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張看起來似乎并不起眼的畫,在歷史上其實很有名,它是德國文藝復興時代大畫家阿爾布雷特· 丟勒(1471—1528) 在1500年所創作的《自畫像》。
作為人類藝術史上第一個以畫自畫像聞名的大師,丟勒一生創作過大量的自畫像,并被稱為“自畫像之父”。但唯獨這幅特別有名,被后世譽為“史上最好的自畫像”或“史上第一幅真正的自畫像”。
后世無數闡述者費了無數筆墨去解讀這幅畫作的革命性意義,革命導師恩格斯也是丟勒的粉絲,并將丟勒抬到與達·芬奇同樣的高度。
其實自畫像就是原始版的“自拍”,而以現代人自拍的角度去看,丟勒的這幅畫看上去平平無奇——沒有酷炫的動作,沒有特別的造型,背景一片漆黑,被畫者似乎面容呆滯、神情呆板。
這樣的“自拍”,究竟好在哪兒呢?想搞清楚這個問題,首先要明白,在這幅畫出現之前,歐洲人是怎么畫自畫像的。
丟勒生活的年代,畫家想畫一幅自畫像,還是一件有難度的技術活。因為整個中世紀,歐洲都還沒有發明很好的制鏡技術,只能使用與同時代我國相似的銅鏡、錫鏡、銀鏡等。這種金屬鏡的問題很多,所以那個年代的人其實是無法很清晰地看清自己的真容的。
歐洲的制鏡技術從中世紀盛期開始逐步完善,到了15世紀末,玻璃技術之都威尼斯的工匠終于研制成功了我們所熟悉的玻璃鏡子。于是,歐洲人開始用上了物美價廉的鏡子,自畫像這個“前置攝像頭”,終于向畫家開啟了。從這個意義上說,“自畫像之父”丟勒,也算是憑借技術之風“送我上青云”的。但畫自畫像的機會是時代給每個畫家的,憑什么唯獨丟勒成了“自畫像之父”?
丟勒13歲開始畫自畫像,他最開始畫的自畫像有一個共同特點:畫作中的那個“丟勒”會稍微側過一點自己的身體和臉去,不會把自己的正面形象完全對著“鏡頭”。

不過,同時代的很多繪畫大師都是這么畫自畫像的。甚至文藝復興早期的一切人物肖像也都呈現這種特點,且年代越往前,畫中人物的“側面率”就越高。直到《蒙娜麗莎》,人物的身姿和臉龐都還沒有完全“擺正”。






是什么讓當時的人們在畫像時不能完全露正臉,不能像丟勒后來的那幅最著名的《自畫像》一樣呢?
中世紀,歐洲天主教認為上帝才是宇宙的中心、一切敘事中的主角,所以所有畫作當中,都要始終保持基督(或圣母)的正面形象給觀眾,其他人都只能湊合露個側臉。
最典型的例子——達·芬奇的《最后的晚餐》:耶穌處于絕對中心的位置,呈現完全的正面,十二門徒朝向他,越靠近兩側的門徒,其側面率越高。凡人在畫作中以側臉對人,也成為當時繪畫的一個教條。
文藝復興的精神之可貴,就在于讓歐洲人想起“人才是萬物的尺度”。那些購買自己肖像畫的甲方,花了大價錢給自己畫像,怎么可能滿足于在畫作中只露半張臉呢?大家就開始在禁令的紅線旁瘋狂試探:先把臉轉過來一點,再轉過來一點,又轉過來一點,甚至到后來連眼光都看向畫布外了。
還有另一種更“作死”的嘗試思路,它屬于(備受教皇專寵的)拉斐爾這種人。拉斐爾的很多畫作當中,都會有一個胖嘟嘟的小青年,躲在某個犄角旮旯里,在一眾側臉人物當中,倔強地扭過臉來,朝向觀眾,悄悄給大家一個正臉。
可是,這種試探始終是在悄悄進行的。1500年,當時教會認定的人物標準像,依然只能露側臉。但就在這一年,29歲的丟勒甩出了自己的那幅自畫像。
細究之下,這幅畫真正的大膽之處,可能遠超你的想象。請欣賞同時期達·芬奇的名畫《救世主》。
你是否感覺這幅畫和丟勒的《自畫像》是那般的神似?畫中的人物都是完全的以正面形象示人,他們同樣在黑色的背景下呈現出超穩定的三角結構。耶穌與丟勒留著同樣的披肩發,同樣的半胸像。這兩幅畫作的創作年份大約都在1500年。也就是說, 就在達·芬奇畫耶穌的同一時間,丟勒在用幾乎同樣的形象,畫了一幅自己的自畫像!
同時代的意大利畫家們可不敢這么干。那丟勒這么畫是不是故意的呢?不得而知。但在畫這幅畫作之前,丟勒剛剛結束了他在意大利的旅行,作為后輩畫家,他顯然向達·芬奇學習過,甚至可能也看過正在創作中的《救世主》。

