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必有質”與“學由自得”：唐甄文學思想的坐標意義

[中圖分類號]I209[文獻標識碼]A[文章D0I]10.15883/j.13-1277/c.20250504608

唐甄（1630—1704），原名大陶，字鑄萬，后改名為甄，別號圃亭，出生于四川達州（現隸屬于四川省達州市）。他活躍于明末清初時期，與黃宗羲、王夫之、顧炎武、顏元等思想家基本同期，是中國早期啟蒙思想的重要代表。唐甄一生著述甚豐，除《潛書》外，還著有《毛詩傳箋合義》《春秋述傳》《潛文》《潛詩》《日記》及詩文若干。除《潛書》被多處收錄外，《劍閣芳華集》收錄其詩20首、文1篇，《吳中文獻小叢書》收錄其文1篇，《國朝文匯》收錄其文2篇，《田間文集》收錄其文2篇，其他作品已散佚。這給全面研究唐甄的文學思想造成了一定的困難。但從現存的文獻入手，也能理清唐甄文學思想的大致脈絡。唐甄的文學思想在《潛書》諸篇中皆有所體現，他的文學理論也與其文學實踐緊密相連。在明清易代之際唐宋文之爭聲浪未歇的時代背景下，從啟禎時期流行宗唐觀念到清初興起宗宋思潮的時代進程中，唐甄承前后七子余韻，主張師法秦漢，提出了“文必有質”與“學由自得”的觀點，其文學思想無疑具有特殊的坐標意義。

一、“文必有質’

“文必有質”是唐甄在《潛書·非文》篇中提出的觀點：

文必有質，今世求文之弊，盡失其質矣。昔京師有琢冰為人物之形者，被以衣裳，綴以丹碧，神色如生，形制如真。京師天寒，置之堂背，逾日不變。變則修飾之。往觀者日數百人，皆嘆其巧，驚其神。一日語眾日：“孰能與我三斗粟？吾授之以吾技。”人無應者。乃問之日：“吾之技亦巧矣，吾欲鬻技得三斗粟，而人無應者，其故何也？”有笑之者日：“子之技誠巧矣，子何不范金琢玉為夏、殷、周、漢之器，可以寶而不壞。今乃琢冰為玩物，其形雖肖，不日而化矣。吾甚惜子之技巧而非真，心勞而無用，可以娛目前而不可以傳久遠也。”文而無質，亦猶是也！[1]88

文質關系的整理由來已久。從廣義上講，“文”“質\"之辨或可劃分為三個層級：一是指語言風格的“華美”與“質樸”，僅討論語言的表達形式而不涉及文本內容。先秦諸子百家中，儒、道、法諸家分別提出了文質兼備、重質輕文、尚質反文等主張，后經歷代發展演變，終達成文質彬彬的狀態。二是指形式與內容的統一，形式是文章和說話的形式，內容是文章和說話的主旨。先秦時期集中關注知人論世和實現政治教化；至漢代文學從經術中剝離出來，才被明確運用到文學的領域中來。經歷代諸多學者多樣化、具體化和系統化地討論，最終達成以形式服務內容、二者相互統一的共識。三是“言”“意”之辨，即語言、人和思維之間的關系。重點討論語言是否能夠表達主體的“意”。語言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傳達思想，但與思維的產生發展并不同步。無論是“立象盡意”“以意逆志”還是“得意忘言”，都有一個共同前提：“言”“意”內部的關系，應當是“以意為主”。

唐甄用琢冰者比喻文而無質者，提出文而無質，只能娛情于眼前，而不能傳之后世。可見，唐甄所謂的“文必有質”更接近上述第二個層級，即實現形式與內容的協調。與此同時，更強調“質”的重要性和文章的社會功能性。這實際上是契合顧炎武“文須有益于天下”的主張的。因此，所謂“文必有質”，強調的是文學的社會功能。這其中又包含了三個方面的內容。

