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交融：淺析西方油畫風格在乾隆時期陶瓷彩繪上的應用

元代青花釉下彩與釉里紅的成功燒制，為后世陶瓷工藝的發展奠定了基礎。明代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發展出以氧化鈷為著色劑的霽藍釉，以及以銅紅料為呈色劑的高溫單色紅釉。此外，描金技術的運用為明代彩瓷和單色釉的輝煌奠定了重要的技術基礎。入明后，鈞窯官窯停燒，龍泉青瓷和磁州窯系也無法與景德鎮的釉上彩、釉下彩、豐富的高溫單色釉等抗衡，隨著眾多窯廠的衰落，景德鎮繼承了元代的陶瓷傳統，逐漸崛起成為瓷都。來自各地的陶瓷匠紛紛匯聚于此，形成了“工匠來八方，器成天下走”[的繁榮景象，將中國陶瓷業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峰。進入清代之后，中國的制瓷技術和產量不僅繼承了明代的輝煌，而且更進一步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特別是在乾隆皇帝統治時期，那些帶有濃郁西洋風格的陶瓷彩繪作品，受到了皇室成員的喜愛和積極支持。景德鎮等地作為當時外銷瓷的主要生產基地，為了進一步推動瓷器的銷售，也開始生產出更加符合國際市場喜好的產品。因此，當地的工匠們開始努力模仿并學習那些由傳教士引入的宗教畫作及其繪畫技法，通過臨摹和再創造的方式，將這些西方的藝術元素融入陶瓷彩繪之中。這一歷史過程不僅促進了東西方藝術的交流，也為西方油畫技藝與陶瓷彩繪的融合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陶瓷彩繪借鑒油畫傳統題材

在清代康熙至乾隆年間，景德鎮的陶瓷藝術經歷了一次重大的變革和飛躍。在這個時期，陶瓷匠們在釉上和釉下的色彩運用上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整個陶瓷藝術呈現出一片繁榮景象。粉彩、古彩、顏色釉、青花以及青花釉里紅等技藝的革新與完善，為陶瓷藝術注入了新的活力和生機。與此同時，隨著西方傳教士、商人和學者的不斷涌入，油畫技術開始傳入中國。宮廷畫家們將油畫技法運用在傳統中國畫的同時，景德鎮的白瓷胎上也開始巧妙地將西方繪畫材料、繪畫技巧與中國工藝相結合，創作出了瓷胎畫琺瑯，這些作品洋溢著濃郁的異國情調，標志著中國陶瓷彩繪引入西方繪畫技法的開始。隨著時間的推移，中國與西方的交流日益頻繁。清代中后期，宮廷畫師以及民間的工匠們在繪制陶瓷畫作品時，已經能夠非常熟練地將油畫中的各種題材、透視法以及光影效果等技巧融入畫作之中。這使得陶瓷彩繪在這一時期變得更加立體和多彩，與以往的作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此時的陶瓷彩繪不僅在技術上取得了突破，更在藝術表現上實現了創新，使陶瓷作品不僅具有實用價值，更產生了極高的藝術欣賞價值。

坯匠人制作出素坯，隨后在官窯中進行素燒，再由宮廷畫師們繪制琺瑯彩，最后在宮中進行二次燒制，使用 600‰ 的低溫爐進行烘烤。在素胎上，琺瑯彩繪出的畫面均采用工筆畫法，細致入微，每一步驟都伴隨著極高的損壞風險。清代中期，陶瓷藝術的繪畫和燒制技術達到了空前的高峰，其精湛程度和藝術價值使得這些作品并非普通民眾所能輕易擁有和欣賞。由于工藝復雜、成本高昂，這些作品多為皇家宮廷御用。《琺瑯彩西洋人物鏤空盤》（圖2）的外壁口沿描金，腹部鏤空一周，直腹平底，盤形周正，底落“乾隆年制”四字雙行

