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遙遠世界的信又隨流星來了。
朵兒站在學校的大操場上,夜空是深紫色的,壓得很低,億萬星斗比寶石還要璀璨,群星飛快地流動和回旋,以大操場為中心,形成了一片星光的漩渦。
朵兒知道那漩渦里藏著無數個世界,每一個世界里都有著數不清的沉睡的大人,和正做著同一場夢的孩童,正如她自己的世界一樣。它們離她那樣近,仿佛只要她伸出手就夠得到一顆星子,她若是頑皮一些,甚至可以伸手去攪亂群星的流動,制造小小的波濤,但她不想那樣做,群星的流動是有秩序的,每一顆星都各有使命,她不愿去干擾它們。
忽然從群星之中飛下了一顆流星,它很小,卻很堅固,像一支箭矢,在夜空中劃出弧形的金色軌跡,它向朵兒飛來,朵兒伸出雙手去接,在落入手心的那一刻,小小的流星化作了一封信。
當朵兒從床上睜開眼睛,媽媽在廚房里忙碌著,煎蛋的香氣彌漫了整個屋子。
吃飯的時候,朵兒給爸爸媽媽說起了自己的夢:“昨天晚上,我又做‘星夢’了,還有一封給我的信。我們要在暑假舉辦一場運動會,比鄰星、天狼星、牛郎星和織女星……所有星星上的小朋友都會來參加。你們還記得天狼星的魯魯嗎?他也肯定會來。這一次可是輪到我們星球來舉辦大賽了!”
朵兒媽媽微笑著摸了摸朵兒的臉頰:“怎么會不記得魯魯呢?就是那個在太空里,一個噴嚏打得自己飛出去的天狼星男孩。”
朵兒爸爸也笑著說:“這么大的體育賽事,你們小朋友可得好好籌辦才行吶!”
“對,得好好籌辦!”朵兒喝完了杯子里的牛奶,背起書包說:“我上學去啦,我得好好和小雅、大海他們商量商量這件事!”
朵兒媽媽收拾著桌子,苦笑著說道:“朵兒這孩子,總是把做的夢當真。咱們是不是該告訴她夢是假的呢?”
朵兒爸爸則在廚房里邊洗碗邊說:“我看不用這么認真。說起來,我小時候似乎也做過很神奇的夢,仿佛去了很多世界,交了很多朋友,醒來以后都抑制不住地興奮,只是長大以后,那些夢也都漸漸忘記啦。”
走到小區門口時,朵兒看見小雅已經在門口等著她了。小雅和朵兒同住一個小區,又在同一個班里,是最好的朋友。
“小雅,昨晚你也收到信了吧?”朵兒興奮地問。
小雅的表情十分平淡:“我收到了,不就是要辦運動會么。運動會又累又麻煩的,你忘了上個月學校開運動會,你又當志愿者,又報了好多項目,后來怎么喊累的了?”
小雅的態度讓朵兒有些失望,朵兒說:“這可是第一次在地球辦這么大的比賽,我們一定得辦好呀!天狼星的魯魯也會來的,還有好多好朋友呢。等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們大家一起商量商量,怎么把運動會辦好!”