（一）文質兩兼

唐甄指出，秦以上之文，是“根于心，矢于口，征于事，博于典，書于策簡”的，不僅文質兩兼、詞約義豐，而且言之有物，“言道”“述功”皆所憑依，文章與事功密不可分。唐以下之文，主張“有體”“有法”“有繩墨規矩”，不過徒具虛“文”而無實“質”，不能“言道”“述功”。人們以空言“矯誣其理”，“炫于文，束于俗”，所以“闕塞其心”，不能“遂其言”“達其言”。他斥責“今世求文之弊，盡失其質”，批評“世人善為文，不善為言”，致使文章之道淪為“取悅諧俗”的“曲工”“末技”，這是針對晚明時期復古擬古文風而發的。秦漢以后，散文在思想內涵和創新力度上明顯退步，明代盛行的復古擬古風潮旨在恢復古文傳統，持說或有偏狹，卻也指出了當時散文的流弊所在。唐甄提倡“文必有質”，意在倡導文章的實際作用，反對無質空言的作文陋習，這正是其文論的一大特色。因為唐甄是以圣人為作文的榜樣和衡文的標準的。正如他在《潛書·博觀》篇中所言：

圣人之所以異于眾人者，有形則逝，無形則不逝;順于形者逝，立乎無形者不逝。[1]137

唐甄認為，身體死亡是圣人和凡人都不能避免的，但是圣人“立乎無形”，思想“不逝”，所以也就“無古今，無往來，無生死”。這便是圣人和凡人的不同之處。他認為秦以前的文章，因為承載著圣人的思想，所以“言雖少”卻“重于鉤金”；唐以后的文章缺少思想，也就是有文無質，自然也就“輕于車羽”。《潛書·潛存》篇有云：

上觀天道，下察人事，遠征古跡，近度今宜，根于心而致之行，如在其位而謀其政，非虛言也。[1]263

可見唐甄在創作上踐行“文必有質”這一主張的主動性。

《潛書·知言》篇討論“知言”，即知曉言論和著述中所含的事理和義理。稱古人為文的目的是“達其言”，而“后人喜其言，誤以為文”便是不知言。唐甄說“人難知也”，不僅要“觀其貌”“聽其言”，還要“詢之事”。稱許與自己談“四日夜不倦”的方子是“知言”之士，從實際效果上考慮，認為必須“不任耳目”，才能真正做到知言。在與方子的對話中，唐甄用“芻馬木鳶”與“馳馬飛鳶”作對比，稱“芻馬木鳶\"徒具“馬”“鳶”之形而不具備其實，就像是那些只有華麗辭藻而缺乏實質內容的文章，違背了文章“達其言”的初衷；而自己的文章不擅文采，但能“遂其言”，自然生動出彩。

（二）求真反偽

“文不可以偽為也”，意思是為文要求真反偽，不為虛言。唐甄說：

文不可以偽為也，不學而強為之者，偽也。優偶衣冠，雖似非真；駢拇枝指，雖真不正。言不己出而涂飾之者，譬則優偶也；言出于己而雜亂無章者，譬則駢枝也。若是者，皆不學之過也。我之所謂學者，法乎自然，色象天成，非如雕刻丹青，模而可就。今世之所謂學者誤矣，多誦廣記，博證肆辨，附綴多端，自謂雄文蓋世，而不知其犯吾二譬也。[1]282

此處唐甄指出，“偽”包括兩種表現：人云亦云和雜亂無章。其根本原因在于不善學習。唐甄認為，學習古人應當“法乎自然”，也就是學古人的創作精神而非模板。僅憑“多誦廣記”只能使表面上看起來“博證肆辨”，實則陷人“言不己出”和“附綴多端”的窠白。唐甄倡導的學習態度和方法有類王夫之所提倡的“六經責我開生面”。他所強調的“言出于己”其實是“思出于己”，如此方能“色象天成”，而不致于泥古不化。也就是說，唐甄主張的“反偽”，其實是要求思想內容和情感表達上的雙重“反偽”。

這段話出自《田間文集序》。田間，即錢澄之，初名秉澄，字飲光，一字幼光，晚號田間老人、西頑道人，安徽省桐城縣（今樅陽縣）人。他是明末愛國志士、文學家，學識淵博，文筆雄健，質樸宏肆，不事雕琢。唐甄稱贊錢澄之的文章“如泉之流，清瑩可鑒，甘潔可飲，縈纖不滯，以達于江海，使讀者目明而心開”[1]282，并分析其原因在于錢“遭變革，行患難，立身之善，處世之宜，自少至老，所歷多矣”，又經陶習《易》《詩》《屈》《莊》，故而“為人如彼，其所學如此，皆本性達情，無所庸其支飾”。可見，唐甄認為，好的文章一定來源于豐富的經歷和充沛的學養。這種思想又與魏禧“積理”“練識”“明理適用”的文學觀相似。

