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

潮水退去，海床中裂開一條“甬道”，上鋪海藻、海螺、海參、魚、蝦之類，都是些活生生的生命，嬴政卻熟視無睹。即位秦王那年便開始建陵，一統天下還在建陵，在嬴政眼中，死莫非真的大如天？從英俊少年到風燭殘年，用37年去建一座陵，在皇家，死難道真的比活著還重要？

《史記·秦始皇本紀》記曰：

始皇初即位，穿治酈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詣七十余萬人，穿三泉，下銅而致槨，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滿之。令匠作機弩矢，有所穿近者輒射之。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

“甬道”盡頭，兩支柱石突兀而起，仿佛兩棵無枝無葉的“樹”，只是不知這“樹”的根是扎在水里，還是土里，抑或水下礁石中。夕陽西下，始皇帝站在大殿前，看到正前方這兩棵“樹”，心里突然有些煩。他們說這是海洋之門，始皇帝信了。他們說這是眾妙之門，始皇帝信了。他們說這是長生之門，始皇帝也信了。始皇帝沒有理由不信，因為選址止錨灣建行宮，他是同意了的?？蓡栴}是，這“樹”說到底還是碣石啊，碣石說到底還是墓碑啊，怎么會與長生不老相關聯呢？莫非他們以為在皇家眼中，真的是死即生、生即死？生殺大權在握，讓誰死并不難，讓死人活過來豈有那么容易？！如此看來，并非皇心難測，而是皇心身邊的那些心難測，無數難測的心圍在周遭行星般旋轉，始皇帝到底在想什么，即便不是個謎，也必然是個謎了。就像說一百個讀者眼中有一百部《史記》，那么，一百個臣子眼中有多少個嬴政？

當皇帝也難，即便千古一帝。

本是渤海中碣然而立的兩塊石頭，民間卻說，東邊那塊碣石是姜女石，是哭倒長城的那個女子化成的。民間還說，“碣石門”便是孟姜女的墓地，孟姜女死后葬身于此。與其說這是傳說，不如說這是詛咒，甚或是另一種讖緯。其實，不管是傳說，還是詛咒或讖緯，民間都是只莫名其妙的筐，什么東西都能往里裝。始皇帝不怕民間，不怕讀書人，可終歸人言可畏。人言其實也不可畏，大不了來一場“焚書坑儒”，把齊魯之儒家之禮、燕趙之粗獷豪邁和吳楚之浪漫奔放統統融入到“以法為教，以吏為師”的法家文化中去，讓天下再歸秦一回。但此刻，始皇帝本想在曖曖的余暉中一睹天下一統、四海安瀾之景色，卻見一塊女子化成的石頭站在面前哭哭啼啼，能不鬧心嗎？還可能是一座恨長城恨到死的女子的墓地，能開心得起來嗎？其實，就像渤海上的風，都是說說罷了，或會興起波浪，也只是須臾間的事，說破裂便破裂，不一定會留下痕跡的。

如果歷史記錄可信，這該是始皇帝第四次巡游，只是理由上不得臺面，用今人的話講，始皇帝被忽悠了。民好愚弄，皇帝好騙，這樣的邏輯一直藏在歷史夾層中，卻無人愿意明明白白說出來，這也是一種默契吧。

方士盧生是燕國人，他從海上尋訪仙人歸來，給始皇帝講了一堆鬼神故事，還獻上抄錄來的圖書，上寫“亡秦者胡也”。看到這句讖語，始皇帝當即命蒙恬率軍30萬北擊胡人，攻取河套地區。同時，繼續“因地形，用險制塞”，修筑長城。說是城，其實是墻，越群山，經絕壁，起舞山巔之上，盤旋云海之間，壯則壯矣，美則美矣，墻縫里澆灌的卻都是血淚。始皇帝舉全國二十分之一的民力去修長城，難逃后世史家的口誅筆伐，而讓一個女子去哭倒長城，則很可能是當時民間情緒的無奈宣泄。但在今天，長城無疑是人類歷史上的建筑奇跡，長城腳下長大的人們無不因此而驕傲?？墒蓟实蹫楹蚊詰傺灿危瑓s自始至終都是個謎?；蛘f彰顯功德，震懾六國遺老遺少；或說怕死，尋找長生不老之藥；還有一說，始皇帝待在宮里睡不著，坐在晃晃悠悠的龍輦上卻睡得很香。前兩說皆有可能，后一說最有意思，這或也是始皇帝在渤海之濱建行宮的緣由吧？畢竟，夜夜枕著濤聲入夢，總比坐在六匹馬拉著的車上打盹舒適多了。更何況，仙人都住在海上呢！

第四次巡游不久，始皇帝遇到一件怪事，這件事更像始皇帝出巡的理由。但這樣講有些因果倒置，邏輯上憑空授人以柄——

三十六年（前211），熒惑守心。有墜星下東郡，至地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聞之，遣御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居人誅之，因燔銷其石。

石頭上刻幾個字，便把住在石頭旁的人全部殺掉。方士抄回一句鬼話，竟信以為真。始皇帝的腦回路究竟有幾人看得透？

更奇的是，刻在石頭上的字和抄回的鬼話還都應驗了！實際上，這很可能是個騙局，只是設局的并非黔首或方士，而是寫這個故事的人，不管這是他本人的意思，還是他所效忠的時代或皇家的意思。

