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體正式度的歷時差異

一、引 言

一個共時語言系統必然包含各種語體，古今中外的語言無不如是。現代詞匯具有歷史性、社會性，具有語體、詞法、句法和語用等屬性，古代詞匯也有。（汪維輝2020）不對語料做語體分析，就無法進行科學的漢語史研究，這一點正在逐步成為共識。（汪維輝，史文磊 2022）不唯如此，語體因素還是語言演變的重要動力之一。（Miller 2010；Kroch 2001a）漢語也不外如是。（Peyraube1999；張福通，張寒冰 2017;劉承慧 2019；，朱慶之2022）那么，不同時代的“書面語詞匯”和“口語詞匯”是否有區別？詞匯和語法項目的語體屬性，是否也會發生歷時變化？立足于共時語言系統，對文獻進行分語體考察，或許可以對上述問題做一點回答。

語體問題，涉及文獻本身是偏口語還是偏書面語的，可稱為文本的語體；還涉及具體詞匯和語法項目表現出的語體傾向性，可稱為詞匯/語法的語體屬性。對文獻的語體判斷，參照學術界一般做法分為口語體和書面語體兩類。「1]詞匯／語法項目的語體屬性判斷，參考語體語法的判斷參數，用“語境”替換“態度”。（馮勝利2013，2015）因為書面語中的“態度”常常語焉不詳，而語境則比較容易從上下文中找出。從“場合、對象、內容、語境”四個維度考察，將之分為口語體一通用體一書面體三類。

極度副詞（或稱“最”類副詞），是程度副詞中表示“程度達到最高點”的一個小類。古代文獻中長期共存的主要是“至、最、極”三個，這三個詞在不同的時代此消彼長，有歷時替換的關系。徹底調查這組同義詞從上古到中古時期的使用情況，利用統計方法進行分析，對于厘清其使用過程中的語體、語用等屬性，不失為一條較為合適的途徑。

二、周秦時期“至、最、極”的使用情況

周秦時期是上述同義詞同時存在的最早時期。本文使用臺灣“中央研究院”“上古漢語標記語料庫”進行調查，共計30部文獻，具體數據見表1。[2]結果顯示，周秦時代，“至、最、極”三個詞的其他用法也同時存在，并且在相當多的文獻中是其主流用法。作為程度副詞，以“至”最為常用，“最”漸漸露頭，而“極”則是新生副詞，到后期的一些文獻中才見到用例。

表1極度副詞在周秦文獻中的使用頻次及比重

續表

考察詞語重要程度主要有兩個指標，一個是詞頻，一個是分布率（range）。詞頻即詞語使用的頻率，分布率指的是一個詞在語言材料樣本中出現在多少篇中。按照上述兩個指標考察，我們發現極度副詞“至、最、極”在周秦時代文獻中的重要性差異較大。其中“至”是使用最多、分布最廣泛的一個。程度副詞“至”共使用199次，占總比重的76.8% ；在計入統計的23部文獻中的19部中都有出現，分布率達到 82.6% 。不過在整個周秦時期，“至”主要還是作為動詞使用的，這可能也與后世程度副詞“至”的衰落有關。程度副詞“最”共使用47次，占總比重的 18.1% ；出現在15部文獻中，分布率為 65.2% 。整個周秦時代，“最”的其他用法很少，文獻中的“最”多是作為程度副詞出現。且越到后期越多用，說明“最”具有成為專職程度副詞的潛能。而程度副詞“極”在周秦時代只有13次，只占總比重的 5.1% ;分布在7部文獻中，分布率只有 30.4% 。

從時代來看，除了春秋和戰國初期的幾部文獻，“至”分布于整個周秦時代，是比較通用的程度副詞，并且有些文獻只有“至”，如《論語》《儀禮》。“最”從戰國中后期開始出現，是后起的詞。“極”則只有零星出現，使用率和頻次都非常低，顯然還是處于邊緣狀態的副詞。除了《尚書》中的2例，“極”的分布基本上都是在子書中，并未大量使用。

從語體特征考察，“至”是使用最頻繁的通體詞，可以出現在正式場合和非正式場合，也不受使用對象的限制。如下列例子：

（1）故三年之喪，人道之至文者也。夫是之謂至隆。（《禮記·三年問》）

（2）“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閑。\"（《孟子·公孫丑上》）

“最”使用頻次雖不多，但也同樣是通體詞，不受場合、對象、內容、態度等的限制。如例：

（3）然惠施之口談，自以為最賢，曰：“天地其壯乎！”（《莊子·天下》）

（4）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愛憐之。愿令得補黑衣之數，以衛王官，沒死以聞。”（《戰國策·趙策四》）