小雅又想拒絕,可看著朵兒懇求的模樣,實在是不忍心給她潑涼水,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體育課是上午最后一節,朵兒心里想著要辦運動會的事,聽課都有點走神,好不容易才等到了體育課的自由活動時間。
最先提起這個話題的是大海,他是個胖胖的男孩,父母是做外貿生意的,他也見多識廣,總是氣場豪邁。他站在一把凳子上,比大家高了一頭,以一個領導者的姿態說道:“大家昨天夜里都收到流星寄信了吧?要辦群星運動會了!就在我們這兒。”
“我收到信了!”朵兒率先把手舉了起來,“小雅也收到了!”她又抓著小雅的手也舉起來。
“我也收到了。”
“收到了。”
大海微笑著點了點頭,雙手稍微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既然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那我們就直接進入話題。這個運動會,咱們可得好好籌辦才行。”
“開運動會有什么可籌辦?又不是沒開過,大家過來比賽就好了呀!”有同學問道。
“辦一個大型賽事可沒有那么容易!”大海說,“首先得有個章程。”
“什么是章程?”朵兒問。
“章程你都不知道?章程嘛……章程……”大海想了想說,“章程就是規矩,所有人都得守規矩。還有很多問題要考慮呢,比如,這次運動會比賽項目有哪些,比賽場地在哪兒,運動員都有誰,裁判誰來當,還有是不是要給冠軍、亞軍和季軍頒發獎牌……這都是要考慮的事兒。咱們一項一項來。先說項目有哪些。”
“跑步。”
“跳遠。”
“游泳。”
“籃球。”
“跳繩。”
“踢毽子。”
“跳房子。”
“老鷹捉小雞。”
同學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提議著。朵兒把手舉了起來:“跳皮筋,跳皮筋!小雅跳得可好了,肯定能拿金牌。”
大海點點頭:“不錯不錯!那就小雅同學代表我們參加跳皮筋比賽。”
同學們都看著小雅,小雅卻把頭低了下來:“我不一定能參加。”
“為什么呀?”大海問。
小雅的臉紅得像一顆蘋果,她嗔怪地看了朵兒一眼,像是在責備朵兒干嗎要在同學們面前提她。面對大海的追問,她小聲說:“我身體不舒服,我去那邊坐一會兒,你們接著開會吧。”
“你沒事吧,小雅?”朵兒關切地問。
小雅搖了搖頭,離開了人群,獨自坐到了草坪上。
看著同學們熱火朝天地聊著,小雅感覺自己心里有什么地方酸酸的。她并不是不喜歡那些奇幻美麗的夢,也不是不喜歡和來自遙遠星空的朋友們玩耍,只是爸爸媽媽不允許她討論這些“虛無縹緲”的話題,他們曾嚴肅地告訴她說,小孩子做的夢不能當真。爸爸媽媽還反復要求她,一定要把那些奇怪的夢忘掉,不要讓夢影響了學習。
小雅真羨慕朵兒,有時候上完課外班回家,看見朵兒和小區里其他的女孩兒玩跳皮筋,她們邀請她一起,可是她卻不得不回家復習功課。她怎么有那么多“興趣”班呀?鋼琴、芭蕾、英語,還要補習數學、語文……
她比她們跳得都高,也跳得更輕巧——好幾次,小雅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還這樣想著——就連芭蕾舞老師都說她蹦起來像一只輕盈的小鹿。
下課鈴聲終于響了,朵兒跑來小雅身邊,和她一起回家去。
朵兒還是喋喋不休地說著:“所有事兒都定下來了,大海可真行!他說他要讓他爸媽給我們贊助獎牌呢。”
小雅搖了搖頭:“大海就是喜歡夸嘴,我看他爸爸媽媽未必會支持他。”
“是真的,他保證過!”朵兒堅定地看著小雅,“下午放了學,同學們要去看比賽的場地,這樣大家在夢里就不會來錯地方了。現在就是還缺一個跑步運動員,你還記得高年級的長亮哥哥嗎?我們打算讓他參加。他跑步可快了!運動會上拿了好幾塊獎牌。”