“熒惑”即火星，怎么看都不像一個名詞，而更像一個形容詞或動詞。老祖宗這樣去命名一顆星宿，一定是藏著古怪的。

火星距太陽第四近，是太陽系八大行星之一，外表紅似橘子，地表布滿沙丘、隕石坑、火山和峽谷等，無穩定的液態水體，行蹤不定。大氣以二氧化碳為主，稀薄，寒冷，沙塵懸浮其中，時有塵暴發生。誠然，這是今人的認知，環境惡劣也就罷了，還極不穩定。老祖宗以肉眼觀宇宙，看到火星“熒熒火光，離離亂惑”以為不祥，這很正常。而且，單從字面上看，“熒惑”二字也的確讓人?；?。更何況，在老祖宗的天文觀里，“熒惑”還與疾、喪、饑、賊、兵等惡象密切相關呢?！妒酚洝ぬ旃贂酚性疲骸盁苫鬄樨茫鈩t理兵，內則理政。故曰：‘雖有明天子，必視熒惑所在。’”也就是說，“熒惑”外關乎兵戈戰事，內關乎朝廷政事，即便賢明君主，也不敢忽略它的存在。老祖宗視“熒惑守心”如神諭，今人眼中的“熒惑守心”卻是一種天文現象，只是看上去有些炫酷罷了。地球從西向東轉，日月星辰東升西落，謂之星辰順行。地球繞太陽公轉的速度快于火星的速度，地球在軌道上遠離火星時，火星看上去在順行，地球在軌道上接近火星時，火星看上去在逆行。順行或逆行，火星運行速度較快，順行和逆行轉折期間，火星運行速度較慢，這個緩慢轉向過程，便是古人眼中的“留”，“留”在哪個星宿區域，便指“守”某星?！傲簟笔且环N臨界狀態，凡臨界，必多姿多態，多姿多態則可能妖，古今亦然?！靶摹奔炊怂拗械男乃?，歸屬于四象中的東方蒼龍，有三星，中間主星心宿二如血似火，又稱大火，代表帝王、君主，心宿一、心宿三則分別對應太子、庶子。“心”始見于甲骨文，古字形很像人或鳥獸的心臟，本義指心臟，是思維的器官?？傻搅颂焐?，“心”卻是一顆星宿，卻與皇家有關，老祖宗的“心”或“思”確實夠深沉的。“熒惑守心”意即火星留駐在心宿處，星相學預示著帝王崩，王嗣絕，最好狀況也要讓一位宰相去背鍋，極兇。即便到了唐時，瞿曇悉達在《開元占經》中仍持類似看法：“熒惑守心，主死，天下大潰?！背甲觽儼选靶摹倍冀o了皇家，最后又拿“心”來嚇?；始遥l明星相學的人，祖上肯定與皇家有解不開的疙瘩。

“熒惑守心”一出，始皇帝便慌了。公元前210年，始皇帝急匆匆開啟第五次巡游，左丞相李斯陪同，小兒子胡亥隨行。孰料，這一次竟是他生命的最后之旅——

十一月，行至云夢，望祀虞舜于九嶷山。浮江下，觀籍柯，渡海渚。過丹陽，至錢唐。臨浙江，水波惡，乃西百二十里從狹中渡。上會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頌秦德。

始皇帝一路祭拜，一路刻石頌德，腳步慌亂，心思莫測，席卷天下時的意氣風發蕩然無存，端的像個垂暮老人，在奔赴生命的最后一程呢。頭也磕了，愿也許了，神也拜了，始皇帝遙望一眼南海，起駕返程。途中過吳縣（今蘇州），由江乘（今江蘇句容北）渡長江，沿海路北上山東半島，抵瑯琊、榮成、之罘，遇到夢中大魚，命人用連弩射殺。而后西返，“至平原津而病?！咴卤?，始皇崩于沙丘平臺?！?/p>

回望始皇帝乘坐六匹馬拉著的車轔轔遠去的背影，或會讓人覺得并非“熒惑守心”預言著什么，而是始皇帝在以一己之力證實著什么。抑或，始皇帝心中信了“熒惑守心”之象，“熒惑守心”之象便把他的心掏了去。在西方，火星同樣意味著戰爭，意味著死亡，譬如古埃及人稱火星為“紅色之星”，古巴比倫人稱火星為“死亡之星”，古希臘人以《荷馬史詩》中的戰神阿瑞斯命名火星，古羅馬人以自己的戰神瑪爾斯命名火星，無一不是兇兆。可實際上，所謂“熒惑守心”，不過是土星、火星和天蝎座中最亮的心宿二依次連成一條直線，火星赤紅，心宿二赤紅，火星在心宿二徘徊不去，兩星相疊，赤紅一片。天象詭異如斯，乍一見，怎能不讓人心生惶恐呢？可換一種心情，把“熒惑守心”看作是一對男女久別重逢，好像也無不可。兩星一陰一陽，相引相吸，干柴烈火，牛郎織女一般，有何不好？只是在老祖宗心目中，早已把火一樣的赤紅預設為“兇”，這個故事便與愛情無緣了。如此看來，所謂天象，其實是心象，心中覺得天象是什么，天象便是什么。如此看來，人敬畏天地的時候，其實敬畏的是自己的心，可人又偏偏不把自己的心當回事，便只能如曹操一般，拎著一顆心，在人世間酒鬼一樣吟誦“臨觀異同，心意懷猶豫，不知當復何”了。如此看來，當人說天地良心的時候，實際上應該說良心天地，人有時候狂妄，有時候又對自己太克制，太缺少信心，便只能天地做主，人做仆了。

公元前221年，秦滅六國，并天下，海內一統，嬴政由秦王而始皇帝，自此，“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钡诙?，始皇帝“筑甬道自咸陽屬之，治馳道于天下”，《漢書·賈鄒枚路傳》記曰：“秦為馳道于天下，東窮燕齊，南極吳楚，江湖之上，濱海之觀畢至。道廣五十步，三丈而樹，厚筑其外，隱以金椎，樹以青松。”這項工程并不亞于修長城，罵始皇帝的，說這是勞民傷財，理解始皇帝的，說這是全國一盤棋?！按缶胖荨苯煌ňW初成，始皇帝打算巡游天下?；蚴墙畼桥_，或想故地重游，始皇帝出咸陽，登馳道，沿渭水河谷抵隴西郡（今甘肅臨洮），再沿秦長城東行至北地（今甘肅寧縣）境，蕭關之上聽風的吟唱：“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血脈僨張中，始皇帝穿越雞頭道（今寧夏涇源西峽），登臨雞頭山（即六盤山），敬山祀水，駐蹕回中宮。隴西是秦人發跡之地，昭襄王三十六年（前271），秦滅義渠，置北地郡，筑長城以拒胡。始皇帝西出故地，“巡隴西、北地，出雞頭山，過回中”，后自岐山、雍城（今陜西寶雞市鳳翔區）等秦人昔日稱霸路線東歸，嚴格意義上講算不得東巡，而是衣錦還鄉，藏在心中的小九九估計是回祖地告慰祖先，說天下歸秦了。