周秦時期的“極”使用很少，根據語體相關參數判斷，應該比上述兩個副詞正式度更高。原因有二：其一，全部13例中，只有2例出現在對話中，其余11例均出現在議論和敘述中。對話中是晏子與景公談論天下是否有“極大”“極細”之物，場合正式，內容重大。此種情境一般傾向于使用語體正式度較高的詞。其二，出現在議論和敘述中的例子，場合正式，內容重大，語境嚴肅，對象與作者之間的社會距離遠。這種情況下，也傾向于使用正式度較高的詞。舉例如下：

（5）欲得調一天下，制秦楚，則莫若聰明君子矣。其用知甚簡，其為事不勞，而功名致大，甚易處而極可樂也。（《荀子·王霸》）

（6）先王之索賢人無不以也，極卑極賤，極遠極勞。（《呂氏春秋·慎行論》）

（7）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見方，再始以著往，復亂以飭歸，奮疾而不拔，極幽而不隱，獨樂其志，不厭其道，備舉其道，不私其欲。（《禮記·樂記》）

總結而言，漢代之前，“至”是發展成熟、使用頻繁的極度副詞，“最”是逐漸發展中的副詞，“極”則剛剛露頭，使用率還很低。三個詞中，“極”的正式度最高，“至”則最低。

三、兩漢時期“至、最、極”的使用情況

上述情況在后世有什么變化呢？漢代時期的文獻可以分為兩類，一類為本土文獻，另一類為佛教文獻的漢譯本。為了更方便對統計結果進行說明，本文將只有“至”的文獻記作A型，只有“最”的文獻記作B型，只有“極”的文獻記作C型；“至”最多的記作A'型，“最”最多的記作B'型，“極”最多的記作C’型。先來討論本土文獻，表2是對兩漢時期 24種文獻進行的統計。［3]

表2極度副詞在兩漢本土文獻中的使用頻次及比重

續表

漢代的本土文獻中，“至、最、極”的總比重分別為 49.5%，36.5%，14% 。與周秦時代相比，雖然“至”仍然占到近一半的使用率，但比重有所下降。而“最”和“極”的比重都有所增長，其中“極”更是增長了近兩倍。可見，隨著時代發展，同一語義場內部的常用詞也在激烈競爭。

從譯經中可以明顯看出這種競爭的“優勝者”，表3列出譯經中的使用情況。［4]

表3極度副詞在兩漢譯經文獻中的使用頻次及比重

續表

上述文獻中，“至、最、極”的總比重分別為 16.3%，36.9%，46.8% 。以“極”最為常用，總頻次占到近乎一半，其地位與本土文獻中的“至”相當。而“最”在漢代的佛經文獻和本土文獻中比重幾乎相同，分布也很廣泛。25部有效佛經文獻中有19部有使用，22部本土文獻中也有17部有使用。

進一步分析表明，兩漢時期的本土文獻與譯經文獻呈現出不同的傾向性。為說明問題，我們把周秦、漢代文獻按這三個副詞的使用類型歸納如表4。[5]

表4不同時期文獻類型比較

周秦和兩漢的本土文獻都以A類為主，“至”是最常用的極度副詞。佛經文獻中則B類和C類遠超A類，“最”和“極”都較為多用，“極”成為最常用的極度副詞。三個詞中，“至”的頻次比從周秦時期的 77.1% 下降到佛經中的 16.3% ，而“極”則從周秦時期的4.7% 上升到 46.8% ，“最”的比重從周秦到兩漢也有上升，但不太明顯。可以說，“至”和“極”在不同類型文獻中呈現出“此消彼長”的態勢。

另一個“此消彼長”的特點是，與祭祀、天子等有關的嚴肅語境，本土文獻中基本用“至”，而佛經文獻則多用“最”或“極”。本土文獻只有“至尊”，而譯經中則只有“最尊、極尊”；本土文獻用“至神、至重”，譯經中則多用“極神、極重”。佛經文獻中的“至”，最多的是“至誠、至明”，其余組合都很少見。舉例如下：