“朵兒,你可別忘了,還有期末考試呢。”小雅提醒道。
“知道啦,知道啦。你也和我們一起去看比賽場地吧,哦不對,放了學我們先去找長亮!陪我去吧,陪我去吧,求求你了。”
“好吧,好吧。”被朵兒撒嬌不過,小雅只得笑著點了點頭。
朵兒和小雅找到長亮的時候,他正在教室里打掃衛生。
“我聽說要辦運動會的事了,但我可能沒法參加了。”長亮眉頭微微皺起,搖了搖頭,“我現在不太做‘星夢’了,就算偶爾夢到一下,也很快會被其他夢打亂。”
“為什么會這樣?”朵兒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
“可能是我腦袋里的想法太多了……”長亮說道,“我要幫著爺爺編竹器,有時候在夢里都是片竹條、編竹條的動作,有時候我還會在夢里看見我爸媽,他們在外地工作,我爸有腰傷,還得干重活,我總是在夢里也憂心他。還有考試成績,我要是考不好,就太對不起爺爺奶奶和爸爸媽媽了。”
“我知道那種感覺,‘星夢’并不是穩定的。”小雅贊同道,她的群星夢也總是被闖入的東西打斷,比如鮮紅的成績單和爸爸責問的眼睛,比如練鋼琴時媽媽一下一下按著節拍的手……
長亮對小雅點了點頭,又對朵兒說:“而且,我也沒時間練跑步了。我放了學得寫作業、做家務、幫爺爺做竹編……”
朵兒失望地說:“好吧,看來只能找其他人了……”
就在朵兒放棄時,小雅卻提議道:“如果我們放了學幫你一起做竹編呢?也許你少做一點竹編,心里想的事情少一些,就又能做穩定的群星夢了!”
這個提議真好!朵兒在心里稱贊,經過同學們的討論后,也都很贊成。于是大家相約以后放學了,輪流去幫長亮的爺爺做竹編。
長亮家住在城中村里,狹小的房子里住了爺爺、奶奶和長亮。長亮爺爺是專門編竹子的手藝人,他把竹子制成片、制成絲,然后編出各式各樣的器物來,籃子、盒子、斗笠、杯套、杯墊……每個月,都有公司定期來收這樣的手工藝品。
同學們干起活來雖然不熟練,可有說有笑的,氣氛很活潑,也就不覺得累了,長亮那總是皺著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終于,在兩周后,他又能做又長又穩定的群星夢了!
長亮也恢復了每天的跑步訓練。比賽雖然是在大家的夢里進行,可是夢里自己的身體能夠跑多快,卻是由現實中的身體素質決定的。
朵兒自然是做什么都要拉著小雅,而小雅也不再抗拒和大家一起活動,漸漸融入了集體。
這天,小雅媽媽氣沖沖地帶著小雅來了學校,質問班主任小吳老師:“吳老師,您知道學生們現在在辦什么運動會嗎?”
小吳老師笑著說:“小雅媽媽,你是說‘星夢’運動會吧,學生們和我說了。這就是孩子們之間的小游戲而已……”
“什么,吳老師?您說您知道他們在搞什么運動會?這您都不管管?放了學也不趕快回家溫習功課,整天胡思亂想,不務正業。我看他們是找了個由頭玩去了!”
小吳老師說:“孩子們的作業都交上來了,模擬測試成績也都不差。小雅媽媽,你可以不用這么緊張,愛幻想是小孩們的天性。其實有時候我還想,孩子們會不會真的有這種‘星夢’,可以作為橋梁連接起整個宇宙?”
“您開什么玩笑?能通過夢聯系到別的星球的孩子?天方夜譚。我看那根本就是小家伙們合起伙來說的謊言,小孩子的話最不可靠了。”
小吳老師搖了搖頭:“也不能這么說。大人腦海里雜念太多,我們的夢是瑣碎的,而孩子們的夢更加純粹,我們又怎么知道他們做了怎樣的夢、在夢里有什么經歷呢?也許曾經我們都做過那種神奇的夢,只是隨著年歲的增長,那夢境的入口不再向我們敞開,我們也集體忘記了……”
小雅媽媽打斷了小吳老師的話:“老師,反正小雅不許參加這些事。她要練鋼琴、練芭蕾,還要復習功課,課余時間根本不夠用,怎么還有精力做夢呢?”
“不!”