公元前219年，始皇帝第二次巡游。車馬一路向東，出函谷關，經洛邑（今河南洛陽）、大梁（今河南開封西北），入魯地，先嶧山，再泰山，議封禪，絀儒生，登頂祭天，立石頌德，一覽眾山小。爾后，從泰山北下，禪于梁父。又爾后，抵瑯琊山，建瑯琊臺。這時，發生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既已，齊人徐市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請得齋戒，與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市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徐市即徐福，方士，齊人，傳為鬼谷子關門弟子。始皇帝派徐福尋找長生不老藥，不過是在自己的長生不老夢中建一座海市蜃樓罷了。還有一說，始皇帝派徐福出海，是在開辟通往韓國、日本的航道，是為謀劃“大瀛海”的國家戰略。后面的事才像始皇帝該干的事，就像他南下彭城（今江蘇徐州），在泗水打撈傳說中的九鼎，雖無功而返，終歸是皇家思維，是宏圖大略，求仙之類的小心思或許有，也不過是隨手牽羊罷了。

公元前218年，始皇帝第三次巡游，目的地依然是瑯琊。如此喜歡一個地方，或可理解為始皇帝依然在惦記仙人。但瑯琊是當時天下第一港，這也是事實吧？始皇帝關心海洋經濟的時候，隨便關心一下住在海里的仙人有何不可？但讓始皇帝沒面子的是，徐福蹤影全無，刺客卻不請自來。刺客是漢初三杰之一張良雇請的，司馬遷是漢武帝的太史令，他的話是不能全部當真的。譬如，始皇帝前一次巡游，司馬遷竟如此寫道：“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風，幾不能渡。上問博士曰：‘湘君何神？’對曰：‘聞之：堯女，舜之妻，葬此?！蓟蚀笈剐掏饺私苑ハ嫔綐?，赭其山?！笔蓟实圩砸詾椤暗录嫒?，功過五帝”，對“三皇五帝”還是心存敬重甚或仰慕的，怎會對堯之女、舜之妻莫名大怒呢？邏輯上明顯講不通，僅是為“暴秦”添加一條莫須有的罪名罷了。后來，岳麓書院出土的秦簡也證實，始皇帝湘江行不但沒有亂砍濫伐，相反，他還頒發一道“禁湘山”詔書，保護湘山呢：

廿九年四月己卯，丞相臣狀、臣綰受制相（湘）山上：“自吾以天下已并，親撫晦（海）內南至蒼梧，凌涉洞庭之水，登相（湘）山、屏山，其樹木野美，望駱翠山以南，樹木□見亦美，其皆禁勿伐?！背紶睢⒊季U請：“其禁樹木盡如禁苑樹木，而令蒼梧謹明為駱翠山以南所封刊。臣敢請。”制曰：“可?！?/p>

韓昭侯、韓宣惠王、韓哀王時代，張良祖父張開地三世為相。韓釐王、韓悼惠王時代，張良父親張平兩世為相。韓國待張良一家不薄，秦滅韓國，張良散盡千金家財，欲為韓國復仇。張良四處尋訪，覓得一力士，操60公斤鐵錐狙擊始皇帝，誤中副車。如此驚心動魄之事司馬遷卻用墨不多，恐也是怕言多必有破綻吧？“始皇東游，至陽武博浪沙中，為盜所驚。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登之罘，刻石?！熘樞?。道上黨入?！碧煜鲁醵?，反“暴秦”浪潮洶涌，始皇帝虛驚一場，遂縮短東巡路線，回程時特意繞開博浪沙，改道上黨。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而是理智不理智的問題，明知山有虎還要上山，有勇無謀而已，始皇帝要是這樣做事，恐怕連函谷關都走不出，甭說一統天下了。其時，上黨郡治還在我的老家長子，始皇帝的龍輦很有可能從我家門口經過，只是不知道那時候始皇帝是醒著，還是睡著，抑或，一路上半睡半醒？

公元前215年，始皇帝第四次巡游，箭頭所指，竟是荊軻故里，“風蕭蕭兮易水寒”的燕趙大地。巡游前，始皇帝咸陽“微行”，遇“盜賊”襲擊。始皇帝不悅，下令關中嚴打20天，安定好后方，才遲遲出行。燕趙是黃河泛濫之地，戰國時期，燕、趙、齊、魏等在黃河兩岸筑堤壩，又在山川險要處建城堡，“以鄰為壑”，各自為政。今天下歸秦，始皇帝嫌這些城堡礙眼，下令“墮壞城郭，決通川防，夷去險阻”。道路通暢，心情舒暢，始皇帝沿黃河北行，抵渤海，駐蹕海濱行宮，意外看到兩塊碣石。那兩塊石頭站在水中可能已有億年，可行宮究竟建于何時，又是一個謎。如此大事，司馬遷卻懶得去寫，而是繼續把筆墨放在方士身上：“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盧生求羨門、高誓?？添偈T?！笔蓟实矍笙缮习a或不假，刻石頌德上癮也不假，又有迎合之徒——或也非迎合，而是自以為不得不從，畢竟在人屋檐下嘛——所到之處，都有方士陪伴，都有碑石伺候，都有頌辭催眠。這是皇家的通病，誰讓他是天之子呢，司馬遷以此暗諷始皇帝不務正業，也太小兒科了。何況大多時候，皇家的病都是臣子們的病，或是臣子們慣出來的，或是臣子們忽悠出來的，看似伴君如伴虎，實際上，臣子們都是養虎的人。李斯曾為倉吏，觀倉鼠而樂，當是個中翹楚。不幸的是，離間者，最后被離間。矯詔者，最后被矯詔?！皷|門黃犬之傷，華亭鶴唳之嘆”，如此劇情并不鮮見，李斯不過是自導自演上癮罷了。李斯被腰斬于咸陽市集，夷滅三族，不能說是咎由自取，但禍根終歸是自己種下的。這一回，李斯依然隨行，依然繼《泰山刻石》《嶧山刻石》《瑯琊臺刻石》之后，又刻《碣石門辭》，文字雖短，阿諛奉承、歌功頌德之心卻昭然：