也就是說,這應該是一次有意的“致敬”與創新。細看這幅作品,自畫像中的丟勒與救世主耶穌最大區別就是手勢的不同。達·芬奇所畫的耶穌將祝福的手勢向上指天,代表對上帝和天國的贊美,而丟勒則將手指向自己心臟部位。而順著這個手勢的延長線,我們可以看到畫作的右上方,丟勒寫了一行小字,翻譯過來的大意就是:阿爾布雷特·丟勒,這是我的自畫像,畫于公元1500年。也就是說,丟勒為了防止別人誤認為他是在畫耶穌,特意解釋:這畫的不是救世主,這只是我自己。
傳統的自由主義解釋說,丟勒勇敢地打破了“不能畫純正面肖像畫”這一教會禁忌,彰顯了人的尊嚴與自我重視,在繪畫史上邁出了大大的一步。但如果你進一步感受這幅畫,會產生另一種難以言說的體驗:這幅畫丟勒的確是在畫自己,但他的裝束、他的神情又透露出一種神性的光輝。他的雙眼中透出淡淡的憂郁、深沉和嚴肅,像是在思考與反省,又像在感受神性。


這種猜測有沒有證據呢?有的。沿著丟勒的注釋向左看,你能看到左方有一個題簽“AD”。這是丟勒為自己特別設計的簽名,AD不僅是“Albrecht Dürer ”(阿爾布雷希特·丟勒)的縮寫,還有一個意思是“Anno Domini”( 公元,我主之年)——丟勒其實是在用這個簽名縮寫又把自己和神明聯系了一遍。
如果再將丟勒的這兩個簽名和他的V 字領連線,你會得到一個倒三角形,與人物輪廓的正三角重合。于是,我們得到了一個所羅門之印(或稱大衛之星)的構圖。在亞伯拉罕教系宗教中,所羅門之印有救贖、復興的意味。丟勒用這種構圖作畫,似乎也正是在說:“救贖的路徑,在我心中?!彼裕闼坪跻廊豢梢园堰@幅《自畫像》看作另一幅《救世主》,只不過丟勒所畫的救世主是與他自己重合的。
在丟勒創作這幅畫17年后,德國爆發了宗教革命。而由馬丁·路德掀起的這場宗教革命,在某些思想上與丟勒這幅畫作的思想是相通的:與對人的救贖需要經過教會“轉手”的天主教相比,新教倫理更加強調信徒與上帝的直接溝通,強調“與神合一”。
所以,丟勒的這幅自畫像不僅是藝術上的突破,在宗教和政治上也是有著杰出的預見性的。在丟勒以前,歐洲知識分子將自己的精神寄托于外在的神明、教會。而丟勒之后,人們開始將這種寄托與道德律放進自己的心中。
從文藝復興開始,直到丟勒畫出這幅自畫像為止,我們終于自己站到了敘事舞臺的中心,獲得了正面的表現,但神也并未離去,而是與新的主角合二為一。德國乃至整個歐洲走向復興的大幕就在這深邃的思辨中隆隆開啟了。
(摘自“海邊的西塞羅”微信公眾號,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