魏禧，字冰叔，一字凝叔，號裕齋，亦號勺庭先生，江西寧都人，與侯朝宗、汪琬合稱“明末清初散文三大家”。其曾因欣賞唐甄文章而資助刊印《衡書》。魏禧論文主張經世致用，積理、練識，他曾在《宗子發文集序》中批評“優孟之衣冠”“野戰無紀之師”都是當時作古文者易犯之病，并稱：

蹈是二者，而主以自滿假之心，輔以流俗諛 言，天資學力所至，適足助其背馳。乃欲卓然并立 于古人，嗚呼，難哉！[1]411

可見魏禧在反對因襲古人和雜亂無章這一點上與唐甄是一致的。魏禧又說：

文章之能事在于積理。[2]412

又說：

所謂練識者，博學于文，而知理之要；練于物務，識時之所宜。理得其要，則言不煩，而躬行可踐;識時宜，則不為高論，見諸行事而有功。[2]289

魏禧認為，“積理”和“練識”是作文的基礎，作文的目的在于“可踐”“有功”。“理”是世間萬物之法則，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和人們認知的提升而層出不窮；“識”是“練習物務”后達到的“識時之所宜”，是不斷學習前人智慧、累積學習經驗后的認知的飛躍。這種認知飛躍的最終目的在于“躬行可踐”和“行事有功”。這與唐甄所說“圣賢之言，因時而變，所以救其失也；不模古而行，所以致其真也”4 是一致的。唐甄、錢澄之、魏禧等人的文學主張和實踐，正體現了明清易代之際有用世之志的文人對文章的要求和期待。

（三）經世致用

受啟蒙思潮的影響，唐甄的文學思想體現著經世致用的特色。唐甄對先秦諸子的仿擬是主動為之的。這既是為了實現其文學上的復古理想，也是出于立言傳世的需要。在其婿王聞遠所著《西蜀唐圃亭先生行略》中有云：

先生貫綜經史，揚權風雅，非秦漢之書弗讀也…乃研精覃思，著《衡書》九十七篇…日“衡”者，志在權衡天下也。[1]4

根據王聞遠所述，唐甄“非秦漢之書弗讀”，故文體文風上學習先秦兩漢散文，峻峭挺拔，切中要害，具有極強的說服力和感染力。其反對唐宋以來的散文，更反對因襲古人思想和語言，主張以具有個人風格的語言表達獨立的思想。其作《衡書》（即《潛書》）的目的很明確，乃是“匡衡天下”，說明唐甄前期有非常清晰的政治理想，而后來因為懷才不遇才稍作調整，改為“潛存待用”。這也呼應著明清易代之際求實尚質的文學風潮。

黃宗羲在《李杲堂先生墓志銘》一文中說：

文之美惡，視道合離。文以載道，猶為二之。聚之以學，經史子集。行之以法，章句呼吸。無情之辭，外強中干。其神不傳，優孟衣冠。五者不備，不可為文。[3]412

其認為文章的好壞，關鍵在于是否蘊含著“道”。要寫好文章，道、學、法、情、神五大要素缺一不可。可見其明確反對形式主義的作品，主張明道致用。

顧炎武在《日知錄》中說：

文之不可絕于天地者，日明道也，紀政事也，察民隱也，樂道人之善也。若此者，有益于天下，有益于將來。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若夫怪力亂神之事，無稽之言，剿襲之說，諛佞之文，若此者，有損于己，無益于人，多一篇，多一篇之損矣。[4]966

其認為文章能一直存續是因為它可以闡明道理、記述政事、體察百姓困苦和傳播善行。這樣才能有益于天下，有益于將來。而無所考證的、抄襲的、諂媚的文字，對人對己都是無益的。其旨在強調文章的社會功用。

王夫之在《夕堂永日緒論外編》中說：

文字至撮弄字面，而穢極矣。[5]223

王夫稱圣賢應該“以撥亂反正安天下為志”[5]228，又稱：

經義之設，本以揚榷大義，剔發微言；或且推廣事理，以宣昭實用。小題無當于此數者，斯不足以傳世。[5]249

王夫之一直堅持經義文應是對儒家經典的深入體悟，而不應僅僅作為科舉應試的工具，故而他對文章的功能有著極高的期待。他認為文章不應停留在斟酌字句層面，而應該以博大的胸懷代圣賢立言，不能以狹窄的氣量格局去揣度圣賢的從容風度；而經義文的寫作亦當以“道”為核心，經由辭而成體，體只是道之載體。在提到取士截搭小題時，王夫之更強調了小題文寫作“揚榷大義，剔發微言”“推廣事理，以宣昭實用”等教化功能。