遂興師旅，誅戮無道，為逆滅息。武殄暴逆，文復無罪，庶心咸服?；菡摴?，賞及牛馬，恩肥土域。皇帝奮威，德并諸侯，初一泰平。墮壞城郭，決通川防，夷去險阻。地勢既定，黎庶無繇，天下咸撫。男樂其疇，女修其業，事各有序?；荼恢T產，久并來田，莫不安所。群臣頌烈，請刻此石，垂著儀矩。

很可惜，李斯刻在“碣石門”上的辭被潮水侵蝕掉了。其實，也無所謂可惜不可惜，辭本就經不住時間的淘洗，何況都是些媚上之詞呢。還有一種可能，《碣石門辭》壓根就沒有刻在“碣石門”上，而是刻在像“碣石門”的地方，哄昏昏欲睡的始皇帝高興罷了。如今，刻字的那塊石頭蹤跡全無，辭還在，這辭的真實性又有幾何？抑或，怎么證明記錄在竹簡上的辭便是刻在石頭上的辭？還抑或，這辭本與始皇帝或李斯無關，而是二世胡亥讓人冒刻的？胡亥即位，也曾沿著老爹的足跡東巡郡縣，也曾到過碣石。那時候，“碣石門”應完好如初吧？胡亥剛剛離開，西側那塊石頭便一斷為二，這也是一種天象吧？誠然，這僅是我的猜測，只是比司馬遷讓人猜測“亡秦者胡也”之“胡”是哪個“胡”容易一些罷了。倘若我的猜測成真，掐指算來，西邊那塊碣石斷裂也有2000多年吧？

其實，門或不門——就像此“胡”與彼“胡”？——都不過是兩塊柱石，即便兩塊木頭立在那里，也是可以做門的。其實，與木頭相比，石頭僅是不容易腐朽罷了，但石頭易折，此事終歸是古難全的。

《爾雅·釋名》曰：“碣石者，碣然而立在海旁也?！?/p>

《說文解字》曰：“碣，特立之石也，東海有碣石山?！?/p>

還是曹操灑脫，不刻石，不留字，只寫詩，喜怒哀樂都藏在詩里。曹操的手下也灑脫，只管沖鋒陷陣，無須在乎他人如何評說功過是非，跟著曹操打了改變歷史走向的一仗，也幾乎被人忘到爪哇國去了?；仡^看，這一仗是曹操冒險生涯中最值得冒險的一次，要不，他也不會有《觀滄?！返牡靡夂秃罋?。遺憾的是，后人說起曹操，不是銅雀臺，便是赤壁，便是官渡，便是煮酒論英雄，即便《三國演義》，北征烏桓也只寥寥幾十字?！度龂尽贰顿Y治通鑒》等說起烏桓之戰也是惜墨如金，東臨碣石更是只字未提，好像有一首《觀滄海》便萬事大吉，讓人心中好生疑惑。

官渡一戰，曹操大敗袁紹，袁紹之子袁尚、袁熙逃到柳城（今遼寧朝陽縣），投靠烏桓。烏桓是東胡族后裔，善騎射，隨水草放牧，以穹廬為舍，食肉飲酪。漢初，東胡族被匈奴冒頓單于擊潰，大部淪為奴隸，小部逃到烏桓山，改稱烏桓。烏桓山在今內蒙古阿魯科爾沁旗以北、大興安嶺山脈南端，其時，漢、匈頻生戰端，烏桓與匈奴有世仇，常幫漢廷做事。武帝元狩四年（前119），漢軍發動漠北戰役，大破匈奴?；羧ゲ÷受姺祷赝局校瑢趸高w至上谷（今河北懷來）、漁陽（今北京密云西南）、右北平（今內蒙古寧城）、遼西、遼東五郡塞外駐牧，烏桓臣屬漢朝，代漢北御匈奴。此后百余年，烏桓游走在漢、匈夾縫之間，分分合合，合合分分?！逗鬂h書·烏桓鮮卑列傳》記曰：“光武初，烏桓與匈奴連兵為寇，代郡以東尤被其害?！辏倥珖鴣y，烏桓乘弱擊破之，匈奴轉北徙數千里，漠南地空，帝乃以幣帛賂烏桓。二十五年，遼西烏桓大人赦旦等九百二十二人率眾向化，詣闕朝貢，獻奴婢、牛、馬及弓、虎豹貂皮。是時，四夷朝賀，絡繹而至，天子乃命大會勞饗，賜以珍寶。烏桓或愿留宿衛，于是封其渠帥為侯王君長者八十一人，皆居塞內，布于緣邊諸郡，令招來種人，給其衣食，遂為漢偵候，助擊匈奴、鮮卑。”自此，烏桓一部從五郡塞外南遷至塞內遼東、漁陽、朔方（今內蒙古磴口）等邊緣十郡駐牧，稱塞內烏桓。另一部原地留守，稱塞外烏桓。東漢末年，烏桓漸漸壯大為統一部落，蹋頓即位烏桓單于，總領右北平、漁陽、上谷三郡。袁紹與公孫瓚不睦，明爭暗斗，烏桓處于公孫瓚北側，袁紹便將宗人女兒嫁于蹋頓，聯手牽制公孫瓚。官渡敗亡，袁紹長子袁譚與少子袁尚發生內斗，曹操趁機滅掉袁譚。袁尚見大勢已去，逃到幽州投奔二哥袁熙，不料又遭變兵，兄弟二人只得北上求援。烏桓本就勢大，今有袁氏兄弟投奔，人口迅速擴張到30余萬，史稱“以雄百蠻”。蹋頓駐守柳城，野心勃勃，想效仿冒頓在北方游牧部落建立霸權，便打著為袁尚收回故地的旗號，數次出兵襲擾曹魏邊境。建安十二年（207），曹操53歲，他不想把這個隱患留給子孫，決定揮師北伐。

