舊留著那時的疤痕,和舅舅說起這件事,舅舅心里也覺得對我有些愧疚,總是嘿嘿嘿地搪塞。話說回來,這都過去三十多年了,即便我現在受傷,媽媽和爸爸還是不覺得意外,甚至都不看我傷口一眼,他們的兒子身上有傷,是再普通不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