黃宗羲和顧炎武、王夫之皆是學者與文人兩種角色集于一體的代表人物，作為文化的傳播者和思想的啟蒙者，他們的觀點某種程度上代表了明清易代之際文學思想的主流，彰顯著經世致用之學的流行。這種流行自14世紀已經開始，晚明士人關心經世之學，某種意義上是對政府公信力缺失和社會問題日益嚴重的一種反映。這一時期的士人對于有關經世事務的著作如水利、農事等表現出廣泛的興趣；其“學者之文”的自覺開啟了此后文壇質實重學的傾向；同時肯定知識的價值、重視個人經驗的獲取和總結。比如唐宋派的代表人物唐順之纂輯《右編》40卷，錄歷代名臣論事之文，“以資經世之大局”，為后世治平提供參考。張居正論學，也是將“致用”置于首位，認為“人之為學，以致用為貴，如世間器皿，以適用為宜”[7]。這種實用主義的學術觀對明清易代之際的思想家們影響深遠。

與黃、顧、王等人一樣，唐甄也是一身兼容了學者和文人這兩種角色。和同時期的啟蒙學者們一樣，唐甄的文學思想表現出向原始儒學回歸的特征，這體現為唐甄散文呈現出的秦漢文風格。正如清初學者潘耒在《潛書序》所言：

其文高處，閎肆如莊周，峭勁如韓非，條達如賈誼。漢后無子，間有仿作，萎蒽不逮。斯編遠追古人，貌離而神合，不名《潛書》，直名《唐子》可矣！[1]301

潘耒是顧炎武弟子，于經、史、歷算、音韻、訓話等，無不精通，與其師一道推動了清初學風的改變和學術的發展，是顧氏學術精神的繼承者。他將唐甄的散文與秦漢諸子相比，不僅是對唐甄散文水平的肯定，更是對其散文風格的精準評價。

江南督學使者張廷樞為《潛書》作序時亦稱：

寧都魏叔子見之，稱為“漢唐以來所未有”；宣城梅定九亦以為“周秦而后僅見之作”。余聞其言異之，披閱既訖，不禁掩卷而嘆也。[]299

又稱：

其論心性，則尊崇孟子而及陸子靜、王陽明 本其自得于心者，暢所欲言，無艱難勞苦之態， 而與道大適。殆必傳于后無疑，而不憂其覆瓿且 棄于路也。[1]300

借散文家魏禧、算學家梅文鼎之口將唐甄與先秦諸子比較，然后細述唐甄的心性哲學源自孟子、行文風格師法莊子，也必因與“道”相適應而流傳后世。這里也是承認唐甄的文風復古，無時文之弊。魏禧之語還見于《清史稿·唐甄傳》與《清史列傳·文苑傳》：

寧都魏禧見而嘆之日：“是周、秦之書也，今猶 有此人乎！”[1]292

在《國朝文匯》甲集卷十三《目錄》中亦有記載：

唐甄，一名大陶，當以字行，更字鑄萬，四川夔州人。順治丁酉舉人，官長子知縣。罷還，流寓吳中，有《圃亭集》。別著《潛書》，彷周秦諸子，與文體稍異，故未錄。[8]

《國朝文匯》取材宏富，是一部較大型也較完整的清代散文總集。同時廣征群籍，鉤沉輯佚，保存了許多珍貴的資料。但該書受限于當時的社會思想和學術觀念，在選錄作家時，屢因“正統”“名教”等原因不錄或漏缺，一些不太符合封建義理的文章亦不收。在擇定文體時，偏愛富有文學色彩的序、記、傳，少選奏疏、壽文、墓銘等，也無視形式自由的筆記、札記、日記等。故收錄唐甄所作《海氏廟記》和《徐國華傳》，舍棄了篇幅更長、形式更自由的《潛書》，但也承認《潛書》在內容和文風上與周秦諸子相類。