《三國志·魏書·武帝紀》如是記曰：

將北征三郡烏丸，諸將皆曰：“袁尚，亡虜耳，夷狄貪而無親，豈能為尚用？今深入征之，劉備必說劉表以襲許。萬一為變，事不可悔?！蔽┕尾弑肀夭荒苋蝹?，勸公行。夏五用，至無終。秋七月，大水，傍海道不通，田疇請為鄉導，公從之。引軍出盧龍塞，塞外道絕不通，乃塹山堙谷五百余里，經白檀，歷平岡，涉鮮卑庭，東指柳城。

未至二百里，虜乃知之。

尚、熙與蹋頓、遼西單于樓班、右北平單于能臣抵之等將數萬騎逆軍。八月，登白狼山，卒與虜遇，觽甚盛。公車重在后，被甲者少，左右皆懼。公登高，望虜陣不整，乃縱兵擊之，使張遼為先鋒，虜觽大崩，斬蹋頓及名王已下，胡、漢降者二十余萬口。

烏丸即烏桓。陳壽記事簡略，后來者見仁見智，爭議最大的便是曹操返歸路線，即曹操班師時“東臨”的碣石究竟在哪里？

昌黎一派主張曹操北征，原計劃走濱海道（今遼西走廊），又稱碣石道，因汛期大雨，道路泥濘，被迫改走盧龍塞（今河北喜峰口）山道。曹操凱旋時，汛期已過，曹軍大搖大擺走上濱海道理所應當。若如此，曹軍必經濱海道咽喉——河北昌黎碣石山。曹操心情大好，登山作《觀滄海》看似符合邏輯，但“臨”并非“登”，非要說曹操“東臨”之地一定在昌黎碣石山，好像也有幾分霸道。

無棣一派主張曹操東臨之碣石在山東無棣，還拿出《步出夏門行》一組詩來論證曹操從未到過昌黎，其中一首《觀滄海》是曹操此前一年八月“東討海賊管承”時所作，頗有些釜底抽薪的意味。

遼寧綏中止錨灣對引經據典興趣不大，只擺出“碣石門”“碣石宮”兩樣實物，畫一條曹魏北伐路線圖，便篤定“始皇之碣石”即姜女墳，曹操“東臨”之碣石也是姜女墳。畢竟，烏桓之戰畢竟發生在他們家門口，多找實物，暫避史實，不失為明智之舉。

曹操北伐遇雨，一籌莫展。田疇投懷送抱，在無路可走處指出自盧龍塞到柳城有條毀壞兩百多年的山路，曹軍可出其不意，直搗烏桓巢穴。田疇是右北平無終人，早年追隨幽州牧劉虞。無終為山戎國名，春秋時分布在今山西太原東，后遷至河北玉田西北無終山，因山而得名。劉虞謙恭，謹慎，禮賢下士，“民夷感其德化，自鮮卑、烏桓、夫余、穢貊之輩，皆隨時朝貢，無敢擾邊者，百姓歌悅之。”劉虞被公孫瓚殺害，田疇“率舉宗族他附從數百”，隱居徐無山（今河北玉田北），耕種田畝，種植農桑，制定法律，建設世外桃源，“袁紹數遣使招命，又即授將軍印，疇皆拒不當。紹死，其子尚又辟焉，疇終不行。”田疇屢拒袁氏父子，曹操剛派使者來招募便欣然前往，心中恐也存著“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之志吧。

《資治通鑒》記曰：

時方夏水雨，而濱海洿下，濘滯不通，虜亦遮守蹊要，軍不得進。操患之，以問田疇。

疇曰：“此道，秋夏每常有水，淺不通車馬，深不載舟船，為難久矣。舊北平郡治在平岡，道出盧龍，達于柳城。自建武以來，陷壞斷絕，垂二百載，而尚有微徑可從。今虜將以大軍當由無終，不得進而退，懈弛無備。若嘿回軍，從盧龍口越白檀之險，出空虛之地，路近而便，掩其不備，蹋頓可不戰而禽也?！?/p>

操曰：“善！”

盧龍塞外五百里皆為險地，曹操置大軍生死于不顧，輕裝奔襲，行前在濱海道旁立一木牌，上書“方今暑夏，道路不通，且俟秋冬，乃復進軍”。烏桓人“誠以為大軍去也”，果然上當。曹操命田疇做向導，“上徐無山，塹山堙谷，五百余里，經白檀，歷平岡，步鮮卑庭，東指柳城。未至二百里，虜乃知之”。八月，曹軍與烏桓軍激戰白狼山（今遼寧喀左大陽山），張遼披甲執戟，一馬當先，斬蹋頓于馬下。烏桓軍潰敗，曹軍一路追擊至柳城，全勝而歸。

止錨灣距柳城約280公里，距白狼山約160公里，距無終約300公里，距山海關僅15公里，曹操沿渤海班師回朝，途經止錨灣應是情理中的事。烏桓經此一戰，元氣大傷，曹操又將其戰略物資、精壯兵丁遷徙到中原，烏桓漸漸被漢族同化。鮮卑慕容氏借機將烏桓地盤悉數占去，東胡族后裔的另一支自此粉墨登場，上演了前燕、后燕、西燕、北燕和南燕的燕地傳奇。

三地辯來辯去，看似在爭論曹操班師之路，實際上，眼中盯著的都是碣石之歸屬，都想把碣石這枚文化標簽貼到自己身上。其實，昌黎也罷，無棣也罷，止錨灣還罷，三地皆環渤海，所謂碣石山或碣石門，都不過是渤海的一處風景罷了。

