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云渡

“暮色蒼茫看勁松，亂云飛渡仍從容。天生一個仙人洞，無限風光在險峰”，本述廬山勝境，然移之山西河津黃河龍門之畔梯子崖，亦極恰切，且梯子崖險峰之絕壁上，正建了“飛云渡”棧道。

說是棧道，乃在建造原理與古之棧道相同，同為鑿壁插鐵、鋪以橋面。然并非木板，而是花格的銀白鋼網，純凈而透明，與銀白色的鋼架相依托，晴空下，仿若無物。而且，橋面窄極，僅容腳掌半只。黃河在晉陜之間，由北向南流，數億年水潤石穿，形成長達700多公里的晉陜大峽谷，其最狹處，一在壺口、一在龍門，飛云渡，便在龍門不遠處之絕壁上。

“黃河西來決昆侖，咆哮萬里觸龍門。”在山西大學中文系讀書期間，系里老師主編了一套“龍門叢書”，序言開篇就是這一句。但多年后，才知原句出自李白，更多年后，才到了龍門。我家祖祖輩輩都生息在山西，卻未見過黃河，晉東南地區的主干河流是漳河，就是戰國之西門豹和現代之阮章競治理和歌詠過的那條河流，它的目的地是海河。因此，我與直轄市天津一脈相承。見黃河，是大學畢業后，到蘭州讀研究生，火車一路南行，過黃河鐵橋，透過站著的人縫里向窗外看，一片黃沙黃泥黃水，水似乎藏在了泥沙的里面，間或鱗鱗有光，也仿佛是泥沙披著液體的衣裳。當時想，地理書上講黃河斷流，看來是真的，“黃河入海流”卻未必“流入海”。到蘭州，見黃河穿城而過，比下游鄭州段，小了許多倍，但水流有形，黃而不濁。西北師大附近，有黃河河灘。我和爸爸小心地蹲下去，不是害怕，而好像擔心驚到了什么偉大的事物。手伸進黃河，有點涼。爸爸輕輕地說“也算摸了摸黃河水”，想洗洗手，卻感覺有點不敬。

王之渙窮千里目，黃河入海口依然眺不見的。當然，今日河海相接處，已遠非唐時，乃在山東東營，一見，而難忘終身，以至每每向人推薦，希望更多人能見其勝景勝境。四季輪回，劉禹錫“自古悲秋傷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卻未及冬日。冬，則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黃河口卻另一景象。年底年初，時在冬月，登東營遠望樓，黃河的確未流到海，“奔流到海不復回”的壯闊，化為一汪清泓，隱入黃沙。老子云“復歸于嬰兒”，大河自高山雪融的一汪清泓而生，復歸于此態，將萬千雄偉，留在途中。

然而，無限生機與歲月靜好，正隱藏在河尾海頭。一叢叢蘆葦茂盛地生長著，金黃地在冬日的風中搖曳。蘆葦過人，其下，一灣灣清澈寧靜的黃河水，仿佛萬里征程之后，安靜地休憩。與靜相宜的，是動。天鵝、丹頂鶴、白頭鶴、白鸛……在蘆葦與河水構筑成的居室里悠然地生息。每一處水面，仿佛承載著一個家庭，而高高的蘆葦，就是鄰居間的圍墻。水面，不僅是地板、運動場、嬰兒房，更是取之不盡、源源不斷的糧倉。黃河口刀魚、東方對蝦、梭子蟹……以及數不勝數的各類水生物，共同構成了目之可見的美麗生態畫卷。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黃河卻是有各種形態的，有風在吼馬在叫的咆哮的黃河、有靜水深流的黃河、有山舞銀蛇原馳蠟象的黃河、有雪山初融山間成溪的黃河，也有一家一戶過小日子的黃河。而最險峻可觀的黃河，無疑仍在晉陜大峽谷。

