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安撫（組詩）

夜之詩

天黑了，群山安靜，黑暗中歌謠如同風煙

呼嘯著拂過土地的褶皺，這天地永恒的傳奇詩歌

塑造了牛背山的輪廓，也砌成了田野上的土地廟

祖母的掌紋生長出詩的枝莖，巖石的筋骨瘦削如同一種語言

作為這天地誕生的永恒的兒女，風吹著我孩童時的面龐

我的第一次戀愛，牽手，像河水漫過渾圓的石頭

幾乎就是這樣的冰涼，微微顫抖，夜漸漸深了

現在，我將頌贊它累世的沉默，以及絕對的死亡

遇見

從江畔公園的臺階一直下到底

碰到他羞澀地跟我招手

又飛快地跑到花樹下

拍照，踮腳摘花

像我小時候看過的那種靈動的百子圖

他的父母遠在他鄉

到冬天才會回來一次

他過著我小時候渴望的那種生活

無人管束

他同時擁有自由和抑郁癥

多次想死，甚至在春天也一樣

女兒與水稻

夜晚帶女兒散步，路過秋收的廣場

農民回收白天晾曬的稻谷

女兒沒有像平時一樣調皮地踩過去

她柔軟地蹲下，輕輕撫摸一粒粒稻子

空氣中，粉塵甜烘烘，稻粒出乎意料地溫順

沒有露出毛刺扎她。它們像成熟時一樣羞澀

又像久別重逢一樣躍動

女兒幾乎沒有見過鄉村層疊的大片梯田

甚至不會把粗糲的稻谷，和松軟的米飯聯系在一起

但是她久久地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摸著稻子

像撫摸它們的呼喚，也像是撫摸著我的童年

關于水稻，親人們苦難的相聚，烈日下春秋的勞動

水稻揚穗的奇異香氣，饑餓的吞咽

星夜里田埂上的守望，露水漫上頭發

水稻用女兒的手，重新撫摸我孩提時不甘的心

女兒與淤青

睡前你指著腿上的淤青，問我，這是什么呀

我說那是你摔跤后留下的

你傷心地哭了好久，我想在自己膝蓋上

也找出一塊淤青用來安慰你

告訴你誰都有受傷的時候，媽媽也一樣

但是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一塊。你一直哭

我只能，指著手背上青色的血管

說媽媽這里，有一處一直跳躍的傷口

導致媽媽一生都在疼痛

你不再哭了，抱著我說，不痛不痛

女兒與親吻

午休時間，你在床上玩耍

蹦跳間手上的積木劃過我的眼角

我叫痛，讓你給我道歉

你一邊含糊地學著媽媽說對不起

一邊繼續在我身邊蹦跳，玩耍

積木又劃到了我的脖子

這一次你笑著跟我說對不起

一邊親吻我的臉

我親愛的女兒

多么希望你認識的這個世界

所有的傷害都只是孩子間的玩耍

所有的道歉，都有親吻的真誠

女兒與善意

你為了多喝一口果汁大哭的時候

我看到你的一口乳牙

謝天謝地，還算整齊

你的澡盆讓我的浴室看起來很春天

沒有附加的光線也是這樣

晚風里我們用手練習飛翔

這世界的善意比如晚霞

比如你玩耍時把媽媽叫作mia mia

諸如此類，我因為這些瞬間獲得細碎的感動

足以對抗這世界的一切空無

一種安撫

我女兒想要握住一些東西的時候

她幾乎沒有遲疑地摸索著房間里的一切

我的手指、頭發、衣服，我讀書

她的小手伸上來，想抓起那些文字

她的舌頭也在用力，想要舔一舔

紙上劃出聲響，那些文字依舊巋然不動

文字無法從紙上抽離，像定理被反復證明

嬰兒并不覺得，也許她覺得文字只是細小的玩具

抓起來，可以傾灑滿地

一個人一生最初想要握住的，會是什么？

愿媽媽的歌聲像羽毛，托住遲遲不肯著陸的心

島嶼

時間在我沒有抓住的地方輕輕流動

丈夫帶孩子洗澡，我接水澆花

葉片上，水珠安靜如月亮輕輕劃過

人類的生活多么匪夷所思

房間好似島嶼

人短暫地停泊，休憩

彼此相擁，無所事事

破曉是一種離愁的起源，打開房門

外面依舊漂泊著累世的疲倦

【作者簡介】高短短，陜西漢中人，90后。有作品見《人民文學》《草堂》《作品》等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