清初文人楊賓所著《唐鑄萬傳》中，也記述了他和唐甄的論文對話：

唐子每與余論文，輒貶韓、歐。余不服，唐子日：“譬之登山，歐，梁甫也；韓，天門也，《左》《國》、子、史，則登封、日觀，天下在其目前，煙云生于足下，何有于天門，何有于梁甫！夫登封、日觀皆大道，一努力即至，不難于天門、梁甫也。今語登岱者令其止于梁甫、天門，則必怒，而為文則止于韓、歐焉，豈不為登岱者所笑耶！”余雖心是其言，然望韓、歐猶在天上，況《左》《國》乎！余嘗三登岱，思唐子言，輒汗下不止云。[1]288

唐甄以泰山諸階設喻，認為歐陽修的散文如同泰山腳下的小山梁甫，韓愈的散文不過泰山中段的南天門，而《左傳》《國語》《史記》和諸子散文卻如同泰山極頂的登封臺和日觀峰。既然登泰山止步于中途會為人所笑，那么文章也是一樣，應該以最高標準為學習的對象。楊賓“心是其言”卻“汗下不止”，大約與晚明的唐宋文之辨不無關系。啟禎時期流行宗唐觀念，秦漢派后裔在師法秦漢的統序中兼采韓、柳，清初興起的宗宋思潮則奉歐陽修為最高典范。然與此同時，又有針對宋文繁冗無當、詆訶先儒、不講考據或淺薄平庸等缺陷的批評。可見，晚明的古文家們普遍認為各文體之間存在優劣得失。對于唐宋文，既肯定文體觀念和語言風格方面有較大的進步與發展，但也認為總體水平不高。從文學創作的角度來看，此時的古文家們強調文章要合乎情理、不能矯揉造作；風格不能過于平淡而流于俗濫。比如宋濂的《送東陽馬生序》，也一度被認為是“矯揉造作”的作品。這一點與此時士人普遍存在的創作功利性有關。明代后期，“文必秦漢之奇”的創作取向已成一種趨勢，也就是說，在文體結構上強調要以秦漢古文為宗；在創作手法上習慣于借秦漢之筆之辭來抒情達意。從創作主張看，唐宋派尊唐宋文卻并不否認秦漢文的尊崇地位。唐宋派的代表人物王慎中、唐順之、茅坤均從秦漢派分化而來。王慎中曾說：

不知學馬遷莫如歐，學班固莫如曾。今我此文，正是學馬、班，豈謂學歐、曾哉？[9]

其認為通過師法唐宋，可探秦漢文之驪珠。而唐順之與茅坤也認為唐宋文與秦漢文一脈相承：

唐之韓，猶漢之馬遷；宋之歐、曾、二蘇，猶唐之韓子。[10]

可見，秦漢派與唐宋派的古文觀實非兩端，而是有相通處的。這種相通處就在“經世”。這也是唐甄成為秦漢文的堅定倡導者的緣由。

二、學由自得

唐甄在《潛書·宗孟》篇中說：

學由自得，則得為真得。良知可致，本心乃見，仁、義、禮、智俱為實功。[1]15

唐甄認為，唯有發自本心，才能獲得“自得”的“造道之方”，有自己的獨到見解方為“真得”。在修習“心體性德”之后，又當“措之政事”，以求“并治”天地萬物，獲得“實功”。也就是說，他對為學乃至為文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既要獨抒己見、無所蹈襲，又要去名求實、并治萬物。

（一）獨抒己見，無所蹈襲

潘耒《潛書序》說此書“獨抒已見，無所蹈襲”[1]300，這是唐甄文學思想中比較突出的一點。而要做到“獨抒己見，無所蹈襲”，博學和慎思是重要前提。

唐甄雖有匡衡天下的理想，也曾短暫入仕，但終其一生，始終以讀書著述為首務。尤其擅長在前人成說的基礎上有新得。他曾在《潛書·悅入》中說：

甄晚而志于道，而知即心是道，不求于外而壹于心，而患多憂多志為心之害。有教我以主靜者，始未嘗不敬，久而復縱矣。從事于圣人之門，博求于諸儒之論，為之未嘗不力，而憂志之疾終不可治。[1]46