自16世紀起，圣母子與小圣約翰的形象便成為油畫藝術中的經典主題。拉斐爾名作《草地上的圣母》（圖1），生動體現了文藝復興時期宗教畫作的傳統金字塔式構圖、自然協調的人物姿態以及精湛的透視技巧。西方文藝復興晚期，眾多畫家在創作宗教題材作品時，摒棄了過往的繪畫手法，轉而采用更為寫實的技法，力求真實地捕捉并描繪對象的外貌以及內在精神。這種表現手法同樣影響了遠在東方的陶瓷畫家們，催生出獨特魅力的陶瓷藝術作品。乾隆時期的陶瓷工匠們顯然也受到了這一主題的啟發，他們巧妙地將西方藝術元素與東方陶瓷彩繪風格相融合，創造出具有獨特魅力的藝術品。這些作品不僅借鑒了西方繪畫中的透視和光影效果，還融入了東方陶瓷特有的釉色和紋飾，既展現了西方繪畫的立體感，又保留了東方藝術的細膩與雅致。

18世紀，乾隆皇帝對西洋時尚的偏愛促使瓷器上頻繁出現具有西方繪畫風格的裝飾圖案。以瓷胎畫琺瑯為例，我們常常能夠見到描繪西洋人物、建筑、馬匹和犬只等元素的圖案。史料記載，乾隆時期，景德鎮御窯廠根據皇帝的旨意，燒制了一批無款的西洋風格瓷器，用以贈送給外國使節。琺瑯彩瓷器的制作過程極為繁復，首先由技藝精湛的拉楷書方章款。盤中人物的動態和建筑的空間、透視關系等，都具有西洋油畫的風格特點，盤心描繪的西洋女子體態豐腴，孩童天真無邪，二者皆凝視同一方向，神態溫和而動人，洋溢著濃郁的生活氣息。畫作線條清晰，構圖開闊，色彩鮮艷奪目，琺瑯釉質細膩且光滑，琺瑯彩的色彩運用既穩定又和諧，整個作品精致而迷人。但在數百年前科技尚不發達的清代，制作此類器物的難度極高，需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

圖1草地上的圣母 木板油彩113cm×88.5cm 拉斐爾 （意大利） 1506年

這種跨文化的藝術融合，不僅豐富了陶瓷藝術的表現形式，也促進了東西方文化的交流與互鑒。通過這些作品，我們可以感受到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畫家們對于美的共同追求，以及他們在藝術創作中所展現出的獨特智慧和創造力。

《銅胎畫琺瑯開光人物蓋盒》（圖3），盒蓋的畫心繪制了一幅歐洲婦女坦胸哺子的圖案，背景則是歐洲庭院的景致。畫心外圍裝飾著咖啡色地茛苕圖案邊框，下方則環繞著一周黃色地上的纏枝花卉圖案。蓋身的花卉裝飾紋樣與畫心寫實風格形成鮮明對比，口沿露出銅胎并鍍有金層，圈足向外撇開，施以藍綠色彩的漸變釉，足圈同樣鍍有銅金，底部則施以白色釉。這種西洋題材與清宮造辦處工藝的結合，見證了東西方文化的交流，以及清宮對西方奇巧技藝的推崇。

圖2琺瑯彩西洋人物鏤空盤清乾隆時期

乾隆時期，工匠們對西洋題材和技藝的掌握日益成熟，使乾隆朝的宮廷藝術極具代表性。在這一時期，不僅宮廷藝術融入了西洋元素，民間藝術也受到了影響。一些民間工匠開始嘗試在瓷器上繪制西洋風格的畫作，盡管其技藝可能不及宮廷工匠精湛，但這種嘗試同樣體現了文化交流和互鑒的廣泛性，它們的出現，為研究當時社會文化背景和民間藝術的發展提供了寶貴的實物資料。

二、油畫技法在陶瓷彩繪上的應用

油畫技法是指藝術家們運用油畫顏料在畫布、木板等材料上進行創作的一系列技術和方法。油畫顏料因其極強的表現力、豐富多樣的色彩，而成為西方藝術中最重要的繪畫媒介之一。陶瓷彩繪對油畫藝術的借鑒，主要體現在對質感和視覺效果的追求中。油畫的繪畫技法多種多樣，例如點彩法、濕畫法、厚涂法等，這些與傳統中國畫所不同的繪畫技法在中西文化交流中傳入中國后，立即引起了皇室、貴族的興趣。在皇室、貴族的支持下，這些技法很快傳入善于陶繪的匠人們手中，他們開始嘗試將這些新的繪畫技法融入陶瓷藝術創作中，從而豐富了陶瓷藝術的表現形式和視覺效果。