（8）父至尊，母至親，故為（于）[加]隆以盡孝子[之]恩。（《白虎通義》卷十）

（9）吉怒曰：“宗廟至重，而顯不敬。亡吾爵者必顯也。”（《前漢記·孝宣皇帝紀三》）

（10）及至祖宗之序，多少之數，經傳無明文，至尊至重，難以疑文虛說定也。（《前漢記·孝哀皇帝紀下》）（11）支讖譯《道行般若經》卷一：佛言：“摩訶薩者，天上天下最尊，爾故字摩訶薩。”（CBETA，T08，no.224，p427，b14-16）（12）支讖譯《道行般若經》卷九：其人報薩陀波倫菩薩言：“賢者不知耶？是中有菩薩，名曇無竭，諸人中最高尊，無不供養作禮者。\"（CBETA，T08，no.224，p473，a21-22）（13）支讖譯《道行般若經》卷二：摩尼珠極尊，若有人病——若目痛、若目冥——持摩尼珠近眼，眼病即除愈。（CBETA，T08，no.224，p436，a08-10）（14）康孟詳譯《中本起經》卷上：迦葉念曰：“大道人，極神至妙，所作皆諧。”（CBETA，T04，no.196，p151，b02-03）

可以推測，“至”在兩漢時期已經具有書面語正式體的特征，而“最”和“極”則為一般用詞。這種語體差異，在不同譯者的譯經中表現得更為明顯，與譯者的翻譯類型密切相關。根據研究，東漢譯經的翻譯類型有三類：甲類以康孟詳的譯經為代表，將非母語譯為母語，無筆受參與；乙類以安世高和個體翻譯時的支讖為代表，將母語譯為非母語，無筆受參與；丙類以集體翻譯時期的支讖、支曜、安玄等為代表，在筆受的幫助下，將非母語譯為非母語。（朱慶之2012）極度副詞的使用情況與翻譯類型的對應關系如下：

甲類（康孟詳）：B和A乙類（安世高、支讖前期）：B和B丙類（支后期、支曜）：C和C

安世高的譯經很少用“至”。另外，可能由于他的漢語水平有限，“極”這個較新的副詞也很少出現。支讖有一些文獻中用到了“至”，可能有筆受的影響。康孟詳的兩部譯經雖然歸入不同的類別，但實際比例相差不大。

可以進一步推論，極度副詞“至”到漢代可能也在口語中逐漸消失了。不過，書面語中“至”一直都有使用，直到近代都有近 20% 的使用率。（張家合2005）122那么，近代漢語中，極度副詞“至”是否可以作為一個標識來判定語料的語體性質呢？下文對此問題進行一點討論。

四、五代時期“至、最、極”的語體差異

五代到宋可視為近代早期，我們以《新五代史》作為此時期典型書面語的代表，對三個副詞的語體要素進行了分析，見表5。［其中“至”和“極”的例子全部列出，“最”只舉2例。[7]

表5《新五代史》“至、最、極”的語體分析

《新五代史》中，極度副詞“至”在敘述語境中有2例，議論語境中有2例;而“最”除在對話語境中有2例、議論語境中各有1例之外，其余31例皆為敘述語境。“極”只有1例，雖然場合為正式，且對象為下對上，但出現在對話中。［8]上述傾向性當然與其語義有關。“最”是相對程度副詞，在其出現語境的前后一般可以找到比較對象，較為客觀。即使是在議論和對話中的兩個例子，也只是在描述一種客觀事實，而非進行評價。而“至”和“極”則較為主觀，是絕對程度副詞，更多表達評價，多出現于對話和議論中。問題在于，近代漢語其他文獻中“極”非常常見（張家合 2005）39-40，但為何《新五代史》中幾乎不用？答案很有可能是語體不合。

唐五代時期是中古和近代的過渡時期，白話文獻和文言文獻也在這一時期有了較為明顯的區別。歐陽修是文學大家，且刻意仿古，他的書面語與當時的口語應該是有明顯區別的。“極”在唐五代時期大概太過口語化，因此在書面語體的文獻中極少用。

為了驗證這個推論，我們選取了年代接近、語體各異的另外幾部文獻進行了調查，包括《全唐詩》《敦煌變文集新書》《祖堂集》《歸田錄》和《景德傳燈錄》。「9］統計結果見表6。

表6唐宋時期極度副詞使用頻次及比重

可以看到的是，一般認為的口語性成分較多的文獻“極”的比例大于“至”，這包括《敦煌變文集新書》《祖堂集》《歸田錄》和《景德傳燈錄》。而在另外兩部文獻中，“至”的比例大于“極”，包括《全唐詩》和《新五代史》。

中古時期語料中，“最”和“至”此消彼長，唐代之后，“最”是核心，“至”和“極”都使用較少。由此可以推斷：中古到近代，“至”是正式度最高的一個極度副詞，更多地在書面化程度高的文獻中使用；“最”是正式度一般的極度副詞，對語料不具有選擇性；“極”是正式度最低的一個，在正式體的文獻中極少使用，而在口語程度高的文獻中則較為常用。

