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世紀末,英國美術中的歷史題材繪畫經歷了一次從宏大敘事到感性倫理的轉向。埃德蒙·布萊爾·萊頓(1852—1922)作為這一時期的重要畫家之一,致力于將中世紀騎士與貴族精神理想化,并注入維多利亞時代的道德情感與個人主義視角。他以描繪中世紀騎士精神、浪漫場景和歷史題材而聞名。他的作品通常具有細膩的敘事性、精致的細節和理想化的美學風格。尤其在《榮耀》(The Accolade,1901)、《告別》(God Speed,1900)與《失敗》(Vanquished,1884)這三幅廣為流傳的油畫作品中,萊頓分別表現了騎士在榮耀受封、別離出征與比武失敗三種情境。
三幅油畫中的場景雖非歷史文獻所載,卻凝聚了騎士文化中對忠誠、榮譽、愛情、性別與命運的深層感知。騎士的匿名化形象、女子的柔性主導、場域的獨特性,使其作品不僅僅是對中世紀歷史的浪漫復調,也是一種騎士美學的視覺語言結構,是對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理想化騎士貴族精神的“視覺寓言”。
《榮耀》
萊頓于1901年完成的油畫《榮耀》,描繪了一位年輕騎士在宮廷大廳中接受女性貴族授予騎士稱號的場景。畫面正中,一位身著白色長袍、金發披肩的貴族女性站于高位,左手執劍輕觸騎士右肩。騎士雙膝跪地,低頭示敬,頭盔安放在地面右側。背景處其他男性騎士肅立觀禮,帷帳高垂,氣氛莊嚴。
視覺中心集中于女性人物的手與劍,其形成的垂直線條在畫面構圖中確立了女性高位、男性低位的對比關系。女性站立姿態端正,頭頸略微低垂,自光凝視騎士肩部,形成肅穆氣氛。整個畫面強調儀式化構圖與光線的聚焦,使“加冕時刻”成為一種近乎宗教般的儀式呈現。
漢斯—格奧爾格·伽達默爾 (Hans-GeorgGadamer)在《真理與方法》中強調藝術作品的本質與理念不能脫離作品本身的形式與結構。萊頓在《榮耀》中高度莊嚴化的姿態安排與光影控制,即體現了這種對授勛儀式的推崇與贊美。萊頓將觀者拉入了一個現實事件,參與到一種崇高的秩序再現中。
萊頓對金屬材質的描繪極為精準,尤其在《榮耀》中,騎士盔甲的明暗對比、反光處理與金屬曲面的體積感體現了他在古典寫實傳統上的深厚功底。他采用多層罩染與細筆描繪相結合的方式,使銀甲在局部高光中產生富有彈性的視覺質感,同時不喧賓奪主地融入整體構圖之中。這種對于金屬材質細節光澤與表面反射的描繪,不僅展現了萊頓在油畫材料技法表現上的成熟,也使騎士形象獲得一種超
圖1榮耀布面油彩 182.3cm×108cm 萊頓(英國) 1901年