這里的“道”指的是儒家之道，《中庸》有云：“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朱注：“道者，日用事物當行之理。”而“主靜”和“主敬”是宋明理學中的重要思想，“主靜”說源于周敦頤援道人儒，追求清心寡欲、自然超脫的精神境界，強調心性修養，重內在體驗；“主敬”說源于二程，講求整齊嚴肅、主一無適，即言行舉止符合仁義禮智的道德原則，同時專注一處、思慮中和，從而明識天理、涵養自身。二者大同小異，都以提升德性修為和人生境界為目標。唐甄以心求道，強調心上工夫，與“主靜”和“主敬”都有所不同，他認為“求心之方”即是“從悅以入”。這里的“悅”并非“適情”“徇欲”，而是“順乎自然，無強制之勞，有安獲之益”[1]47的心上工夫，也可藉此進入一種無“憂恚”的心理狀態。然后將“治心”和“治世”結合起來，認為有了“悅人”，則人倫可協、民物可齊，“通天地之氣，類萬物之情”[1]48 。

楊賓在《唐鑄萬潛書序》中說：“唐子鑄萬獨喜《孟子》《戰國策》《管》《列》諸書，讀之終身不倦。”[1]301然唐甄學古而不泥于古。唐甄曾在《潛書·五經》篇中表示誦習儒家經典是“博文之事，造道之階”[1185，自己要“擇其善者而從之”[1]86，“取觸類而長之義，以通其所未及”[1]87 O

侯外廬先生在《中國思想通史》中也說：

我們讀這書（《潛書》），覺得所謂“獨抒己見，無所蹈襲”，頗合于十七世紀中國啟蒙時代的精神。[1]315

啟蒙時代的精神召喚博學多才、思維犀利的引領者，因循蹈襲只會束縛思想、扼殺生機。唐甄最廣為人知的莫過于《潛書·室語》中的那句：“自秦以來，凡為帝王者皆賊也。”[1]252這不僅在當時堪稱驚世駭俗之論，甚至影響到數百年后的啟蒙思想家們。梁啟超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說：“這些話與黃梨洲的《原君篇》不謀而合，三百年前有此快論，不能不說是特識。當清圣祖時，天下謳歌圣明，這種議論，也算大膽極了。”[1]308“特識”皆因“無所蹈襲”，“大膽”故能“獨抒己見”。梁啟超甚至直言“鑄萬品格高峻，心胸廣闊，依我看，這部書有粗淺語卻無膚泛語，有枝蔓語卻無蹈襲語，在古今著作之林，總算有相當位置。”[1]306

唐甄敢于直書社會疲敝之狀：

清興五十余年矣，四海之內日益困窮…農民凍餒，百貨皆死，豐年如兇…由是風俗日偷，禮義絕滅，小民攘利而不避刑，士大夫殉財而不知恥，諂媚惘淫相習成風，道德不如優偶，文學不如博奕，人心陷溺，不知所底。此天下之大憂也。[154

史籍中藩亂已平、臺灣已復、社會安定的“康熙盛世”，在唐甄的眼中卻是一個“四海困窮”“人心險溺”的時代，只因“為政者無一人以富民為事，上言者無一人以富民為言”[1]154。“雖府庫之財積如丘山，實為貧國，不可以為國矣。”[1]154 他清楚地看到，國富民窮是天下之大憂，直言“富在編戶，不在府庫”。“富民論”其實是“民本論”，要求君主讓渡權利給百姓，在讓百姓衣食無憂的基礎上重建道德秩序。

章太炎在《哀清史》中說：

昔康熙中，祀名為家給人足，諛者直者雷同無異詞。獨唐甄生其時，則日：由此言之，寬假之令，免賦之詔，皆未施行也。眾諛之言，仰戴仁帝以為圣明，雖直者猶傾之，惟甄發其覆蒙。]