從地理上看，三地雖分處河北、山東、遼寧三省，卻同屬渤海，皆實打實的一海之內的兄弟。從地質上看，昌黎碣石山屬燕山余脈，為中生代花崗巖，是渤海近岸第一高峰，距海邊約17公里。無棣碣石山是座死火山，由馬谷山更名而來，突起于濱海平原，距海邊約32公里。止錨灣北枕燕山余脈，地貌為古老花崗巖海蝕崖和潮間帶海蝕平臺，20多米高的碣石突入渤海，漲潮時海中矗立，落潮時“甬道”涌現，確有些“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的風姿。三地生來都有碣石，三地的碣石又各有千秋，既然可以共享一海，為何就不能共享一名呢？

1976年，在《學習與批判》第2期上，歷史地理學家譚其驤發表《碣石考》，判定曹操“東臨”之碣石即昌黎碣石山。1979年，在《文史哲》第6期上，歷史地理學家黃盛璋發表《碣石考辨》，認為碣石不應是山，而應是石，應在今秦皇島金山嘴一帶。后來，黃盛璋還歸納出碣石六說，即絫縣碣石說、驪成說、臨渝水中說、淪于海說、石城碣石說、昌黎碣石說。除淪于海說外，其余五說皆特指某一縣境。專家的立場按說應該中立，說法竟也五花八門，更別說利益相關方了。不過，換個角度去看，諸說自以為是，步步生蓮，恰一曲《春江花月夜》，搖曳生姿，朦朧一地，也是一景呢。如此看來，還是張若虛“虛”得好，吟一聲“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便把一輪明月讓給所有潮水；唱一句“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又把天南地北攬入情愁中；最后，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又是何等灑脫！

關于碣石或碣石山，《山海經》《尚書·禹貢》《魏書》等典籍多有記載，只不過，也都是各說各話。最為詳盡的，是商務印書館香港分館于1931年出版的《中國古今地名大辭典》，在“碣石山”條目下，竟列舉“碣石”地望八種：

《書·禹貢》夾右碣石入于河。[孔傳]“碣石，海畔山?！逼渌诠沤駛髡f不一。

（甲）《漢書·武帝紀注》：“文穎曰，碣石在遼西絫縣?！苯t縣故城在今直隸昌黎縣東南。郭璞注《山海經》，謂在臨渝南水中。蓋因絫縣后漢省入臨渝，即文穎之說也?！端洝や鹚ⅰ吩疲偈瘻S于海中。“濡水注”又云，濡水東南至絫縣碣石山，今枕海有石如甬道數十里，嘗山頂有大石如柱形，世名之曰天橋柱。韋昭以為碣石?！睹饕唤y志》則曰：在昌黎西北五十里?！陡尽酚忠詾榧唇窨h北十里之仙人臺。皆言在昌黎說，而又各不同。

（乙）《漢書·地理志》：“右北平郡驪城縣，大揭石山在縣西南。”驪城，今直隸樂亭縣?！队碡曞F指》驪城之山稱大碣石，必有小碣石在。蓋即絫縣海旁之石矣。

（丙）《后漢書·郡國志》：“常山九門縣，碣石山，戰國策云在縣界?！贝嗽诮裰彪`藁城縣。《書疏》鄭云，戰國策碣石在今九門縣，今屬常山郡，蓋別有碣石與此名同。今九門無此山也。

（丁）《史記正義》：“碣石，在幽州薊縣西三十五里?！彼E縣故城在今京兆大興縣西南。

（戊）《史記案隱》：“大康地志，樂浪遂城縣有碣石，長城所起?！贝嗽诮癯r境。

（己）《北齊書·文宣帝紀》天保四年，大破契丹于青山，道至營州，登碣石山?！短茣さ乩碇尽罚骸盃I州柳城縣有碣石山。”此即熱河凌源縣。

（庚）《隋書·地理志》：“北平盧龍縣有碣石?！薄独ǖ刂尽贰锻ǖ洹贰锻肌分T說相同。盧龍在今直隸?！肚逡唤y志》云，盧龍不濱海。今縣志亦無此山。

（辛）《肇域志》：“山東海豐縣馬谷山，即大碣石?！眲⑽膫ヒ嘁择R谷山在古九河之下，合于《禹貢》入海之文，斷為碣石。海豐，今山東無棣縣。

1982年，止錨灣發現碣石秦漢遺址群，六處中最大者為主體建筑，經考證為始皇帝駐蹕之地。蘇秉琦據此地出土的瓦當拓片認定，這一遺址便是文獻所記“碣石宮”。1986年，河北省考古隊在北戴河金山嘴發掘一處秦代行宮遺址，蘇秉琦、俞偉超赴現場鑒別，判定為始皇帝東巡行宮，也即“碣石宮”。如此短的時間內，先后兩處被認定為“碣石宮”，或在蘇秉琦等考古學家看來，“碣石宮”并非一個狹義概念，而是一個廣義概念，抑或說，凡建有行宮且有碣石的地方，都可能是“始皇之碣石”？

實際上，史書所記“碣石宮”由燕昭王招待騶衍所建?！妒酚洝っ献榆髑淞袀鳌酚浽唬候|衍“如燕，昭王擁慧先驅，請列弟子之座而受業，筑碣石宮，身親往師之?！编u衍為齊人、五行學說創始人，倡導“五德終始說”“大九州說”，因“盡言天事”，時人稱其“談天衍”，著有《鄒子》。五德即五行之金、木、水、火、土。始皇帝甚是信服“五德終始說”，“以為周得火德，秦代周，從所不勝，為水德。始改年，朝賀皆自十月朔；衣服、旌旄、節旗皆尚黑；數以六為紀?！辈贿^，這是后話，在戰國時期，燕昭王以騶衍為座上賓，得空便前往請教，自當把“碣石宮”建在都城薊（今北京城西南）或下都（今河北易縣）才對。還有一種可能，燕昭王的“碣石宮”僅是借了碣石之名，與碣石并無干系。果如此，燕昭王便是拿“碣石宮”之名給后人開了個玩笑。單就地理而言，止錨灣、金山嘴距燕都較遠，燕昭王在這里建自己住的行宮可能性大些，建騶衍住的“碣石宮”則有些牽強。于始皇帝而言，止錨灣、金山嘴都是渤海東北海岸上的岬角，都有海蝕崖，都有古老花崗巖出露，兩地相距也不遠，在哪里建行宮或“碣石宮”并無多大差別，高興了建兩座也不無可能，畢竟馳道所往，無一處不是皇家苑囿嘛。