越現實的莊嚴感。
在此構圖中,騎士的下跪不是屈辱,而是“倫理的接受”,一種主動服從秩序的榮譽行為。女性作為權力的代理者,在藝術史傳統中極為罕見地掌握象征權威的劍。但這種權威并不挑戰父權結構,而是以“母性莊嚴”形式回歸等級邏輯,使女性成為權力合法性的視覺中介。
女性的白衣、金發與光線聚焦共同構成了一種圣潔隱喻,視覺上幾近圣母形象。其垂直站姿與騎士的水平跪拜共同形成榮譽賦予儀式的崇高維度。該構圖不僅延續了中世紀儀式的視覺傳統,更將其升華為對騎士榮譽的審美呈現。
《榮耀》以克制的情緒展示了維多利亞文化對中世紀等級秩序的理想化想象。權力并非以暴力形式顯現,而是通過動作、服飾與禮儀體系得以結構化地呈現;身體的意義也非源自其自身的主動性,而是在社會的凝視中被賦予和塑造。《榮耀》所建構的,是一個通過女性之手完成的等級系統圖像,它不僅使中世紀成為可感的歷史,更使“忠誠”成為一種可被觀看、被紀念、被想象的美學經驗。
《告別》
埃德蒙·布萊爾·萊頓的《告別》作為英國維多利亞時代“后騎士美學”的代表之作,不僅描繪了騎士出征前與女子之間的情感告別,更以高度儀式化的場面構圖與視覺細節,展現出一種深植于中世紀敘事傳統的性別角色分工。與《榮耀》中“加冕”的行為儀式的崇高感不同,“系絲帶”這一動作,展現出女性在參與構建騎士榮譽體系時的柔美一面。
畫面中央偏右位置是一位身披銀色板甲、騎乘白馬的騎士,一位貴族女子正站在略高的平臺上,女子身著米金色長裙,頭發披散,表情低垂專注,象征沉靜與柔情。她將一條紅色絲帶系在騎士的甲胄上為騎士贈別。“God Speed”一詞直譯為“神速”,但在畫中語境下可寓意為“對即將出征的騎士的平安祝愿”。
騎士盔甲光亮完好,身形挺拔,展現出出征前的尊嚴與信心。女子服飾柔美,與騎士堅硬盔甲形成材質與色彩的對比,強化性別角色的視覺區分。女子頭戴花環,象征純潔與守護。場景整體色調柔和,暖色調光線籠罩,營造出溫馨的離別氛圍。
萊頓將畫面場域設定在城堡石門出口,堅實厚重的石墻暗示戰事的嚴峻。遠方隱約可見的士兵隨從,烘托出即將離別的緊張。畫面右側有自然光源投射,凸顯主體人物并帶來視覺聚焦。這些空間與光線處理體現了萊頓在油畫構圖中的舞臺化傾向。萊頓有意識地將光源集中在人物的身體與面部,使女子的金發、綢緞長裙與騎士銀盔形成色彩與材質的對照。這種“柔光構圖”策略借鑒了拉斐爾及荷蘭黃金時代畫家的光影組織方式,使場面情感得以聚焦于離別時刻的細微心理。
紅色絲帶是畫面中最鮮艷的色彩,它成為視覺引線,將女子手勢、騎士身體、甲胄、馬匹構成一條情感軸。絲帶既是對忠誠的許諾,也是分別的象征。
這種二人對峙的構圖強化了情感核心——臨別瞬間的情感遞予。女子的動作柔和卻精準,絲帶已經纏繞在騎士手臂上,而非初系之時。此意味著儀式已處于完成時,騎士也即將啟程。
在本畫中,騎士作為“戰爭之軀”,其身體雖處于主導地位,卻在結構上處于被動接受的位置。絲帶不是一種功能性的裝飾,而是象征的具現:它將個人戰斗轉化為社會合法性行為,使騎士出征獲得女性賦予的道德授權。
女性角色不直接進入戰爭敘事,但通過“儀式動作”賦予男性出征的象征意義。而該動作又被安排在身體——空間高位(站在平臺上),構成對男性身體的某種象征優越。這種“溫柔壓制”的構圖策略進一步體現出一種對以男性主導的性別政治的反諷。
在《告別》中,女性所賦予的并非主體性權力,而是情感層面的主導權。騎士并非真正的“主角”,其身體與行動始終處于視覺權力的嚴格規訓之下。女子則是動態的主體,紅絲帶不僅是象征性的賜予,也是對騎士身體的“最后構成”,它背后隱含的是騎士精神上所需的“非戰斗支持”。這種支持通過“女性行為”的形式表現,在文化意義上構成了中世紀理想的“忠貞之愛”與“犧牲榮譽”的交匯點。
圖2告別布面油彩160cmX116cm萊頓(英國) 1900年

三、《失敗》
的視覺處理剝離了象征榮耀的繁復裝飾,使他更顯孤立。
在埃德蒙·布萊爾·萊頓的《失敗》中,整個畫面圍繞馬背上的騎士構建。萊頓有意以視覺手法將騎士作為畫面敘事的中心,盡管他在比賽中落敗,卻以靜穆而莊嚴的方式“退場”。這一形象的構造,依賴于對面部、動作、光影及從屬人物的精心安排與細致處理。
畫中的騎士身著銀色金屬盔甲,與其他兩幅作品不同,戰敗的騎士未披紅色斗篷。中世紀歷史畫中,斗蓬常是權力、地位或美學修飾的象征。這一簡潔
在《失敗》中,萊頓采用低飽和度的色彩體系與背光布局,刻意營造騎士失利后的沉靜氛圍。畫中主角所處拱門陰影區域中,盔甲表面幾乎隱入背景,形成“去視覺焦點化”的處理方式,這不僅呼應了失敗主題的審美需求,也體現了萊頓“隱喻式”油畫語言的另一面:不再強調主體光輝,而是強調人物所處場域的心理張力。
騎士所處的陰暗拱門通道與斗技場中其他元素(帳篷、旗幟、觀眾)所呈現出的明快色彩與線條形成鮮明對比。暗淡的色調在形式上營造出強烈的視覺張力,象征層面則直指“失敗者”邊緣處境與
圖3失敗布面油彩51.4cm×76.8cm 萊頓(英國) 1884年

