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潑猴”到“佛爺”，孫悟空的成長是悲是喜？

一

西天取經路上，露臉最多、最出風頭的是孫悟空。作者如此濃墨重彩，將孫悟空推到舞臺的中央，顯然是有其用意的。

西天取經，在旁觀者看來，不過是一場艱難而漫長的集體行走，但對參與取經的各位成員來說，卻有著特別的意義。從東土大唐到靈山樂土，這是一個不斷探索的生命歷程，也是一個逐漸成長的人生歷程，其間，既有肉體上的折磨和考驗，又有精神上的修煉和升華。這在孫悟空身上，體現得更為明顯。

從大鬧天宮到西天取經，從齊天大圣到斗戰勝佛，一部《西游記》，就是一部孫悟空的成長史。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以被壓五指山為界，此前此后，孫悟空的身份發生了根本轉變，更為重要的是，他的思想、性格、精神世界前后也存在著巨大的反差。豬八戒、沙僧、唐僧等人的秉性品格于出場時便定型，其后基本不再變化，孫悟空的性格則不同，它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環境的變遷而不斷改變的。

大鬧天宮時期的孫悟空盡管武功高強，打遍天庭無敵手，但其為人處世、思考方式卻完全像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天地化育的奇特出身盡管賦予孫悟空許多先天的優秀品質，但也給他留下不少缺憾，他無法像正常的生靈那樣得到父母的教誨和呵護，獲得長輩用閱歷得來的教訓和經驗，只能靠自己的本性和童真摸索著適應這個五光十色、讓他感到困惑的世界。從菩提祖師那里學到七十二般變化、筋斗云，學到長生不老之術，但他哪里會想到，僅有這些真功夫是遠遠不夠的，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還需要學習另外一套為人處世的本領。因為沒有這套本領，孫悟空付出了沉重的人生代價。

在人生閱歷和社會經驗幾乎是一片空白的孫悟空眼里，這個世界如此虛偽欺詐，如此不可理喻。熱情和真誠換來的卻是愚弄和屈辱：賣力地養馬，到頭來只能證明自己是個順從的奴仆；齊天大圣的名聲，竟然連一張蟠桃會的入場券都不值。一連串殘酷的事實終于使他明白：這是一個既得利益者把持的世界，它沒有為自己這樣的新生力量留好位置，整個神仙社會都不歡迎自己，豈止是不歡迎，簡直是歧視和排斥。這里早已迷失了本性，喪失了童真，到處充斥著欲望和邪惡，而這一切，是靠著一套嚴密的等級制度來維持的，它的代表者就是天庭。于是，起初的好奇和爛漫變為委屈和憤怒，他要向這個與自己格格不入的世界發起挑戰，以重新洗牌的原始方式為自己奪取位置。

對孫悟空這樣的新生力量來說，擺在面前的道路有兩條：一是改變自己，以適應這個世界。就像天庭的大多數神仙那樣，先從基層的神仙做起，管他是養馬還是看桃園。多年的媳婦熬成婆，最后總能熬出點名堂。另一是改變這個世界，改變游戲規則，讓它按照自己的意愿來運轉。

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孫悟空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后者。盡管他取得了暫時的優勢，但失敗的結局自在意料之中，因為他對抗的并不單單是一個玉皇大帝，而是以玉皇大帝為代表的整個天庭世界。一個人無法改變整個世界。在五指山下失去自由的500 年寂寞時光里，他肯定痛苦地明白了這點。否則就難以解釋為什么觀音讓他保護唐僧取經，孫悟空會答應得如此爽快。

答應保護唐僧取經，這對壓在五指山下度日如年的孫悟空來說，不過是換取人身自由的一種權宜之計。但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孫悟空實際上簽訂了一份口頭人生契約，一份無法反悔的人生契約，契約的另一方是以如來為代表的神仙統治秩序。既然簽約，就必須承擔相應的責任和義務。善于算計的如來和觀音絕不會給孫悟空以反悔的機會，于是便有了緊箍兒，這是履行諾言的一種必要保證。緊箍兒的出現具有象征意義，它在給孫悟空帶來巨大痛苦的同時，也告訴他一個無比殘酷的事實：他所獲得的不過是一種帶有苛刻附加條件的自由，這與大鬧天宮期間那種無拘無束的自由完全不同。如果孫悟空預知后來所發生的一切，他還會答應得這么爽快嗎？

二

正是這個不起眼的緊箍兒徹底改變了孫悟空的人生。不用如來、觀音出面，就連手無縛雞之力的唐僧都足以制服他。于是，他不得不學會忍耐、順從，不得不去做許多自己原本不愿做甚至反對做的事情。世間種種或迂腐或荒謬的道德規范，他必須遵從；許多擺不上臺面的潛規則，他必須接受。西天取經路上，他學會了適應環境，學會了人情世故。

盡管還是那么活潑好動，還是那么喜歡捉弄人，言行之間還殘留著一股孩子氣，但在一次次的教訓之后，他開始變得比較世俗，甚至圓滑起來，知道如何應對師父的合理或不合理的要求，知道如何對付那些有來頭的妖怪，知道原來神圣無比的經文還得靠紫金缽盂來換取。明白了這些，自然就會在神仙堆里應對自如，聰明如孫悟空，做到這一點并不難。既然不能改變這個世界，那就讓這個世界改變自己，隨波逐流，莫非這就是人生成長的必由之路？

小說的結尾是皆大歡喜。賄賂也罷，交易也罷，反正經文終于到手。孫悟空被如來按功行賞，封為佛爺，成為神仙社會的上層人物。念念不忘、吃盡苦頭的緊箍兒終于脫落了，失去約束的孫悟空會不會再次成為威脅神仙社會的危險人物？老謀深算的如來并沒有為此擔心。因為他明白：有形的緊箍兒雖然脫落了，但無形的緊箍兒卻戴得更緊，它戴在了孫悟空心靈的深處。這位曾與天庭格格不入的美猴王已適應了這個世界，成為這個世界的既得利益者。利益決定立場，若干年之后，如果再有哪位后起之秀因拿不到蟠桃會的入場券而大鬧天宮，也許在鎮壓的隊伍中會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而這一切并不讓人感到意外。

高升佛爺后的幸福生活是可以想象的：尊崇的地位、富足的生活、良好的人際關系、無數的崇拜者……但問題在于，有了這些，孫悟空還是原來那個孫悟空嗎？

一個供人膜拜的佛爺的誕生，就意味著一個活潑可愛、行俠仗義的猴子的消失。世間的成敗得失有誰說得清呢。

孫悟空長大了，成熟了，我們該為此慶賀，還是該感到悲哀？

（摘自《人在江湖：話說四大名著》，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佟毅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