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兒童文學的場域中,優秀的童話作品往往能以富有詩意的筆觸,構建起連接兒童與成人世界的橋梁,既映照出孩童純粹的精神宇宙,亦折射出現實社會的復雜光影。
木羽的作品直面兒童成長中的現實困境,無論是家庭結構斷裂帶來的情感缺失,還是成人功利化教育對兒童自由的剝奪,都在奇幻的故事中得到真實的投射。而主人公們以創造性協作與精神堅守進行的突圍,更賦予故事深刻的成長內涵。
在這兩部童話里,奇幻載體的設置呈現出獨特的同構性?!艾F實—記憶—超現實”的三層架構讓故事情節曲折,含義豐富。當小玉說“屬于童話的記憶終將回歸童話”時,當“畢竟‘星夢’——是只屬于孩提的禮物”,時間線在此刻產生量子糾纏——讀者既看到孩子們終將長大、遠離幻想的必然,又見證某個平行時空里冒險的永恒定格。
《“星夢” 運動會》把 “夢境” 作為連接星際的奇妙媒介,流星像信件般穿梭,星光匯聚成神秘漩渦,構建出充滿幻想的平行空間。在這個空間里,孩子們能與來自不同星球的伙伴相聚,進行一場星際運動會。而《云端小鎮的記憶展》則賦予 “記憶” 具體的物質形態,那些被人們遺忘的過往,在云端小鎮的玻璃罐中得以呈現。就像寧寧在記憶展覽館中,看到了形形色色的記憶,它們有著不同的顏色和形狀,宛如真實可觸的實體。
這種將抽象心理體驗具象化的敘事策略,與兒童的 “泛靈論” 心理相契合。兒童常常把主觀體驗投射到客觀世界,認為萬物皆有靈。作者正是抓住這一特點,把孩子們內心的幻想和情感,轉化為可見可感的故事元素,為小讀者理解自己的內心世界搭建了一座橋梁。通過這樣的方式,孩子們在閱讀時更容易產生共鳴,仿佛置身于故事之中。
從社會現實維度觀照,兩部作品均折射出部分兒童成長的困境。在《云端小鎮的記憶展》中,寧寧的父母離異形成的家庭結構斷裂,父愛母愛的雙向缺失(父親重組家庭后的身份尷尬、母親新家庭的情感稀釋),在 “奶奶依賴記憶紙條維持日常生活” 的細節中,暴露出留守兒童隔代撫養的結構性矛盾——衰老導致的記憶衰退與幼童成長所需的穩定情感照護之間的張力。
在《“星夢” 運動會》里,小雅被父母安排參加各種興趣班,失去了自由玩耍的時間,這一現實情境體現出成人以功利化的教育目標為導向,過度剝奪了兒童自由玩耍的時間與空間,而自由玩耍本是兒童探索世界、發展創造力與想象力的重要途徑。
面對這些困境,主人公們積極尋找突圍的方法。他們以創造性的協作來對抗現實的冷漠。
《“星夢”運動會》是孩童對成人社會秩序的解構性模仿。大海制定章程時的鄭重其事,長亮為參賽協調現實壓力,小雅母親將星夢視為“不務正業”,這些情節構成微型社會實驗場。孩子們用竹編獎牌替代成人贊助的金屬獎牌,將傳統手工藝變成了代表他們精神的圖騰,這不僅是對成人世界否定的回應,更是他們發揮創造力的體現。小雅勇敢地對母親說 “你控制不了我要做什么樣的夢”,展現出孩子們對精神世界自主權的堅守。
兩部作品共同譜寫了關于 “遺忘與銘記” 的成長篇章。在《“星夢” 運動會》結尾,大人們在忙碌中遺忘了夢境,而孩子們堅信聚會還會再來。在《云端小鎮的記憶展》中,小玉用冒險記憶換取奶奶的回憶,寧寧在畫本中定格美好瞬間,表明記憶的本質并非單純的保存,而是情感聯結的不斷加固。
在《云端小鎮的記憶展》里,小玉作為報恩狐貍化身的設定,延續了《聊齋志異》以來東方志怪傳統,卻賦予其現代性轉譯。當小玉阻止寧寧用美好記憶交換時,實則在守護兒童心理防御機制:保留痛苦記憶的完整性,恰是避免人格碎片化的關鍵。寧寧和小玉借助畫本、鈴鐺等 “記憶媒介”,重構情感聯結,用兒童特有的方式搭建起抵御遺忘的堡壘。
作品通過兒童視角對成人世界進行了溫和的反諷。在《“星夢” 運動會》結尾,大人們用射電望遠鏡探索宇宙,卻忘記了自己早在孩提時代就在夢境中實現了星際溝通。這揭示了成人世界在追求科學真實和理性的過程中,可能會忽略生命本真的情感體驗。作品提醒著成人,每個孩子心中都有一片充滿愛、勇氣和無限可能的星空,守護兒童的幻想和記憶,就是守護人類文明珍貴的精神原鄉。
木羽的這兩篇童話,既不回避成長中的疼痛(離異、衰老、成人的不理解),也不沉溺于虛幻的烏托邦,而是在夢境與記憶的交織中,建構起充滿彈性的精神空間。在這里,“星夢” 與 “云端” 不僅是故事發生的場域,更是兒童心靈的隱喻 —— 它們柔軟卻堅韌,夢幻卻真實,承載著人類最本真的情感與想象。當成人世界的齒輪加速運轉,當記憶的云朵逐漸消散,這樣的作品提醒我們:每個孩子心中都有一片永不褪色的星空,那里珍藏著關于愛、勇氣與無限可能的初始密碼。
【作者簡介】王琦,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兒童文學研究會理事,編審、譯審。希望出版社社長、總編輯。在《中國新聞出版廣電報》《文藝報》《中華讀書報》《山西日報》等多家媒體刊發書評十余篇。出版兒童文學理論專著《童書的種子》。《小城流年》獲冰心兒童圖書獎、趙樹理文學獎?!缎√}卜雙語故事》獲冰心兒童文學獎、中國首屆童書金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