水滴石穿，是小水與時間的乘數效應，而大水與時間的融合，創造出一個又一個地理奇跡。晉陜大峽谷在黃土高原上，兩側卻石壁千仞。大水之數百萬年甚至更長時間的沖刷，柔弱勝剛強，堅硬的巖石被整齊地切割開來，成了水的通道和衛士。《紅樓夢》里講，女人是水做的骨肉，其實，地球同樣是水做的骨肉。不僅地核為液態，地下水暗流涌動，地表同樣被水覆蓋、滋潤、賦形。《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以不爭之姿態為山岳賦形，其根本乃在于“善利”，即以最小的成本、因勢利導、因勢賦形也。龍門，兩岸青山相對出，河從中過，最狹處，僅40余米。《淮南子》記載：“龍門未辟，呂梁未鑿，河出孟門之上，大溢逆流，無有丘陵，高阜滅之，名曰洪水。大禹疏通，謂之孟門。”傳說大禹治水，開此山門，黃河依山南去，再不泛濫。其實，大禹治水到底在哪里，人言人殊。甘肅渭源有“大禹導渭”石碑，曰禹所治乃洮河、渭河，浙江紹興有大禹陵，每年舉行盛大祭典。當然，龍門作為大禹功績之最顯要者，自然留遺跡為證，東岸山巔有大腳印一枚，傳為大禹治水經此處所留也。以人力開此龍門，自然不可能，然《淮南子》所記，其實是水之沖山成谷的形象表達，酈道元云“水非石鑿，而能入石”，說得就更明白了。

不同于北邊六十公里處的壺口的咆哮跳躍，河過龍門，如出家門，不言不語。然萬千故事，正伴著這無聲發生。鯉魚躍龍門的傳說，寄托著化而成龍、高登金榜等美好心愿，用今天的網絡語言說，就是逆襲成功。其實是一種魚類洄游到上游產卵的自然現象，無數身孕有子的鯉魚，自下游迢迢而來，河面由寬忽窄，相擠于途，氧氣不足，于是競相跳躍。毛澤東名篇《沁園春·雪》有句“山舞銀蛇”，“銀蛇”即指冰雪覆蓋的黃河。不是鯉魚化而為龍，黃河本身就是龍。龍之形象，就取法黃河之形狀。上古先民在農業從畜牧業中分離出來的時代，已對黃河進行過全面考察，因此，龍門，本意乃黃河之門，母親河之最咽喉處。

狹路相逢，勇者勝。魚在龍門逆流而上，人在龍門跨門而過。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龍門又稱禹門，后人時時越禹之家門而過。史載，公元前645年，秦軍從龍門東渡擊晉，虜晉惠公。公元616年，李淵由龍門渡河，取關中。宋靖康元年，金將婁宿越龍門取陜西。明末，李自成率軍由龍門渡河，直搗北京。毛澤東主席說，我們可以藐視一切，但不能藐視黃河，藐視黃河，就是藐視我們這個民族。沒有黃河，我們不可能在延安待那么長時間。黃河邊的中條山戰役，是抗戰史上重大失利，而同在黃河之畔的龍門附近，也發生過一次英勇的對日戰斗，以我方勝利而告結束，那是在黃河北岸，山西河津縣梯子崖。

1938年底，即中條山戰役發生兩年多前，盤踞河津的日軍加偽軍四五千人，配大炮20多門，在空軍配合下進攻新八師龍門山及禹門口陣地，企圖突破河防，到達西岸陜西境內。中條山戰役，日軍的對手是蔣之嫡系中央軍，新八師，則主要由貴州子弟組成。之前炸毀黃河鐵橋、扒開花園口黃河大堤的，都是這支部隊，甚至被稱為“破壞之師”。然而，這支隊伍卻在梯子崖以血肉之軀，用勇敢和智慧成功阻擋了日軍渡河西進。可以說，炸橋和毀堤沒達到目的，在梯子崖實現了。

1938年8月，新編第八師由河南移駐陜西韓城，負責守備南至芝川鎮北至師家灘一帶河防，以禹門為要，防止日軍渡河西犯。半年前，奉命“以水代兵”的他們，在黃河岸邊浴血奮戰，守衛了母親河的尊嚴，也讓她看到了子孫的血性，或許，可以寬慰吧。

師部駐陜西韓城，守備重點卻在對岸山西境內，日軍欲渡河，必先奪取東岸陣地。裝備精良的日軍先以炮擊，而后飛機轟炸陣地。中國軍人猛烈還擊，誓死不退。守衛東岸的第一營打退敵人十多次沖鋒，自身傷亡慘重。其中，守衛云中寺陣地一加強排官兵，全體殉國。關帝廟、云中寺失守，援軍在無船可乘之際，自上游踏浮冰而下，攀上山頂，自側翼攻擊日軍，陣地失而復得。日軍渡河之企圖亦廢。是役，第一營陣亡官兵271人，絕大多數為黔籍，他們帶著炸黃河鐵橋、開花園口大堤的錐心之痛，血灑黃河之畔。

