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那些名號（組詩）

高二過關

從兄大名高過關

他被村里人稱呼為 “二過關”

且一叫就是三十多年

念書那陣子，老師給他起過

一個名字：高衛國

但始終沒有叫響。再后來

二過關也就默認了

習慣，鄉俗的氣力

改變，往往就是一種徒勞

比起那些叫了一輩子的王二、張三

二過關覺著自己這名兒還略帶俱全

沒想到三十六歲那年

二過關被選為村主任

一夜之間，村里自上而下改口

“高村長”取代“二過關”

權力，地位的改變讓人服服帖帖

這一稱呼一直延續了近三十年

等他無事一身輕，成天在村頭溜達的時候

已近古稀之年。開始那茬人稱他“二叔”

后來這代人又喚他“二爺”

乳名，官名，名位再無人提及

孫金狗

名字土得掉渣。我們知青年月

大隊黨支部書記

細節忽略不計

僅剩幾段傳奇

13歲上給地主放牛，不堪欺凌

從后套，五天五夜蹚回準格爾神山老家

天倉節跑旱船，表演藝人賣關子。老孫

跳進圈里，隨手穿扮，艄公表演一絕——

碎步，搖槳，撐篙，模擬生動

行進，顛簸，跨河，動作逼真

狂風，暴雨，山洪不足畏

人心不齊，敲不響鑼鼓，開不了大戲

硬是用春風般的溫暖，和鐵腕手段

將支部一班人凝為巨拳

可該他微笑的時候，沒有笑起來

哮喘扼喉死死不放，六十三歲上撒手人寰

姜正明

打我記事的時候，他就是一個老漢

一個不同流俗的老漢

和奶父家的趙家大院前后毗鄰

姜家大院總是一塵不染，地上看不到一片樹葉

勤儉持家，精明生根。針頭線腦的

分厘毫絲，都要算計到四舍五入

有人笑話我們老西兒了

吝嗇到了寒酸的份上

到了年關，盤點日子，窩佬們一臉沮喪：又輸在

鬼精的老西兒名下！這是后話，遑且不提

回到正題。姜老漢讓兒子念書

卻不惜花費。拿現在話說，再窮也不窮教育

不得不認可這是眼光。發生在70多年前的小鎮上

培養皆出成果——

賀家出了名氣很重的作家

姜家出了位盟團委書記

日夜操勞的心，魂魄飄逸

雄鷹的巢穴，就搭建在自家屋頂

咀嚼老人的大名：姜正明。正，意在道德與行為

之規范。明，追求睿智，光明。實至名歸

李引來

一棵草活得多么單調

這位叫李引來的老人，就有多么單調

一掛二餅子車，一頭黑褐騾子

早晌，從鎮上供銷社裝車啟程

后半晌抵達西營子分銷店。卸車入庫

踏黑，回到自己當鋪梁家中

割草，鍘草，拌料，飲水，刷毛

等盡心把騾子務藝過了

太白金星正好亮在頭頂

兩點一線，來來往往

一干就是二十個年頭

每天，六十多里的路程，單調難耐時

就放開嗓門吼喊幾聲漫瀚調

崖畔上的花，紅了又謝，謝了又紅

他埋頭職守，樸素的心一片安靜

那年頭，天下布滿這樣的“螺絲釘”

生生把自己寫入一部歷史才能讀懂的

人生春秋

時光，最手巧的神仙。偏偏

忽略了給他縫制一身合體的衣服

村上的人替他打抱不平，怪他把自己

當成土坷垃。他長嘆一聲：土坷垃長出綠色

到頭，也得被霜凍收割

不過，那收割也過于殘酷：

三女兒9歲夭折，大女兒28歲因疾病身亡

大媳婦生娃要了命，老伴84歲先他而去

2024年11月，46歲的長孫突然暴卒

距離百歲只有一月光景的他，終于經不住打擊

倒在99歲年根

從此，人世再無

他的喘息和腳步聲

白德勝

不能說老虎離山，不能說鳳凰落架

并非英雄失勢，也沒受小人之氣

他是公社獸醫站的一名獸醫

做了二十年的團長，代理扎薩克奇文英的

左膀右臂。四十年代的他，進出高頭大馬

前呼后擁，一嗓子喊到底就會有槍聲

身高一米八四，體重一百四十公斤

望著他，想不到萬夫不當之勇，也會認可

一座拔地矗立的山頭

給牲口劁騸的時候，他彎不倒虎背熊腰

就干脆坐在地上施行這類手術。沒有了

當年團長的威嚴，總是哈哈大笑

再后來，他癱瘓于炕頭。偏巧老伴

癡迷撲克，玩起來昏天暗地，很多時候把他

忘于腦后，他就“餓啊！餓啊！”叫嚷不休

再再后來，他死了。五十多年后的今天

小鎮已把他忘得一干二凈

羊倌騾柱

羊是啞牲口

騾柱也接近啞牲口

羊不餓的時候不咩咩地叫

他不是悶極從不吼幾聲漫翰調

滿村子人對騾柱投以

不屑的眼神。走不到人前

是男人最大的不幸。他氣惱

用羊鏟鏟一塊土坷垃扔出去

在羊屁股上的擊打，出奇地響亮

悶雷生風，悶雷生雨

悶雷讓人頭疼，更讓人閃出最怵的驚動

村里的一樁婚宴，一樁最熱鬧的婚宴上

兩班子吹鼓手，使盡渾身解數

都沒讓人盡興。喝了兩盅的

騾柱

毫無拘謹地走上前臺

一嗓子漫翰調，激起滿事宴掌聲

脆圪生生，銀圪凌凌，開閘出水，神箭穿心：

紅柳條條編成筐

不打水，不上香

最嫩的青草雨里生

就等時辰后半夜長……

滿嘴沒牙的老人，俊俏的媳婦，不懂事的頑童

笑得前仰后合，手心也拍得發麻

“再來一個”的叫喚四處傳出

那個被一向視作啞牲口的騾柱

儼然成為明星

【作者簡介】柳蘇，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有詩歌、散文在 《散文選刊》 《詩選刊》《人民文學》《詩刊》《星星》《綠風》《山西文學》《天涯》《鴨綠江》《草原》《黃河》等刊發表，并被收入《中國散文精選》《中國最佳詩歌》 《中國新詩排行榜》 《中國詩歌排行榜》《中國年度詩歌》 《中國詩歌精選》等選本。著有散文、詩歌集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