圖3銅胎畫琺瑯開光人物蓋盒清乾隆時期

（一）點彩法的運用

點彩法通過密集排列純色的小點來構成一個完整的畫面，而非采用傳統的線條或塊面。這些色點在觀者的視覺中混合，形成豐富的色彩和光影效果，而陶繪匠人們更突出用點來繪制圖像，表現物象的明暗關系和立體感。圖4呈現的是一件以胭脂紅色彩繪制的春日風景鼻煙壺。該圖案運用了西洋透視法，通過點彩技法的深淺和濃淡，巧妙地展現了景物的明暗對比、遠近關系以及地形的起伏變化，層次清晰，整個畫面散發出清新之感，其繪畫風格與18世紀歐洲的繪畫風格極為相似。在《故宮博物院藏文物珍品大系一—鼻煙壺》中也有此種類型的記載。用價格昂貴的胭脂紅色進行描繪，釉料細潤明麗，艷而不俗，將中國傳統的山水人物與西洋建筑相融和，畫面景致優美②。畫面中的景物還融合了諸多中國藝術的元素，體現了中西文化交流與融合的深刻印跡。

乾隆時期的一些畫琺瑯工藝，融合了西方點彩法從而成為一種新興裝飾技法脫穎而出，深得皇帝喜愛。這不僅體現了乾隆皇帝對陶瓷藝術的深厚情感，也展示了當時宮廷工藝的精湛技藝和對細節的極致追求。這些新技法的引入，使精致而小巧的鼻煙壺在實用功能之外，更成為展示工藝水平和審美趣味的藝術品。通過這些細節的描繪，我們得以洞察當時社會的文化氛圍、審美趨向，以及中西文化交流的深度與廣度。

圖4清宮內府御制銅胎畫琺瑯西洋畫景圖鼻煙壺 清乾隆時期

（二）濕畫法在洋彩中的應用

18 世紀中葉后，西方國家陶瓷工業研制釉上顏料，具有發色穩定等優點。該技術傳入中國之后，為了與傳統的古彩、粉彩相區別，稱之為“洋彩”。1949年之后，在景德鎮興起了生產“洋彩”顏料的工廠并改名為“新彩”[3]。

瓷胎洋彩，是康熙晚期在五彩瓷的基礎上，受到琺瑯彩工藝影響而誕生的釉上彩瓷新品種。雍正十三年（1735），早在督陶官唐英《陶成紀事碑記》中就提出了“洋彩”這一創新術語。[4]從“洋”字的含義不難看出，這種瓷器與西方藝術有所關聯，特別是在繪畫技法上，它采用了西洋畫法中的明暗對比法。

在瓷胎洋彩的繪制中需要用到樟腦油和乳香油，在材料上與油畫濕畫法中的亞麻油等油類相似，這便為濕畫法運用在陶瓷彩繪中提供了可能。圖5的鼻煙壺的工藝便是濕畫法在瓷胎上的運用，要求工匠對材料特性及干燥速度擁有極高的把握能力。鑒于陶瓷表面通常覆蓋著一層透明且不吸水的釉層，其吸水性和質感與畫布迥異，工匠們必須在短時間內完成繪畫，以避免色彩混合變臟或失去控制。此外，洋彩中的濕畫法應用展現了工匠對色彩層次的精細處理。工匠們通過調整顏料濃度和涂抹厚度，以及利用濕畫法特有的色彩融合效果，創作出具有層次感和立體感的畫面。這種技法不僅要求工匠具備精湛的繪畫技巧，還要求他們對色彩理論有深刻的理解。

洋彩瓷在乾隆時期得到了顯著的發展，體現了乾隆皇帝獨特的個人品味。例如，一些器物上刻有乾隆皇帝的御制詩，并加蓋了他專用的“乾隆宸翰”“乾”“隆”等閑章，這充分展示了乾隆皇帝對洋彩瓷燒造的高度重視，可以理解為他視洋彩瓷為當時工藝美術創新水平的象征。此類瓷器自乾隆早期便開始大規模生產，反映了乾隆皇帝即位之初的雄心壯志和文化自信。

在乾隆時期的宮廷工藝中，濕畫法的應用不僅限于鼻煙壺，還廣泛用于其他陶瓷器物的裝飾。工匠們在瓷器上繪制花鳥、山水、人物等題材，通過濕畫法的運用，使得這些形象更加生動、細膩，充滿了藝術性。這種對新工藝的追求和對美的執著，正是乾隆時期宮廷工藝的顯著特點。

