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居住城市的一條安靜胡同里,靜靜佇立著一家自行車修理鋪,二十多個春秋流轉,它如同一位沉默的老者,見證著城市的車水馬龍,也承載著無數人的出行記憶。無論是進口自行車的精密修復,還是國產車的大小毛病,甚至是電動自行車的故障,到了這里都能得到細致的“診斷”。
自行車修理鋪的鋪面不大,三十多平方米的空間里,修車工具與待修車輛緊湊有序地共存著,修車的張師傅已過古稀之年,他身材魁梧,長方臉上架著一副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沉著而專注。從五十歲開始,他便守著這間修理鋪,將黎明熬成黃昏,讓春日銜接寒冬,在鏈條轉動與零件拆裝中,寫著屬于自己的歲月筆記。
近幾日,我的自行車后輪總發出異響,起初只是偶爾“咯噔”一聲,像初感風寒之人的輕咳。沒多久,輕咳變成連續刺耳的“咯吱”聲,騎行時,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我推車找到張師傅,說明原委。他熟練地用腳輕推工作臺——那是一個裝有舊自行車大齒輪底座的移動臺面,靈活自如地在坑洼的地面上滑行。我正驚訝于這巧妙的設計,張師傅已鋪上干凈布料,雙手一提,將我的自行車倒扣在臺面上。我忍不住問:“這改裝有什么說法嗎?”他笑著解釋:“地板磚二十多年,早不平了。大齒輪接觸面積大,凹坑輕松過,挪起來省勁。”我不由得豎起了大拇指。
張師傅用手轉動后輪,表面聽不出異樣,但他隨即取出一把自制的扳手,長約一米,將底端抵在車軸旁,耳朵貼向頂端。不過幾秒,他臉上露出笑意:“毛病找到了。”我笑說:“您這簡直是中醫的‘望聞問切’。”他笑著回應:“得拆開看看,不是后軸的問題,就是瓦蓋的事。”
說罷,他拿起另一把自制工具,一根焊有后輪小齒輪和套筒扳手的不銹鋼管,行云流水般卸下螺絲,松開閘線,不過幾分鐘,便將一根軸桿握在手中。轉到工作臺,他迅速擰下后軸檔,擦拭后指出說:“這個易損件壞了,換新的就好。”我接過零件,反復端詳也看不出問題。張師傅示意我到門口光線亮處細看,我用指腹輕輕撫摸,果然觸到一道小米粒大小的凹面,如此細微的損傷,竟逃不過他的眼睛,令我佩服不已。
“這零件用了二十多年,早該退休啦。”他解釋道,“它得和抹了油的滾珠不斷摩擦,時間長了,自然磨損。”此時,我才恍然大悟。
張師傅的自制工具遠不止這些,有用廢舊鋼鋸改成的片狀扳手、掛滿整墻的T型扳手、分類擺放的起子、標簽清晰的輻條……每一件都凝聚著他的巧思與經驗,是他修車生涯中的智慧結晶。
因工作臺高度合理,張師傅修車時無需頻繁彎腰蹲下,這使得他在古稀之年仍手腳靈便。工作間隙,他會在東墻僅容一人的小床上稍作休息。“有好身體,才能接著干明天的活。”當我問他再干多久時,他臉上綻開笑容,“只要身體允許,我就一直干,家里人不指望我掙錢,但閑著刷手機既無聊又傷眼。有活干,日子才充實!”
我們聊著天,修車鋪里洋溢著笑聲。不久,車子修好了,他催我試騎一番。我蹬車繞了幾圈,果然恢復了曾經的輕快。結賬時,張師傅貼心地說:“以后常來坐坐,別等修車才來。”
揮手告別,我推車走入熙攘街道。回望那間小小的修車鋪,忽然覺得,那里藏著的不僅是修車的技藝,更是一位老人對生活的熱愛,那些叮叮當當的聲響,以及張師傅專注的模樣,就像這座城市里一道溫暖的時光轍印,留住了樸實歲月的溫度,也讓我銘記了平凡日子里的堅守與匠心。
選自《河北工人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