止錨灣行宮遺址南北長500米，東西寬300米，四周筑夯土墻，內外壁陡直，墻基寬2.8米。出土有當頭簡瓦，圖案規范，當頭為大半圓形，當面為高浮變紋，瓦高37厘米，通長68厘米，直徑54厘米，為秦漢時期皇家建筑所專用。遺址背靠燕山，前臨渤海，夯土臺高8米，地基邊長40米，一半沉入地下。大殿兩翼建有角樓，殿后造有建筑群，內設大小居室、排水系統、窖井等。殿前高臺多級，中軸線正對海中碣石，殿門距“碣石門”約400米。遺址前海灘寬闊平緩，白沙細膩無泥，東西海岸各橫生一峭壁，直伸海面，東面峭壁叫紅石砬子，西面峭壁叫黑石砬子。兩塊石砬子一紅一黑，好像兩條巨龍靜臥海中，或因地貌特殊吧，葫蘆島人便把它與皇家聯系到一起，“碣石宮”之名叫起來自也不會心虛。但長久以來，北戴河碣石較止錨灣碣石名氣要大一些，或是沾了毛澤東“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遺篇”的光?！按笥曷溆难?，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魚船。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邊？”此樣景象，此等氣勢，確乎“換了人間”。

碣石即海蝕柱，是一種柱狀或塔錐狀地貌，由基巖海岸外側孤立而成。海岸岬角或海蝕階地遭受海浪沖擊，淘蝕，石柱與基岸完全分離，殘留在水下海蝕臺地上。碣石在海蝕拱橋基礎上發展而來，生長過程緩慢，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滴水穿石，卻比滴水穿石更隱秘、更漫長。毋庸置疑，碣石是自然的恩賜，是自然自我表達的方式之一，沿海一帶常見。譬如大連黑石礁，岬灣之中，黑色礁石遍布，漲潮時浮在水面，或隱或現，枯潮時兀立海灘，奇偉壯闊。譬如青島石老人，嶗山腳下的基巖海岸崩塌，后退，研磨成沙，沉積于大江口海灣，一海蝕柱殘留在平緩處，高約18米，從西北望去像極了一位老人。海蝕柱在海水中長時間浸泡，風化，石塊從身上剝落，石老人一直在“變老”。譬如北戴河鷹角石，臨海懸崖上一石屹立，高20余米，宛若雄鷹，或晨或晚，鴿子成群而來，筑窩于石縫當中，也名鴿子窩。還譬如三亞南天一柱，一圓錐形海蝕柱筆直指向蒼穹，高約 7米，正面看像哲人的頭顱，側面看像古船上升起的雙桅帆。

碣石生長的地方不同，形狀也不同，它可能是石頭，可能是島，可能是山，可能是巖石特性，還可能是一個地方。也就是說，碣石是自然記錄自身演變之一種，時光流轉，潛移默化，多姿多態，各具風采。可偏有人喜歡說自家門口那塊石頭、那座島或那座山才是碣石，才是史書中所記的唯一，難免不墮入“執”途，走火入魔。碣石是一種自然遺存，并非中國獨有，只是老祖宗喜歡填詞寫詩，喜歡勒石記事，碣石便不再是一塊石頭、一座島或一座山，而是一種文化。文化便高雅，便出脫，便遺世而獨立，眾生便附庸風雅，趨之若鶩。與國人的溫良恭儉讓相比，西方人更喜歡探險，尤其18世紀，他們去世界各地瘋狂發現所謂的新大陸，其中一些島嶼便是碣石。

澳洲東海岸有一座孤島，叫柏爾金字塔，是世上最高的海蝕柱，長1100余米，寬300余米，高562米。海蝕柱破水而出，直指天際，陽光下折射出金屬光澤。遠看似一片孤峰，刀砍斧劈，近觀又似一座金字塔，挺拔于碧波當中。約700萬年前，塔斯曼海底火山噴發，火山巖層疊堆積，緩慢形成海蝕柱。海蝕柱四面懸崖峭壁，陡立角度接近90度，其上幾乎無一處是平坦的，人難以立足，生物也極少。海蝕柱挺立在豪勛爵島東南20公里處，距澳大利亞東海岸約600公里。1788年，英國皇家海軍中尉亨利·利居柏德·柏爾率隊探險至此，發現這一海蝕柱，按照慣例，這座孤島便被命名為柏爾島，又因形似金字塔，還在柏爾之后綴上一個金色符號?；蚴俏幕瘋鹘y不同吧，國人博采眾長，兼容并蓄，最喜歡的是考證自家某個東西是不是老祖宗留下的。西方人喜歡占有，喜歡擴張，發現一個新鮮玩意便直接以自己的名字命名。

約瑟夫·班克斯是英國植物學家、探險家，約有80種植物以他的名字命名。1768年8月26日，班克斯搭乘詹姆斯·庫克船長掌舵的英國政府調查船“奮進號”到南太平洋考察，收集到大量自然歷史標本。1772年7月12日，班克斯又開啟冰島之旅，帶回大量植物物種和?？死鹕饺蹘r標本。班克斯一生最大的愿望，便是通過植物認識另一個陌生世界。但這是臺面上的說辭，身為大英帝國的子民，班克斯對殖民的興趣并不亞于對植物的興趣，而在那個年代，掌控物種便是最直截了當的殖民方式。

