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傅抱石身上，我們能學到什么？

從《瀟瀟暮雨》的淋漓酣暢到《待細把江山圖畫》的雄渾激蕩，從《麗人行》的婀娜嫵媚到《毛澤東〈蝶戀花·答李淑一〉詞意圖》的壯闊肅穆，傅抱石的筆墨軌跡仿佛在紙頁間流動起來，勾勒了20世紀中國繪畫史上一段獨特的精神跋涉。

傅抱石是一位兼具學者風骨與藝術才情的巨匠。他一生跨越傳統與現代，融合學術與創作，為中國畫的革新與發展演繹出某種新境界。在傳統與現代的碰撞中，他不僅為中國美術史學開辟了一條“東方之維”的寬闊通途，而且也為中國畫譜寫了一曲守正創新的壯麗樂章。他的智慧與成就，緣于永恒的精神品格，源于獨特的方法論，至今仍為后人提供深刻的啟迪。

在日本，青年傅抱石在考察工藝美術、編譯美術著作時，既懷揣著傳播異域藝術的新使命，又保持著對傳統美術的清醒認知。金剛坡下，他以畫筆展現了戰火中知識分子的責任與擔當：亂頭粗服的人物造型里，蘊含著對民族精神的深沉叩問。新中國成立后，他不停地撰述、繪畫，以自己的切身實踐，令人們看到藝術家在時代浪潮中的思考軌跡：如何在政治命題與藝術本體間尋找平衡，如何將傳統皴法轉化為新時代的視覺語言，如此等等。他一生與時俱進地變革著、時刻都在散鋒疾行……

對照1942年《壬午重慶畫展自序》與1961年《思想變了，筆墨就不能不變》二文，人們可以清晰看到傅抱石在不同歷史階段對“筆墨當隨時代”命題的差異化詮釋。通過對原始文本的細讀還原傅抱石藝術思想的生成語境，這種思想脈絡的梳理，或許能為理解20世紀中國畫轉型提供新的視角。

圖1傅抱石戶籍卡南京市檔案館藏

2024年10月，適逢傅抱石誕辰一百二十周年，江蘇省國畫院、南京博物院聯合舉辦了展覽與研討，緬懷這位一生倡導革新、一生嚴以律己、一生追求詩意的美術家。作為關注傅抱石其人其藝多年的研究者，筆者有幸應邀參與相關的活動，做了一個名為《從傅抱石身上，我們能學到什么？》的簡短發言，得到了與會專家、家屬代表的積極回應。這個發言，主要有六個小點，大致包括傅抱石藝術人生的六個指向。日前，筆者應邀編撰《散鋒疾行：傅抱石的藝術探索之路》，按照編輯之要求，專門思考了傅抱石對于后人的啟迪，并略加闡釋而成較為系統的敘述。

（一）持之以恒的堅定決心。傅抱石幼年家貧，卻以“抱石齋主人”自勵，立志成為學者型畫家。他早年苦學篆刻以謀生，后得師友推薦留學日本，師從美學家金原省吾研習東方美術史，歸國后執教于中央大學，同時堅持學術研究與藝術創作。即便在抗戰時期寓居重慶的艱苦環境下，他仍以堅定恒心爬梳古籍，展開美術史研究，著述不輟；還以“搜妙創真”的精神完成了《大滌草堂》《瀟瀟暮雨》《萬竿煙雨》等傳世佳作，完全展現了新創造。這種“學術為根，藝術為葉”的終身追求，印證了他“篤學好藝、文筆斐然”的初心。

圖2傅抱石《輪廓的沖突》（漫畫）刊《南昌新聞日報》副刊《活潑潑地》第38期（1929年8月18日）

（三）嚴謹的治學為藝精神。作為美術史學者傅抱石以考據的樸學方法治藝。他編撰《中國美術年表》《中國古代山水畫史的研究》，將藝術創作建立在扎實的史學根基上；他著述《中國古代繪畫研究》，以考古新材料重寫美術史，將學術嚴謹性注入創作血脈，使美術史成為“可視化的學術論文”。作為畫家，他在理性中縱情，主張“山水用元以下技法，人物則取南宋以上”，以精細刻畫人物平衡山水的恣意潑墨，于豪放與精微之中找到了多維的契合，形成了“大山水、小人物”的獨特風格。