尊嚴訴求的內在沖突。
畫中的年輕侍從正在執行牽馬與提盔的任務。與騎士身上的盔甲材質和色調不同,侍從身穿深色布衣,動作既不具有戲劇化也無突出表情,強調其為畫中次要的功能性角色。萊頓通過配角位置和從屬動作反襯騎士的中心地位。
這一安排不僅明確了權力結構和禮儀等級,也通過對“失敗者”所獲得的禮遇間接揭示維多利亞時代對于體面與等級制度的尊重。騎士即使落敗,依舊在儀式邏輯中被認可和服務。
騎士的面部呈現出一種模糊、陰影籠罩的狀態,不如周圍人物明亮清晰。這種處理方式顯然是萊頓的有意安排,通過臉部“不可視化”制造觀看者與騎士之間的道德距離。觀者既無法感知其具體情緒,也無法全然忽視他所象征的體制性尊嚴。這種“面孔的隱匿”開辟了通往崇高的另一條路徑:它不訴諸痛苦,而憑借沉默。此種凝定的尊嚴所激發的并非憐憫,而是肅然的敬意。
即便萊頓通過人物的動作狀態與披風的缺失明確了騎士在競技場中的失利,但高明的是,他也通過對人物細節的操控,避免了悲劇性的崩潰感失敗的騎士不失風度與騎士精神,這反而形成一種“秩序不崩”的美學,體現了一種“失敗的崇高”。
在萊頓的油畫中,騎士形象從來不作為絕對主體出現。在前兩幅作品中萊頓都以女性作為視覺主體,通過授勛與系絲帶進行情緒傳達以賦予騎士精神崇高感。即使在《失敗》中的人物主角為騎士,萊頓仍刻意將人物面部濁化,并將其置于背光的拱洞過道之中。畫家對騎士精神的向往是毋庸置疑的,而這種去主體化的塑造方式避免了對騎士形象的過度歌頌。萊頓巧妙地將女性這一社會弱勢群體作為權力與精神的象征;將騎士這一本應屬于力量的代表置于被動與失敗的處境內,營造了一種性別政治的平衡,也同時是畫家對心中騎士精神的一種理想化詮釋。
四、技法分析
埃德蒙·布萊爾·萊頓的油畫作品以細膩精致的技法、典雅克制的美學風格著稱,其騎士題材創作不僅在圖像構成與敘事內容上呈現中世紀的浪漫理想,更在油畫技法上融合了19世紀英國學院派傳統與拉斐爾前派的精微描繪手法,形成獨特的視覺語言體系。
在萊頓的作品中,他注重對物體質感、肌理與邊緣細節的精致描寫,特別是絲綢、皮革與花環等裝飾物的表現。他善于使用精細的圓頭畫筆和多次濕畫法過渡,精準控制邊緣柔化與顏色的融合,創造出如織物垂墜、絲帶擺動與頭發飄動等微妙動態效果。這類高度精致的筆觸不僅增強了圖像的真實感,也賦予了角色以情感的延伸,使動作與心理相互嵌合,成為一種“動作細節的詩學”。
此外,萊頓在調色上趨于克制。除紅絲帶、貴族白袍與盔甲反光這些視覺核心區域外,整體畫面多使用低對比度的柔和色調,如赭石、灰藍、象牙白與深褐。他有意識地壓制局部色彩的喧囂,使情緒以整體鋪陳的方式緩緩展開。這種調色哲學契合了維多利亞時代道德主義的審美傾向,即通過色彩的節制體現道德的高貴與感情的深沉。
(圖4-圖9)
五、結語
在埃德蒙·布萊爾·萊頓的騎士題材繪畫中,《榮耀》《告別》與《失敗》并非只是為了情節的連續性而再現中世紀的歷史,而是在維多利亞時代重構中世紀時的價值觀和象征意義。三幅作品《榮耀》《告別》與《失敗》分別代表著一種理想化的儀式高光、一種柔性化的臨別凝視,以及一種克制化的榮耀。他以油畫的方式完成了對騎士精神中對忠誠、榮譽與愛的永恒追憶,以及對性別角色的溫和批判。
(作者系英國伯明翰大學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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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曲終意未盡布面油彩128.5cm×147.3cm 萊頓(英國) 1902年


圖6 不歡而散木板油彩32.7cm×24.8cm萊頓(英國) 1899年

圖7縫制布面油彩 98cmX44cm萊頓(英國) 1911年

圖8 人民之聲布面油彩183cm×145cm 萊頓(英國) 1904年

圖9 幫忙布面油彩 91.4cm×51.5cm 萊頓(英國) 1898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