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屯鄉街子

鳳屯有兩座山，一座叫歪頭，一座叫化佛。

歪頭山名氣小，幾乎只有鳳屯人知道。它就矗在鳳屯村的后面，山腰上邊是個平臺，偏朝右邊頂著個頭，樣子像嘛，就叫了歪頭山。上個世紀歪頭山發了一次威，泄下一場泥石流，把一條逼仄的街道和紫甸河幾乎塞滿。

上世紀三四十年代，歪頭山脖子上盤踞過一股小小的土匪，匪首叫蘇小九，在鳳屯大小十幾個村子里還流傳土匪的各種往事，說蘇小九的九環大刀，說蘇小九的槍，在講述里蘇小九這個土匪好像還有點行俠的意思，蘇小九在飯桌上酒醉被人剁了頭，死得很慘。

泥石流和土匪外，歪頭山還處處有核桃，高寒冷涼地方，適宜種核桃，也種出了規模。

核桃樹就站到了鳳屯街街邊。

鳳屯街偏偏地從東南往西北爬，爬到頭也是一個坡，一頭跌落，邊上立著一棵百年老核桃樹，村民說，某年過秤，整稱600斤核桃，大樹的后邊是鄉政府大院。

鳳屯在彝族語里叫力此么，力是有，此是麂子，么是地方，意思是麂子出沒的地方；一個風水先生看鳳屯地方，看出這小塊沖積地帶像一只鳳凰，東西兩側又各有一條龍水，貌似二龍戲鳳，故再名之曰龍鳳屯，后來簡稱鳳屯；現在，有高清地圖，看鳳屯這個地方也恰似沖天立著的一只鳳凰，如果站在紫甸河對岸長得像饅頭的饅頭山上，再看貼著歪頭山腳的鳳屯街，也極像一只站在山巔垂著長尾巴的鳳凰。

1973年，成立鳳屯公社，駐地在鳳屯。鳳屯有了街的雛形，供銷社、買賣山貨和農具，驢車馬車經過；1980年1月1日，鳳屯正式開街。初一、十五、二十三趕街，鳳屯人說他們趕倮倮街。

山高水長，紫甸河晝夜不停流淌，鄉街子也一年似年發展。第一家面館，第一家飯館，第一家羊湯鍋，到賣了山貨，到賣了家電……到一條鄉街應有盡有的時候，鳳屯街前所未有的熱鬧。驢騾踢踏踢踏走過，堆著柴火、栗炭，堆著核桃、紅梨，擺著松茸野生菌和藥材，有人發現商機，摩托車、微型車、拖拉機從縣城里進來。在鄉街子，外面的人見識了青皮包裹的核桃，吃過了干田的紅梨，嘗到了紫甸河的細鯉魚，干樹花和白蕓豆。夕陽西下，散街后熱鬧才剛開始……街頭空地上蹤蹤蹤的三弦聲像是集合的號角，一場狂熱的左腳舞拉開序幕。左腳舞的圈子從山梁上，從村頭巷尾，從山灣灣撥冗前來，“老鷹給飛著，老鷹不飛著，要跳快來跳，不跳跳時過。”過了這個街，就要等下街。月上中天，歌舞方息。趕街，是年輕人的節日，是醞釀愛情的日子。約街天跳腳，約在街天狂歡，累月經年就結出了婚姻的果實。

小利黑是鳳屯海拔最高的村寨。在彝語里，小利是梨樹，黑是屋子，合起來是有梨樹的村子。一個村寨命名之初，以梨樹為特征，想當時梨樹該為稀少事物。誰料想，若干年以后，紅梨樹成為一鄉之產業。九十年代，一個叫干田的地方，成為牟定縣最早推廣云南紅梨的村子，誰又成想，一發而不可收，蔓延至今，紅梨翻山越嶺遍布鳳屯山水。

鳳屯成為鄉街子之初，還注腳著歲月痕跡：火塘、火把、茅草房、垛木房，鄉街子在歲月中變遷：電燈、磚胚房、混凝土樓房、霓虹燈閃爍，鄉街子努力奔跑，卻在歲月中戛然終止——鄉政府朝著縣城方向前進了一半路程。這樣，鳳屯鄉變成鳳屯鎮，鄉街子也就關聯到化佛山和颯馬場地方。