“惟甄發其覆蒙”，意為只有唐甄一人敢于撕開“盛世”的帷幕，書寫歷史的真實。這也再一次肯定了唐甄的“獨抒己見”。在這個意義上，唐甄可謂孤勇者。

《潛書》原名《衡書》，衡者，權衡也。權衡天下進而縱論天下。中年以后唐甄將其更名為《潛書》，雖意氣稍歇，卻初衷不改。《潛書·潛存》篇有云：

不憂世之不我知，而傷天下之民不遂其生。郁結于中，不可以已，發而為言。有見則言，有聞則言。[1]263

“傷民”是“言”的初衷，“有見”“有聞”是“言”之所本，可見唐甄堅持的經世致用與獨抒己見的主體精神矢志如一。

（二）去名求實，并治萬物

“去名”指作者在進行文學創作時，要檳棄“求名\"之念，從文章之實入手，寫有內容和思想的文章。

唐甄認為文忌空言，更忌雕刻模仿，既要學習古人，又要“學由自得，則得為真得”[1]15。而文章之所以會出現空言和雕飾，其根本原因在于“求勝求名，士之痼疾”[179。在《去名》篇中，唐甄提出世人好“道學之名”“氣節之名”“文章之名”，這三者乃“害心之大者也”。而以靡麗的文辭、優雅的舉止、敏捷的言辭和廣泛的交游獲得的“文章之名”，其實是虛妄的。即使是漢魏辭賦，也只是末藝、雕蟲小技，更不用說后來那些平庸渺小、中規中矩的八股時文了。要杜絕好“文章之名”的惡劣行徑，須面對這些人事的時候做到“不與”，然后以圣言之實汰“文章之名”。

晚明士人普遍好名。有文則刊刻出版，刊刻出版則必有序言，明末熊開元在《魚山剩稿·李云田制義序》中記載：

文章必就刻，刻文必有序，遂成故事。之其陋凡三：作者序者相誣乎無責矣；或不甚文也者務得一能文，其人樹前行示不辱；又或能文矣，求一知己不可得，則姑取夫達官之說以震竦淺人耳。[12]

這里記述了明代士人寫文出版形成的陋習的三個表現：一是作者序者互相推卸責任；二是文筆欠佳的作者需要借助文筆好的序者造勢；三是文筆好的作者求達官為自己作序正名。可見此時的士人“好名”通過文章“求名”已經成為一種普遍現象。出現這種情況，原因有三：出版業的蓬勃發展、教育的通俗化、儒學的平民化。這三個原因與好名風潮互為因果、互相影響。

首先，晚明知識分子主動參與通俗文化是出版業蓬勃發展的基礎，而蓬勃發展的出版業又為知識分子的寫作和出版提供了物質支持。晚明時期的儒家學者們逐漸轉向，致力于將玄虛的哲學探討轉化為社會各界皆能認同并遵循的準則，這使得善書風行，也使得與商業化和城市化緊密聯系的小說、戲曲、民歌興起，繼而評話、彈唱、說書等民間藝術形式亦廣泛流行。圖書出版的商業化、出版物的泛濫，降低了著述傳名的門檻，也刺激士人凡有所作便不作藏之名山之想。

其次，明代教育的通俗化使得識字率大大提升，參加科舉者眾多，且從童蒙起就受到名利觀的影響。明代類書出版較多，即是為迎合初識文字者的需要，故而清人有批評明人以類書為學問之說。為迎合科舉士子的需要，坊間所售科舉用書占其大半。明代啟蒙讀物《古文大全》開端《勸學詩》中便有“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車馬多如簇”之句，說明晚明時期的士人自童蒙起便受貨利之念的影響。

再次，儒學的平民化使“士大夫”這一群體擴大，其社會地位和聲望有賴于官職或文名來成就，故對于“文章之名”更為重視。明代儒學的平民化是顯而易見的。明儒講學的受眾除知識分子外還包括了一般平民，除了教育通俗化這個原因外，還與明代中后期捐納制度的展開密切相關。捐納制度使得科舉仕途坎坷但家底殷實的讀書人得以躋身士大夫這一群體[13]。與前代的儒者相比，明末至清初的士大夫們表現出一個特點：他們在積極討論政治和社會問題的同時，又表現出一種疏離，即所謂“干政而不參政”。他們試圖通過發表清議和著述來喚起社會的覺醒，這種身份上的不獨立性也決定了他們對于“名”的重視程度空前。

唐甄顯然認識到了這一點，因此他在《潛書·去名》篇中強調“去名”的主張。他先對名的實質、好名的危害、好名的表現作了分析，直言好名是“害心之大者也”。他說，“君子為政于天下，治亦多道，莫大于去名矣。”[1]82那如何做到去名呢？他給出的方案是“破其術，塞其徑，絕其根”，以此來革去“惑人”“壞治”的好名之風。所謂“破其術”，即以忠信之行棄“道學之名”，以正直之節去“氣節之名”，以圣言之實汰“文章之名”；“塞其徑”即君明臣賢，上下互信，不被“無實之毀譽”干擾；而“絕其根”即以君卿大夫為核心的統治集團廉政勤勉，最終達到“天下化之，各務其實”。

可見，唐甄所指的“去名”主要指向的是道德修養和道德評價領域，他所抨擊的好“文章之名”的陋習也是基于對作者的道德約束。他認為“好名”的作者只能寫出文辭靡麗之作，并不能挽救內容的空泛雷同。在這個問題上，潘耒在《潛書序》中曾代唐甄發聲：