這是小雅的聲音,微弱卻堅定,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兒來的勇氣要對媽媽說“不”。她從進入辦公室起就一直低著的頭抬了起來,直視著她的媽媽:“媽媽,你可以把我的時間、未來,甚至人生都安排得滿滿的,但是你控制不了我要做什么樣的夢!”
暑假到了,運動會約定的時間也近了。可是運動會籌備小組又出了大麻煩,大海的爸爸說什么也不同意贊助獎牌,還說這場運動會就是一場鬧劇。
大海沒有了往日的神氣,垂頭喪氣地坐在操場上,同學們也都嘰嘰喳喳地埋怨著大海,誰都沒有好主意。
“用竹絲編成獎牌怎么樣?”長亮說道。
“能編出來嗎?”有人問。
“能編出來!圓圓的、小小的,就像茶杯墊一樣,再加上兩條系帶,就像是獎牌了。”長亮說。
“可是竹子編的,能叫獎牌嗎?這也太寒酸了吧。”那人接著說道。
“不寒酸,不寒酸。大人們都不相信我們,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大海來了精神,“而且竹編是民俗藝術,很高雅的,這叫返璞歸真!”
朵兒提議:“我們再做一些花環給獲獎的運動員戴。”
大家都說這個主意不錯,于是,便這樣定了下來。
運動會的日子到來了,夕陽一往下沉,孩子們就一反常態地早早地上了床,準備著入睡。
當大人們也都睡熟時,夜幕中的星光浮起了薄薄的一層,像紗霧一般籠罩著世界,光華緩慢地流轉著,絢麗而生動,仿佛有無限神秘的靈體在其中嬉游曼舞,來自遙遠世界的孩子們歡天笑地地來了,大地上一下子熱鬧起來。
比鄰星、天狼星、牛郎星、織女星……的孩童們,看起來就像是地球的孩子。他們在操場上比賽、游戲,為勝者戴上早已準備好的花環和獎牌。
小雅參加了跳皮筋比賽,那是她跳得最好的一次,靈動得真像一只小鹿。
長亮果不其然拿了獎牌,那是爺爺親手編的,比任何金的、銀的獎牌都更加意義非凡。
大海在主席臺上講話,歡迎了每一位小朋友的到來,希望大家玩得盡興。
朵兒又見到了天狼星的魯魯,魯魯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兩人不禁笑成一團。
運動會進行了整整一夜,孩子們享受著歡樂的時光,在天亮之前互相道別。
這道別并不傷感,畢竟,在孩子們長大之前的漫長時光里,這樣的聚會還會有很多次。星夢,是屬于童年的任意門。
朵兒伸著懶腰,在一片晨光里睜開了眼睛,她仿佛還能聞到自己頭發里那運動場草坪的氣息。
晨光也喚醒了整個世界,爸爸、媽媽,數也數不清的大人們又忙忙碌碌起來。他們沉浸在眼前的工作、生活里,他們必然也曾做過星夢,只是那些記憶,已被拋擲在遙遠的童年時代,褪色成朦朧縹緲的幻想,宛如遠古文明神神怪怪的傳說,不可信的史料。
當然,也有人研究著星空,通過射電望遠鏡收集著遙遠世界的電磁波,分析、猜測著群星的樣貌,但他們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跨越億萬光年的星際通訊和旅行,早已在孩童們共通的夢境里實現。
是啊,那旋轉的星辰漩渦、流星來信、每一次聚會、遙遠的世界、美麗的花環、數不清的歡聲笑語……它們都曾真真切切地存在,卻又無法被成人世界證明。
畢竟“星夢”——是只屬于孩提的禮物。
【作者簡介】木羽,山西省作家協會會員。獲首屆陽泉娘子關杯科幻文學大賽二等獎、第十二屆科幻光年獎三等獎、2024年度星辰獎最佳青年科幻作家銀獎。出版長篇架空歷史小說《錦帆應是到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