化佛山名頭很大，在牟定可以說無人不知。撇開國家A級景區，滇中名山不說，先說它的化佛這個詞語。有人注解這兩個字，說一個是人放下一把匕首，一個是人面佛跪坐，很有點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意思。有兩件往事旁證。一個是無住禪師。化佛山開山祖師無住是明末清初西南名僧。說他在出家前曾為屠夫。一日屠一頭母牛，刀突然不見，后發現一小牛犢跪臥刀上，雙眼貯滿淚水，像祈求勿殺。俗名釋洪如的屠夫剎那頓悟，皈依佛門。一個是姚安彝民自久起義。明初，姚安彝族群眾在自久率領下反抗官府，自久兵敗被俘，副將張光遠帶殘部逃往化佛山。一支幾百人的隊伍，在化佛山周邊活動，年余后消失無蹤。有說獲知自久投降朝廷后潛往南京投奔的，有說就地解散的。化佛山山深似海，卻鮮有傳奇，更少英雄氣，有了自久殘部，就留下一個自久寨的山名。

颯馬場坐落在化佛山山麓。因地勢平緩，又因風聲颯颯，明清時代左近羅平關兵卒在此地扎營練馬，得名颯馬場。2006年，鳳屯撤鄉建鎮，搬遷到颯馬場。立腳之初，颯颯風聲之外，只有四條指向明確的大路：往東十五里是縣城，往西十里是錢糧橋，通楚雄，往西北，到鳳屯，往北上化佛山。

大山蒼茫。那個時候，從幾條公路經過，滿目可見除了桉樹還是桉樹，大多數是九十年代消滅荒山的遺留，沿途還可見一處處冒著青煙的烤桉葉油的簡易爐灶。現在不一樣，滿目可見盡是梨樹，冬天的枯枝，春日的梨花，夏秋季節的果實滿枝頭，處處可見堆放路邊或包裝或散放的紅梨。

機器轟鳴之后，首先落地荒野的是鎮政府，隔出去一兩百米，踞牟錢路邊的是派出所；拍賣土地的時候，很多人分析商機，很多人也因風聲颯颯和干旱卻步，但終究一幢幢房屋拔地而起，進駐了兩家企業：滇中引水和中廣核（風電），重新開始街市的雛形和謀劃。

分析商機的人準確預測的是化佛山旅游和林下產業。春天有杜鵑山和櫻花嶺，夏秋可以漫山找野生菌，冬天看林間云朵和彩霞，從停車場爬到響鼓地，鍛煉以外，呼吸山林清澈空氣，身心愉悅。在颯馬場停留和中轉，收核桃，買野生菌，收藥材，歪頭山和化佛山的林下資源在這里匯聚。

始料未及的是云南紅梨。紅梨走過的行程清晰：一戶、一村、一個村委會，自留山、四荒土地，像蠶食，也像水鳥在水面劃出的無數扇面，一條箐，一個山坡，一座山野。過去那些桉樹林，那些叫做速生豐產的林木，從2018年起，鎮政府不再審批，一片片被挖機挖除，置換成紅梨。

在果樹或者經濟林果中，云南紅梨是極普通的。但是現在它漫山遍野生長，長成了規模和氣候。走到每一坡梨樹的邊沿，都可以看到新植的梨樹。春風里，山野浸潤著梨花和紅梨的氣息。有人來了，成群結隊，伴著梨花拍抖音做美篇。誰又曾料到它已然的商機。一萬畝紅梨，曾經，小戶經營的時候，待字閨中無人識，管護、銷售渠道的原因，滯銷帶來失管，紅梨落地腐爛，林間荒草萋萋，掛滿蛛網。當紅梨樹林長成梧桐樹的時候，鳳凰自來，林果專家來了，專業合作社來了，林果企業來了，專業經營讓林果產業日顯興盛。果園匯聚人氣。

颯馬場街就長成了，長成了颯馬場小鎮的氣象。

在今年梨花盛開時節，颯馬場開街，每月趕一號和十五號。在第一個街天，夜色里點燃篝火，左腳歌舞的聲音高亢響起。

選自《山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