三、油畫風格與乾隆時期陶瓷彩繪結合的意義

西洋油畫風格引入中國，起初表現出明顯的滯后性和多樣性。在清朝初期，西洋風格的瓷器繪畫大多受到文藝復興以及17至18世紀巴洛克和洛可可藝術風格的影響。到了18世紀中期，景德鎮的西洋風格瓷器繪畫與17世紀末至18世紀初的巴洛克藝術風格有著更為緊密的相似性。與此同時，西方藝術界正逐漸轉向洛可可和新古典主義這兩種新興的藝術風格。盡管存在時間上的差異，中國工匠在吸收和融合西洋油畫技法的過程中，也展現了他們獨特的創新精神和藝術才華。他們不僅模仿西方的藝術風格，還大膽嘗試將中國傳統文化元素和審美理念融入其中，創造出具有鮮明中國特色的西洋風格瓷器。西洋油畫風格的引入，也促進了中國陶瓷彩繪技法的革新。傳統中國畫技法注重線條的運用和意境的表達，而西洋油畫則更注重光影效果和色彩的層次感。在陶瓷彩繪中融入油畫技法，使作品在視覺效果上更加立體和生動，豐富了陶瓷藝術的表現力。

跨文化的藝術交流與融合極大地豐富了中國陶瓷藝術的表達方式和內在意義，同時為世界藝術的多樣性發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融合的藝術形式逐漸獲得了西方世界的認可與贊賞，進而成為東西方文化交流和相互理解的紐帶之一。油畫技法在陶瓷藝術中的應用不僅是技術層面的創新嘗試，也是審美實踐的一種重要擴展。通過將油畫的豐富色彩和深邃意境與陶瓷的古典質感與形態相結合，這一跨界融合打破了傳統媒介的界限，為審美體驗提供了更加廣闊的空間[5]。它不僅促進了跨文化對話，還加深了人們對不同藝術風格和審美觀念的理解。這種藝術的交流與融合，使中國陶瓷藝術的影響力跨越國界。通過這種文化的互動，世界各地的人們得以領略中國陶瓷的獨特魅力，同時也為中國藝術家們提供了靈感和創新的源泉，推動了中國陶瓷藝術的進一步發展與創新。

圖5御制金胎畫琺瑯西洋人物紋鼻煙壺清乾隆時期

四、結語

乾隆時期的陶瓷藝術不光在前朝的基礎上穩步發展，還在西方藝術的影響下促進陶瓷彩繪產生了新的變革。這讓現代陶瓷藝術有別于傳統中國畫題材的創作風格，擁有更加富于創新的藝術風格和繪畫技法傳統。西方油畫與東方瓷畫的碰撞結合，使陶瓷彩繪具有更生動的美感。藝術表達的前提是技法的掌握與思想的充盈，二者結合使創作更加順利。油畫藝術對乾隆時期陶瓷藝術的演進產生了深遠的積極影響。它們之間的相互啟發與結合，促進了陶瓷藝術的革新，拓展了其表現力，并為傳統陶瓷藝術注入了新的生機。這種跨媒介的藝術合作，不僅豐富了藝術形式，還激發了藝術家們的創造力，使得陶瓷作品在色彩、質感和主題上都拓展出更豐富的表現領域。油畫的技法和理念被引入陶瓷創作中，使陶瓷作品在視覺效果上更加生動和立體，同時也讓油畫的創作手法得到了新的應用和探索。這種藝術的交融，不僅為畫家們提供了更廣闊的創作空間，也為欣賞者帶來了全新的審美體驗。

（作者系景德鎮陶瓷大學美術學院研究生）

注釋

[1]中國硅酸鹽學會.中國陶瓷史[M].北京：北京文物出版社，1982：359.

[2]李久芳.故宮博物院藏文物珍品大系——鼻煙壺[M].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2002：121-122.

[3]黃枝娟.油畫元素在陶瓷繪畫中的藝術表現[J].陶瓷研究，2023（5）：156-158.

[4]李勝疆，黃勝輝.舊碑新拭———《陶成紀事碑記》內容價值評析[J].中國陶瓷工業，2020（3）：58-64.

[5]周星.審美的多元化：油畫技法在當代陶瓷藝術中的應用[J].景德鎮陶瓷，2024（4）：102-104.

[6]左克依.陶瓷繪畫中油畫技法探索[J].江蘇陶瓷，2022（1）：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