黃河天險，然如無壯士踞守用命，其實一葦可航。為中華大國奠基的漢高祖劉邦稱帝回鄉，威加海內、富貴無極之時，心心念念的，是“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正是抗日志士的英勇無畏，才使武裝到牙齒、擁有飛機、坦克、裝甲車等的侵略者難以跨過40米。1971年，橫跨龍門的黃河大鐵橋建成，天塹變通途。我們在河津舉辦文學講座，韓城文學愛好者來聽，東岸居民趕集，也過河到韓城，因距離近。秦晉之好，自古而然，然今日的平常，是先輩的血換來的。

援軍攀登而上者，正在梯子崖。梯子崖，全名大梯子崖，名字很有意思。崖而有梯，則登之可至極頂，關鍵是，梯從何來？原來，乃北魏孝文帝時開鑿。讀過初中歷史的人，都知道北魏孝文帝自平城遷都洛陽，學漢話、衣漢服、習漢制，以帝王之力，成體系地促進民族融合，“衣冠號令，華夏同風”，為此不惜賜死太子。而大梯子崖，則相當于孝文帝功績的刻石銘記，1600年之后，我們還能觸摸到一代雄主拓跋宏的曠世韜略。

拾級而上，左側是壁立整齊的山崖，斜而直的鑿痕清晰可見，低頭看，兩米多長的石階，與山體連接在一起，現在技術，無論多么先進，都不可能把石頭焊在一起。原來，石階就是山崖的一部分，是在崖體上鑿出的臺階。大禹治水，以疏代堵，開山辟谷，所用之法，乃在燒石。以火將石頭燒紅，冷水激之，石因之裂，不遠處的禹門也即龍門，相傳就是這樣開辟的。

禹門當然不可能人力所至，稱作天梯的石壁之階，卻確由此法造就，古稱“劈山法”。治水，是上古先民一大偉業，其實，“治山”也是他們的夢想。愚公移山、劈山救母、共工怒而觸不周之山……相比于水，古人治山更難，厲害如孫悟空者，也在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當然，治水同時也在治山，開山為水尋道。山水之道，相反相成也。火灸水澆，熱脹冷縮，水，以又一種方式沖開了石。人行天梯。回首一望，黃河南去，不舍晝夜。雖就在腳下，然落差近二百米，取水上山全憑人力，艱難艱苦艱辛，一想可知。從大禹治水起始，長城、棧道、運河……無數卓絕古今的大工程，我們只在圖書中了解，或想象浩大與偉大。這古代工程的一角，去實地勘察，細節可知。

黃土高原傳統民居，以窯洞為多。窯洞打在直立的黃土壁上，由黃土坡到黃土壁，本身便是一項大工程。用镢頭把土一點點刨去，成了三米多高的立面。這時，便要“下令”，上下左右四個方向相對挖土，主要在下方，到一定節點，一整塊土便在自身重力作用下齊刷刷地落下來，露出的，便是直立光滑的土壁。我想，水火裂石，大約也采取這一辦法。勞動人民在生活中創造的智慧，用到了皇家工程上。

北魏太和二十一年，即公元497年，夏，魏孝文帝西巡至此，登天梯、慰將士、瞰黃河，祭大禹。太和十八年，遷都同在黃河邊的洛陽，三年后即至此。孔子云“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孝文帝以祭大禹，承中華大統，隋朝著名思想家、教育家王通有言“中國之道不墜，孝文之力也”，作家余秋雨論及北魏，言“中國從這里走向盛唐”。龍門扼黃河之要，更關于政權興亡。首都洛陽距離龍門數百里，卻將皇家佛窟以“龍門”名之，足見龍門在孝文心中位置。

天梯之上，有倚梯城，常年駐軍守衛。梯階數百，轉折而上，皆等寬。開崖數米，不僅顯示王朝的雄健，更具實用價值。可四人并行，或兩人抬物上下，駐軍出擊或回撤，均迅捷。那么，敵軍進攻是否也因之便利呢？登梯至頂，便至倚梯城。不見石頭，而是木板覆蓋。正納悶，見有說明，是城門口的陷阱。伸頭至欄桿外下望，深達近百米，人由此落，如從三十層樓自由落體，后果可想而知。兩塊相對的石頭，構成窄窄的倚梯城城門，城下有印，傳說為大禹足跡，其實，是城門的門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于此淋漓盡致矣。入得城門，地勢漸趨平坦，當年駐軍，而今依然有一個村子的百姓安居樂業。世世代代，他們沿著北魏時的天梯往來，肩扛擔挑的，是柴米油鹽的日常歲月。下了船上山，下了山上船，在母親河的懷抱里，續寫太史公的史記新篇，衣食足而知榮辱，倉廩實而知禮節。

