蔬菜戰爭

你有沒有注意到一件事，這兩年市場上多了很多新品種的蔬菜？比如，皺葉甘藍、水果西芹、板藍根油菜薹。

這些新品種背后有一個很多人“日用而不知”的領域：蔬菜育種。我們每天吃的各種蔬菜的種子，是怎么來的呢？

種子的重要性不可取代

種子還有個別稱，叫“農業芯片”。種子也像芯片一樣，存在著“卡脖子”的風險。

很多人容易把種子產業和種植畫等號，但這其實是兩碼事。比如，山東壽光被稱為“中國蔬菜之鄉”，但種植蔬菜用的很多種子，其實來自國外。假如這些種子斷供，那么壽光蔬菜基地每年的損失可能達到千億級。再比如，我國是大豆的消費大國，但對大豆進口的依存度高達80%以上。

因此，無論從產業的角度看，還是從民生的角度看，種子的重要性都不可取代。

從研發層面看，我國已經實現了主要糧食品種的自主育種，同時我國也建成了全世界最大的農作物種質資源庫。而在商業層面，我國的企業前些年收購了世界最大的種業公司之一——瑞士的先正達，并且借助這次收購，獲得了大量專利。自此，我國在全球種業的市場份額，從不到3%提升到了12%。

直到今天，我國在種子方面的研發依然片刻不停。蔬菜育種，就是“種子競爭”中的一個關鍵戰場。

“農業芯片”也要實現國產自研

讓我們從熟悉的西藍花說起。西藍花，是“蔬菜育種”的典型縮影。我國成立了一個專門的國家西藍花良種重大科研聯合攻關組。

從20世紀開始，我國為了解決溫飽問題，把種業作為發展重心，開展糧食與蔬菜的育種。當時國內種業，對進口的依賴度較高，一度超過八成的蔬菜種子需要從國外進口。西藍花就是其中之一。

在2017年之前，我國95%以上的西藍花種子依賴進口。一家給中國提供西藍花種子的公司，一年的營收達數十億元。而且種子的價格也是對方說了算。

比如，我國2015年從日本進口的一類西藍花種子，叫“耐寒優秀”，每袋的價格是3500元。而兩年后的2017年，其價格已經漲到了每袋2萬多元，平均一粒種子的價格要兩毛錢。

種子價格上漲，農戶的利潤空間就會受到擠壓。這也讓西藍花的價格一度很高，成了所謂的“貴族菜”。但顯然，這背后的利潤大頭沒有落到農戶手里，而是被國外的種子公司拿走了。

我們明明已經引進了西藍花的種子，只要等西藍花成熟了，我們把種子摘下來自己種不就行了？為什么要一直引進呢？

外國賣給中國的西藍花種子，用專業術語講，叫“轉基因育種中導入了雄性不育基因的雜交種”。也就是說，這樣的種子只能種出一茬蔬菜，長不出可以再次種植的種子。

要解決種子問題，就要自主研發。不管這條路有多難，我們都得走。目前，全國市場的西藍花中，自主品種的占有率已經從攻關前的5%，提升到了35%。

“正面進攻＋側面包抄”

國內育種的另外一條關鍵路徑，叫“側面包抄”。也就是說，我們不在西藍花這個品種上碰硬，而是要研發一個比西藍花更優良的品種。這么一來，就可以從側面把國產育種蔬菜的占有率提上來。

目前我國研發出來的這個新品種，叫“西藍薹”，有的地方也寫作“西藍苔”。西藍薹是用西藍花和芥藍雜交而成的。

消費者去火鍋店點菜，菜單上不會寫哪種蔬菜是國產育種的，哪種蔬菜是進口育種的。要贏得市場，還需要考慮農戶愿不愿意種植，超市愿不愿意銷售等。

在這個前提下，雜交育種需要考慮的因素就非常多了，遠超人們的想象。

比如西藍薹，它的樣子，就像是西藍花的稈變長了，或者是芥藍的頂端長了個西藍花。這個品種有什么好處？

首先，站在種植端，因為西藍花長得特別密實，下雨后雨水容易積存在果實上，就可能造成西藍花的“黑心病”。而西藍薹的果實密度相對低，就不容易遇到這個問題。再加上這個品種很皮實，耐寒。這么一來，農戶就愿意種。

其次，站在銷售端，西藍薹的樣子新奇，放在超市里很容易受到關注，而且它的保鮮期比較長。

最后，站在消費端，也就是顧客的角度，過去的西藍花，人們習慣食用的部分有限，很多人只吃“開花”的部分，其余的部分直接扔掉。而西藍薹整體都可以食用，下面像芥藍，上面像西藍花，口感更豐富。

西藍薹走紅是這幾年的事，但它的研發花了整整15年。而其中有3年，是為了培育屬于它的“雄性不育”基因。畢竟，我們也需要保護自己的知識產權。

向“超級蔬菜”方向努力

目前國內的種業公司有一個正在努力的方向，叫“超級蔬菜”。所謂超級蔬菜，需要滿足4個標準：一是好看；二是好吃；三是生命力強，產量高；四是經濟價值高。

比如，這個夏天熱度很高的皺葉甘藍，對標的是原先依賴進口的羽衣甘藍。它的底氣從哪兒來呢？我們可以用超級蔬菜的標準去評估一下。

看外觀，皺葉甘藍有一個明顯的特點，就是綠，即使用開水煮過之后，依然翠綠。這就非常適合涮火鍋。

看口味，皺葉甘藍的味道比較爽口。

再看產量和經濟價值，在大規模種植的同時，皺葉甘藍的利用效率也很高，嫩葉可以多次采摘，割了一茬還會再長，像韭菜一樣。而在生長期的中段，又可以采集葉片榨汁。生長末期還可以把整株植物用來做蔬菜粉。

表面上的種子競爭，其實是兩套以種子為核心的農商系統的競爭。你必須帶著種植端、銷售端、消費端等其他相關方的利益一起往前走，這樣你的種子才能在市場上扎下根。

亞非種業的創始人賀亞菲說，2025年，國內公認的超級蔬菜有4種：西藍薹、皺葉甘藍、水果西芹，以及板藍根油菜薹。其中除了水果西芹的種子主要依靠進口，其他3款超級蔬菜的種子都來自中國的自主研發。

國內育種行業的實際嘗試遠遠不止這些。培育100個品種，最終走向市場的可能只有一個品種。而一個品種從研發到成熟要6年到8年，從推廣到進入市場又需要7年到8年。

種業研發不是單打獨斗，而是一個層層托舉的系統，很多時候你可以在前人的基礎再做研發。比如板藍根油菜薹，它的研發就得益于華中農業大學國家油菜工程技術研究中心研發出的板藍根青菜。你的研究可以為別人提供抓手，而別人的研究也可以成為你的階梯。在這個互為抓手、互為階梯的過程中，整個行業總體上實現了強大。

（彩 虹摘自微信公眾號“羅輯思維”，畢力格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