五、結論和余論

同一個語義范疇中的詞語使用頻次存在此消彼長的關系。這種此消彼長當然與詞匯的興替有關，但也存在其他影響因素。上述以極度副詞為樣本的考察表明，共時系統中同義詞之間使用頻次的高低，也與詞匯本身的語體性質及文獻的語體性質有密切關系。某種趨勢若不停地、反復地出現，并且在某種特定材料中呈現出較強的趨勢，就可以判定為具有某種語體的相關性。（Biber1988）表現在文獻中，即不同語體的文獻對副詞的使用是有選擇和傾向性的。

本文的研究還揭示了一個重要現象：詞匯本身的語體性質也會發生歷時變化。上文討論的三個極度副詞，不同時期的正式度差異明顯。上古“極”的正式度最高，到了近代則最低；近代“至”的正式度最高，但上古則最低。“最”則從上古到近代，都保持著“通體詞”的地位。三個詞可以按正式度從高到低排序如下：

上古時期：極 gt; 最 gt; 至；中古到近代：至 gt; 最 gt; 極

在現代漢語詞典中，對于具有鮮明語體特征的詞匯，會加以 lt; 書 gt; 或是 lt; □ gt; 的標記。古代漢語的詞典或字典中，基本不涉及這些標記。是否需要標記出來有不同的取舍原則，但不可否認的是，詞匯之間的語體差異是一定存在的，并且會隨著時間發展發生變化。本文討論的幾個極度副詞到了現代漢語中，其語體附加屬性又發生了變化。“至”在現代漢語中極少使用，有［莊典]的語體附加屬性。“極”也是莊典（或正式）體的副詞，“最”則是跨體副詞，最［口語]相當于“很”，最［非口語］ 相當于“極”。（馮勝利，施春宏2018）再如歷史上以語氣詞“在”字煞尾的句子，古代主要用于禪家、學者的專業性談話，今天主要用于方言區平民的日常口語。（盧烈紅2016）

蔣紹愚先生（1998，2019a，2019b）已多次強調過語料問題：“歷史上的漢語，是一個有多種維度的綜合體系，有時代的不同、文白的不同、地域的不同、語體的不同。只有全面考慮到這幾個維度，才能比較全面地展現漢語歷史發展的真實面貌。”個體副詞在不同文獻中體現出語體差異，是語料分析的重要基礎性研究。對文獻語體性質的分析，可以利用這些詞作為輔助手段。汪維輝（2020）指出：“語料的語體分析，現代漢語學界已經越來越重視，而在漢語史領域則這一意識還不強，需要引起漢語史研究者的正視。”借助極度副詞這個個案，本文對此問題做出初步探討。以期拋磚引玉，見到更多討論。

附注

[1］文獻語體，汪維輝（2014）采用唐松波（1961）的觀點，分為口語（談話語體）-書面語（文章語體）兩類，蔣紹愚（2019b）分為五種：俚俗體-直白體-平正體-文飾體-古雅體。蔣紹愚先生還將中古和近代文白相間的文獻分為四種類型，可參看。

［2］除表中所列的文獻之外，周秦時期我們考察過的還包括《左傳》《國語》《孫子》《老子》《論語》《公羊傳》《周禮》這幾部。這幾種文獻中三詞無程度副詞用法，故未列入表中。

[3］栗學英（2011）對中古時期八部重要文獻的統計資料與我們統計的趨勢一致，可參看。

[4］兩漢時期可信的譯經，共39部。（朱慶之2012）本表剔除了沒有出現極度副詞的譯經，有效者共25部。［5］均頻次的計算是用某個詞的總頻次除以某個時代的有效文獻數目所得出。[6」非常感謝匿名審稿專家對初稿中“至尊”等例提出的問題，使文章避免了疏失。我們依據《漢語大詞典》《兩唐書詞典》等工具書對所涉及文獻中的例子進行了復核，修正了幾處數據。[7］《新五代史》統計了本紀、世家、列傳及四夷附錄中的數據，“考”的三篇未計入。[8」判斷語體的四個維度預測的是傾向性，但當四個維度的傾向性不一致時，其作用孰輕孰重是個非常重要的問題，目前還未見到相關研究。[9]《全唐詩》的詞頻數據來源于王丹（2012），其余數據均為作者自行統計。其中《敦煌變文集新書》和《祖堂集》中的數據來源于臺灣“中央研究院近代漢語標記語料庫”，《景德傳燈錄》的數據來源于CBETA電子佛典集成（2018版），《新五代史》的數據來源于作者自建語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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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財經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廣州510320）（責任編輯馬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