古之立言垂世者，必有卓絕之識，深沉之思，蘊積于中，多不可制，吐而為辭，風發泉涌。若先秦諸子之書，醇駁不同，奇正不一，要皆獨抒己見，無所蹈襲，故能歷千載而不磨。唐宋以還，乃有剿說雷同之弊。近代文人如林，而胸有獨見者甚寡，大都依傍前人，掇拾眾說，稍藻繪之以為文。每有徑尺之集，按之枵然無所有者。文之弊極矣！[1]300

潘耒稱要立言垂世，須有超出常人的見識和深沉睿智的思想，這樣才能寫出流傳千古的文章。要像唐甄一樣“以圣賢為歸，默證潛修”“不為應酬之文，意欲所言則言之”，自然“每一篇出，人爭傳寫”[1]300。這也正是唐甄以身踐行“去名”的結果。

三、結語

綜上可知，唐甄關于文學的論述多穿插在散文中，雖吉光片羽，皆金玉珠貝。其中“文必有質”與“學由自得”，乃其文學思想和學術思想的統合觀照。“文必有質”強調了為文當文質兩兼、詞約義豐，求真反偽、不為虛言，同時文法秦漢、擇善而從，最終實現文章經世致用的目的；“學由自得”主張在博學的基礎上獨抒己見，以去名為原則來完善作者的道德修養，而后使朝野上下“各務其實”。

眾所周知，從啟禎時期流行宗唐觀念到清初興起宗宋思潮的時代進程中，明清易代之際的古文家多偏重唐宋文章價值及其得失評斷標準問題的探討，而唐甄一反潮流，主張師法秦漢，除其一貫高舉反對科舉時文、要求回歸文質關系本源旗幟外，更有立言傳世的潛在需求。《潛書》中多次出現“唐子”自稱，說明唐甄一直以先秦諸子自勉。值得注意的是，先秦諸子學說本是社會治理之學，先經政治活動實踐、后藉諸子著述成為學術話語、最終成于眾手，諸子學說皆本此明晰的生成途徑。

明清易代之際的特殊社會現狀，使得一部分兼具宏大的政治理想和狹窄政治經驗的士子試圖以博學慎思、積理練識來構建新的學術話語，并期待將其付諸政治實踐。當時之世，著述者眾，王夫之、顧炎武、顏元、魏禧、費密等人之作皆在不同程度上有此傾向，而明確系統地論述者，除黃宗羲《明夷待訪錄》外，唯有唐甄《潛書》齊軌連轡。又《明夷待訪錄》少涉文辭，故就以文經世這一理念上，《潛書》的文學思想當具有坐標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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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王海妍.明代捐監的產生、發展及影響[J].燕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9，10（1）：76-80.

“ Wen bi you zhi”’（Writing Must Have Substance） and “ Xue you zi de\" （Learning Through Self-Realization） ： Paradigmatic Significance of Tang Zhen’s Literary Thought

YE Yanming

（SchoolofLiterature，NanningNormal University，Nanning53oooo，China）

Abstract： Tang Zhen's literary discourse is frequently interwoven throughout his prose，with the concepts of “wen bi you zhi”（writing must have substance）and“xue you zi de”（learning through self-realization） representing an integrated reflection of his literary and academic philosophy. The principle of“wen bi you zhi” emphasizes that writing should balance literary form with substantial content，achieving conciseness in expression while richnessin meaning. It advocates pursuing truth while opposing 1hood，avoiding empty rhetoric，modeling literary style onthe Qinand Han dynasties while selectively adopting their merits，and ultimately realizing the practical application of literature in governing society. The concept of“xue you zi de” advocates expressing independent insights based on extensive learning，cultivating moral character through the principle of transcending superficial reputation，and enabling both oficials and citizens to“fulfill their respective substantive duties”.The unique social circumstances during the Ming-Qing transition prompted scholars who possessed grand political aspirations yet limited political experience to construct new academic discourse through extensive learning，careful reflection，and accumulated wisdom，with the expectation of implementing such ideas in political practice. Regarding the concept of“governing the world through literature”，Tang Zhen’s literary thought holds paradigmatic significance.

Key words： Tang Zhen; Qian Shu; writing must have substance; learning through self-realization

[責任編輯 劉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