奔赴冰島途中，班克斯曾登上蘇格蘭西部外海的赫布里底群島。群島由40余個島嶼和無數荒島組成，分內、外兩座群島，滄桑，壯麗，云霧繚繞，是離天空最近的地方。其中有一小島，被命名為斯塔法，便是班克斯發現的。島上巖石平坦處似龜背，緩坡處似魚鱗，崖壁上環立一排六邊形巖柱，高約40米，仿佛一排黑管，整座小島看上去便是一臺巨型管風琴。島上巖石、巖柱都是玄武巖，約7000萬年前，火山活動把它們抬升出海面，又經侵蝕、風化，乍一看去，仿佛歲月遺留在人間的遠古祭臺，細細端詳，又似大自然搭建的音樂舞臺。登島沿巖岬前行，是個海蝕洞穴，人稱芬格爾洞。芬格爾是蘇格蘭人心目中的民族英雄，洞穴以英雄的名字命名，或因其日日都在演奏英雄交響曲吧。洞口高約13米，洞身長約60米，洞的盡頭高不過6米。自外向內看，好似一只喇叭倒插進巖石深處，抑或，是造物主留在大海上的一只號角，當地人稱“悅耳的洞穴”。洞內行走，抬頭見洞壁巖柱林立，穹頂巖石環嵌，低頭見海浪奔涌而入，拍岸而起，水聲環繞氣流在石柱間激蕩出豎琴一樣的回聲。自然巧奪天工，班克斯甚是感慨：“與此相比，人類建造的宏偉教堂和宮殿算得上什么！”

探險歸來，班克斯將考察筆記公之于眾，芬格爾洞一夜名揚天下。

1829年8月8日，迎著夏日陽光，德國人費利克斯·門德爾松偕友人卡爾·克林曼慕名而來。之前，克林曼曾在一本畫冊中一睹巖洞芳容，心中不禁怦然。這一刻，克林曼只恨自己來得太晚：“碧綠碧綠的波浪涌入樣貌奇特至極的洞穴……數不清的石柱令巖洞內部看起來仿佛是一架管風琴，幽暗且充滿回響，廣闊的灰色海水一意孤行地在巖洞中進退。”毋庸諱言，克林曼的文字——至少這段被翻譯過來的文字——遠不如門德爾松的曲子優美，但他筆下的色彩和無所不用其極的情緒一定感染到了門德爾松。返回途中，門德爾松開始構思《赫布里底群島序曲》，又名《芬格爾山洞序曲》。浪花奔涌，撞擊在斷巖峭壁上。浪花一浪推著一浪，綿延不絕，陽光下，海面波光粼粼。突然，漲潮了，大風刮過，巨浪掀起，無數浪花被擊碎。轉眼間，一切又恢復平靜，海浪拍打堤岸，風停雨歇。緊接著，海浪再次翻騰而來，風暴再次咆哮而至，風浪一往無前。昂揚。寧靜。昂揚。寧靜。昂揚。最后，一聲長笛柔和響起，緩緩落幕……不愧是知音，第一次聽到這首曲子，瓦格納忍不住贊道，門德爾松是個“一流的風景畫家”。瓦格納居然可以從音樂中讀出風景，那么，芬格爾洞顯然不只是音樂的，還是繪畫的，抑或，最好的藝術便是自然，門德爾松不過是觀察之、感悟之、呈現之罷了。又抑或，海蝕柱不過是自然留在海邊的文字，如果你能讀懂它，你便有可能成為一個音樂家、畫家或詩人。甚至，這首音樂的誕生過程便是海蝕柱的誕生過程，門德爾僅是用另一種方式呈現出來罷了！

愛因斯坦說：“過去、現在、將來的區別只是一種幻覺，不管人們怎么堅持這種幻覺也沒有用?！?/p>

1979年3月，在紀念愛因斯坦誕辰100周年研討會上，惠勒拋出延遲選擇實驗理論：“我們此時此刻做出的決定，對于我們有足夠理由說，它對已經發生了的事件產生了不可逃避的影響?！崩^而，他又強調說：“并沒有一個過去預先存在著，除非它被現在所記錄。”

歸根結底，碣石就是一種自然現象，一種自然變化的可能性呈現。在碣石背后，可能承載著什么，也可能什么也不承載；甚或，僅是一種造型，一個象征或隱喻，一件似人、似神、似動物、似建筑的作品，當它與某個人、某件事聯系在一起的時候，它又可能是詩，是畫，是音樂，是雕塑，還可能是某種動物、某種植物的生存方式。其實，不只碣石如此，世間萬物皆可能如此。既然萬物無不可能如此，我們何苦還要去糾結變化中的真相呢？更何況，我們的糾結會對它產生“不可逃避的影響”啊！

一切如此虛無，多么悲哀。即便強大如愛因斯坦，也覺得一切實相皆幻覺，有時候，物理學家的表現甚至比佛家還徹底，是不是很讓人意外？誠然，物理學家們談論的世界是量子的，但回到我們的精神世界，是不是似曾相識？

會議室墻上掛著一幅田樹萇書法《觀滄?！?，筆跡蒼勁，字大如斗。無聊時候，我常常對著對面這幅字發呆，總覺有一群黑衣武士列隊而來，肅穆，蕭瑟，望之悚然。至于曹操“東臨”的那塊石頭究竟立于何地，我卻從未想過，或因我的故鄉沒有海，而家門口的石頭又太過尋常吧？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

秋風蕭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漢燦爛，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樹化石》《碣石》節選自長篇散文《大地一直在說話》）

【作者簡介】 趙樹義，1965年生，山西長子人，現居太原。中國作協會員，山西省作協主席團委員、散文委員會副主任，山西省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出版有 《蟲洞》 《蟲齒》 《灰燼》《遠遠的漂泊里》《折疊的時空》《經絡山河》等?！断x洞》 獲2013—2015年度趙樹理文學獎散文獎。《失憶者》獲第六屆西部文學散文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