景區開發現代化，可以乘直升機直達山頂。雖然航程僅兩分鐘，卻不是如升降梯般直上，而在黃河上飛行。“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這新材料的大蜻蜓，不是起落在池塘，而是航行于大河之上。船行河中，金波如鯉，前后涌躍，兩岸高峽，壁立千尺而又沉靜安詳。船過龍門，頭頂鐵橋如虹，一列貨運列車駛過，聲如龍嘯。同行者說，這是載重鐵橋，每天許多列貨車東西穿行，物流暢達。鐵橋上有拱頂，與龍門相連，似窯洞形狀。窯洞，無疑乃這片高原上最典型居所。黃河兩岸的生民，自黃炎堯舜以來，一代代高居而低飲、穴居而河生，樸實而堅韌。船過龍門，豁然開朗，從40米突然開闊為10公里，增長25倍。可以說，自龍門南出，黃河才真正成為一條浩瀚的大河。其上，無論高山雪融、蘭州穿行、草原蜿蜒、壺口咆哮、峽谷靜流，都感覺仍是拘束的、隱忍的，依山順勢、百折千回，彎成乾坤太極圖，最終要走出高谷、脫離束縛，輾轉騰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塑造全世界最大的河流三角洲。

空中看河，不敢用“俯瞰”“鳥瞰”，無論在什么角度，永遠保持對母親河最大的崇敬。想起“望長城內外，唯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寫此詞時，距離作者第一次乘飛機尚有九年半，然具有四維思維方式的偉人，卻能用俯觀甚至上帝的視角，千里萬里盡在眼中心頭筆端。飛機上看得更清楚的，不只銀蛇，更見蠟象。峽谷上端，由直立而漸趨于傾斜，渾圓如大象之頭與背，有山凹相連處，其脊上寬下窄而外形圓潤，絕類象鼻。峽壁乃象之身，其上乃象之頭、背、鼻也。峽頂坡勢漸緩、地勢漸開，成臺成塬，是為原馳蠟象。作者自注，原，指秦晉高原。千古絕唱，乃唱給黃河黃土和秦晉數千年深沉歷史的頌歌，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飛機緩緩降落在山頂平地，黃土飛揚。不遠處，見一泉，清澈無底，直瀉崖下，成梯子崖瀑布，落差140米。泉邊，就是飛云渡的起點。全身裝備，保險繩掛在沿崖壁固定的鋼索上，面壁側身，挪步橫行，卻不敢“橫行霸道”，因為確無道可霸。近100度的懸崖上，40厘米寬的棧道不夠腳掌長，身子全斜吊在棧道外。上看下眺，天仿佛不及崖高，山風瀑語，與心跳共鳴。扭頭西望，黃河南流去，逝者如斯夫。我煤礦子弟出身，從不恐高，自認為膽子還不算小，卻第一次失去“仍從容”，有點膽戰心寒了。明知有驚無險，卻戰戰而行。走得慢，想得多。多少真刀真槍的廝殺、歷史風云的變幻、榮辱興衰的浮沉、春華秋實的漁樵，在這條大河和她的兩岸發生啊。當冒險成了一個游樂項目，說明家國真正平安了，梯子崖上北魏甲胄的武士塑像、不遠處巍峨的禹門抗戰紀念碑，都在慈祥地注視飛云渡上小心翼翼，卻又拍照、錄視頻、打卡的后輩們。

【作者簡介】李曉東，1974年生，山西武鄉人，華東師范大學文學博士、副編審，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在《人民文學》《中國作家》《北京文學》《湘江文藝》 《湖南文學》 《黃河》等刊物發表散文、詩歌多篇。出版散文集 《天風水雅》、學術著作《紅樓夢的智慧》、評論集《文苑散錄》、兒童文學作品《黃土窯 黑瀝青》。獲丁玲文學獎、黃河文學、三毛散文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