（二）善于發現的洞察能力。學術敏銳性，貫穿著傅抱石一生的藝術生涯。他觀察時代，及時發現時代之需。他以史家眼光發掘石濤的價值，費時十余年編撰《石濤上人年譜》，將這位被遺忘的畫家推至學術前沿；他編譯《基本圖案學》《基本工藝圖案法》等，迎合當年中國職業美術教育之急需。抗戰時期，他編纂《明末民族藝人傳》《文天祥年譜》，借歷史人物精神鼓舞民族斗志，彰顯文化抗戰之要義。特別是對顧愷之《畫云臺山記》的研究，更讓他從古代畫論中提煉出“以大觀小”的空間法則，直接影響了其山水畫的構圖革新。可以說，他既在故紙堆中鉤沉，亦在時代浪潮中捕捉精神共鳴，展現出敏銳的洞察力。

（四）與時俱進的革新思想。傅抱石一生堅持“其命維新”，倡導“筆墨當隨時代”的藝術綱領。他一路走來，逐步完成藝術語言的立體革命：空間上融合散點透視與西洋構圖，筆法上將書法線條解構為情緒載體，色彩上突破“水墨為上”傳統，進而鋪展出中國畫多元的現代交響。抗戰時期，他融合日本繪畫、西方水彩技法獨創“抱石皴”，以散鋒破筆表現巴山蜀水的雄渾蒼茫；新中國成立后，他敏于詩意畫題，開創性地以毛澤東詩詞入畫，并以大量的實踐使之演變為一種新興的公共題材，《江山如此多嬌》更是成為時代精神的象征。1960年，他壯游寫生兩萬三千里，適時發出“思想變了，筆墨就不能不變”，一時成為畫壇箴言。如同當年，他聽著夜雨敲窗，重讀石濤畫語，忽悟“散鋒皴法非僅為狀物，實乃心跡之延伸”，振聾發聘。或許，這就是理解其“散鋒疾行”美學的關鍵注腳。

（五）勤于思考的價值歸納。傅抱石不僅是實踐者，更是理論總結者。早年，他整理《中國繪畫理論》，采歷代畫論精華，期盼啟示創作；后撰寫《壬午重慶畫展自序》，梳理自己創作的來龍去脈，著意思考畫理畫法。晚年，他提出“游、悟、記、寫”四步寫生法，將觀察自然升華為富有學理意義的方法論。不僅如此，他介紹“創作毛主席詩詞插圖的幾點體會”，歸納詩意畫的三種創作路徑，兼顧文學意境與視覺表達，構建起實踐與理論互文的認知體系。簡而言之，他一生隨筆、畫論二百余萬字，既是個人經驗的凝練，亦為中國畫現代轉型提供了理論支撐。

（六）“往往醉后”的浪漫情懷。傅抱石取法石濤“每于醉后見天真”，鐫印“往往醉后”追求“天真”之境，張揚詩酒之興激發創作靈感。在他的筆下，《瀟瀟暮雨》《巴山夜雨》以潑墨寫意渲染雨景，將自然氣象升華為情感宣泄；《強渡大渡河》《茅山雄姿》以俯瞰視角與光影對比，將革命史詩轉化為浪漫意象。這種視覺轉化能力，在《平沙落雁》中表達得更加淋漓盡致。他將古琴的聽覺意象轉化為水墨的節奏韻律，實現了跨感官藝術通感。詩意精神與文學生活，使其筆墨既具學者之嚴謹，又含文人之曠達。不僅如此，這種詩酒之情還完美地呈現于畫幅的細膩題跋之中，一直慢慢流淌…

圖4傅抱石《瀟瀟暮雨》 紙本設色103.5cm ×59 4cm1945年6月南京博物院藏

圖5傅抱石《石濤上人年譜》上海《京滬周刊》社1948年1月

此時此刻，筆者不禁想起十余年前題跋某友山水畫冊的感慨：“昔日抱石先生入蜀始有變法，以面代線，疾風暴雨，激情萬狀，獨步當代畫壇！蜀中山水真蕩滌心神，激發創造之力乎？余得近水樓臺之便，研考抱石先生其人其藝數年，嘆其為人豪邁瀟灑之性但又有精微細膩之心，二端集于一身，高人也！其治印、作畫、寫字、為文、撰理，無所不能，無所不精，天才也！”

毫無疑問，傅抱石的藝術人生，是學者之智與畫家之情的交響。“阮咸雖破音猶在，且向丹青覓永恒。”他以金石般的毅力深耕學術，以詩人般的敏銳捕捉時代，更以革新者的膽識突破藩籬。他的實踐啟示著人們不斷進步：藝術的永恒生命力，既源于對歷史的深刻理解，亦在于對當下的勇敢回應。

有人說，“藝術家的筆鋒當如利刃，既要劈開傳統的繭，也要剖開時代的心”。值傅抱石逝世六十周年之際，重讀其“散鋒疾行”的藝術探索之路，人們依然能感受到山馬筆尖傳來的震顫一—那是傳統與現代碰撞的火花，是藝術家在歷史長河中刻下的永恒印記。

（作者單位：江蘇省美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