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克的一生

如果把宇宙大爆炸定為一年的開始，把當下定為一年的結束，把宇宙的年齡按比例分配到這一年的12個月當中去，那么太陽系是在9月中旬形成的，人類是在12月31日的晚上10點30分才出現的，而有記錄的人類歷史開始于12月31日晚上11點59分50秒。也就是說，我們聽說過的每一個人，以及我們在歷史書上讀到的每一件事，全都發生在這一年的最后10秒鐘內。

上面這段文字來自美國著名的天文學家兼科普作家卡爾·薩根。他的本意是想通過這個“宇宙日歷”來幫助大家理解宇宙的歷史究竟有多么漫長，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日歷也讓很多人產生了嚴重的幻滅感：人生到底還有什么意義？

有不少藝術家、科學家和哲學家創作了很多作品，試圖幫助大家克服這種幻滅感，電影《查克的一生》就是其中之一。這部奇幻電影由三部分組成，采用倒敘的方式依次呈現。

第一部分名為《謝謝你，查克》。它講的是一名中學生正在安德森老師的課堂上朗誦美國詩人沃爾特·惠特曼創作的一首長詩《自己之歌》，手機里突然傳來一條消息：加州被一場大地震摧毀了。

安德森的前妻菲莉西亞是一名護士，她所在的醫院里擁入了大量自殺未遂的人，讓她應接不暇。下班之后，疲憊不堪的她主動聯系了安德森，后者向她復述了一遍薩根的“宇宙日歷”，最后兩人都意識到地球即將毀滅，所有人都在劫難逃。

與此同時，一則奇怪的廣告出現在廣播、電視、網頁和路邊公告牌等一切可能出現的地方，廣告的主角是一位名叫查克的中年白人男性，從打扮來看貌似一名會計師，廣告詞只有一句話：“39年的光輝歲月！謝謝你，查克！”但是，電影里的所有人似乎都不認識查克，不知道他的廣告為什么隨處可見，觀眾也不知道此人和世界末日究竟有什么關系。

在這部短片的結尾，我們終于知道查克得了腦瘤，他的妻子和兒子正在病床邊陪他走完人生的最后旅程。而安德森也和菲莉西亞破鏡重圓，兩人來到戶外觀星，卻看到天上的星星接連爆炸，暗示整個宇宙也即將完結。絕望的安德森對菲莉西亞說了句“我愛你”，最后這個“你”字說到一半時屏幕突然變黑，第一部分結束。

第二部分名為《永遠的街頭藝人》，共有三個主要角色。角色一是一名在街角表演爵士鼓的女音樂家，角色二是一名剛剛被男友通過短信強行分手的書店女店員，角色三是第一部分里的查克，原來他真的是一名會計師，正被銀行總部派去開會。根據畫外音的提示，此時的他經常感到頭疼，而這個病最終將在9個月后要了他的命。

去開會的路上他正好路過那個街角，被鼓聲吸引。他突然放下公文包，跟著節奏跳起舞來。很快那名女店員也加入進來，他們兩個在爵士鼓的伴奏下表演了一段精彩的雙人舞。

最后三個人在一起小小地慶祝了一番便分開了，查克重新變成那名循規蹈矩的銀行會計師。當晚，結束了一天工作的查克再次來到那個街角，不禁捫心自問：我為什么會在聽到鼓聲后停下腳步？我又為什么隨著鼓聲跳起舞來？此時畫外音再次出現，暗示他即將徹底失去行動能力和記憶力，并因此懷疑上帝為什么要創造出這個世界。但是，在他意識偶爾清醒的時候，他會想起這場即興的街頭舞蹈，這就是上帝創世的原因。

第三部分名為《我包羅萬象》。導演用簡練的手法快速地介紹了查克的童年。他從小就失去了父母，跟著爺爺奶奶長大。爺爺也是一名會計師，平時不茍言笑，喜歡看美國公共電視臺的紀錄片。奶奶溫柔善良，很喜歡跳舞，教會了查克一些簡單的舞步。

查克小學六年級的最后一天，語文老師教大家念惠特曼的一首長詩。這首詩的標題便來自詩中的一句話：“我心胸寬廣，我包羅萬象”。

放學后，查克請求老師解釋一下這句話是什么意思，老師用雙手捧住查克的臉，對他說：“你的腦子里裝滿了你所認識的所有人，經歷的所有事。隨著時間的延續，你會認識越來越多的人，經歷越來越多的事，你的想象力也會越來越豐富，你的腦子會變成一個包羅萬象的宇宙，而這個宇宙中的所有東西都和更大的宇宙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所以你無比寬廣，所以你包羅萬象。”

后來，查克的奶奶不幸病逝。上初中的查克參加了一個課外舞蹈班，很快成為班上舞跳得最好的男生，并因此獲得了一個非常擅長跳舞的高個子女同學的喜愛。但爺爺并不看好查克的這個愛好，希望數學成績同樣很好的孫子長大后能夠像自己一樣成為一名會計師，因為他相信數學是這個宇宙的終極真理。

在一次年級舞會上，查克鼓起勇氣和那個女同學進行了一場精彩的雙人舞表演，贏得了老師和同學們的掌聲。舞會結束后，興奮的查克獨自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跳舞。他終于意識到宇宙雖然無比寬廣、包羅萬象，但他自己也是滿天繁星中的一顆，也是這包羅萬象的宇宙的一部分。就像他在獨白里所說的那樣：“我很優秀，我有優秀的權利?！?/p>

這句話同樣受到了惠特曼那首長詩的啟發：

我贊美自己，歌唱自己，

我擁有的一切你也會擁有，

因為屬于我的每一個原子同樣屬于你。

第三部分有一個非常關鍵的情節，涉及爺爺奶奶家的那間閣樓。據說這間閣樓經常鬧鬼，所以門總是鎖著的，不許查克進入。

幾年之后爺爺死于心臟病，那把閣樓的鑰匙作為遺產留給了查克。當查克終于走進那間閣樓時，看到的卻是自己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原來，這間閣樓可以把每個人死亡之前的情景提前展示出來。

在我看來，這間閣樓其實是一個象征，它象征著一個人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終究有會死的那一刻。查克的爺爺之所以不允許查克進入那間閣樓，只是因為他不想讓查克那么早就意識到這一點。而他之所以要求查克學習數學，正是希望通過數學這種嚴謹的學問，讓查克忘記生命的無常。最終，查克依從爺爺的意愿，成為一名會計師——這個職業在西方的語境里幾乎就是“無聊”的代名詞。

不幸的是，查克因為腦瘤而不得不在39歲的年紀就早早地面對死亡的到來。但是，當他躺在病床上回顧自己的一生時，是舞蹈給了他最大的安慰。

仔細想想，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其實都是查克。我們在大部分時間里不得不做一些養家糊口的無聊工作，我們也會經常抱怨自己的一生過得太快，懷疑活著到底有什么意義。但是，我們每個人都會在心里為自己保留一塊小小的私人空間，這個空間也許是唱歌，也許是繪畫，也許是登山，也許是跑步，或者像查克那樣，是跳舞。我們會在這個私人空間里享受生活、體驗快樂，而這，就是活著的意義吧。

（心香一瓣摘自微信公眾號“三聯生活周刊”，本刊節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