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維新之后,日本迅速成為一個現代化國家。日本面向西方開放,成為東亞接受西方文化、文學的橋頭堡。魯迅當年在日本留學,除了接受日本文化影響之外,還通過日本這個媒介接受西方文化的影響。所謂的媒介即訊息,媒介有狹義和廣義之分,狹義的媒介指報紙、刊物、書籍、廣播等,廣義的媒介指能使人與人、人與事物或事物與事物之間發生關聯的物質。俗話說,社會是一部大書,人們在社會中生存交往,社會本身也就成了一種媒介。魯迅從1902年3月到1909年8月在日本留學,作為媒介的日本對魯迅產生了重要影響,不僅促使魯迅完成了從理工男向文藝青年的轉變,而且催生了魯迅的多元思想。
魯迅與媒介的關系表現在兩個方面:首先是從媒介中汲取信息(輸入),魯迅在日本留學時閱讀視野開闊(包括對日本社會的閱讀),除了閱讀日文報紙刊物之外,還閱讀留日學生創辦的刊物—《浙江潮》《江蘇》《漢聲》《洞庭波》云南》《四川》《河南》《民報》等,還有日本翻譯過來的西方的書籍刊物;其次是給媒介提供信息(輸出),魯迅在日本留學時創作的作品計7篇,可分為三類,一是小說,二是科學論文,三是文藝論文,這三類作品發表于不同的刊物,呈現出不同的思想;魯迅在這一時期翻譯科幻小說《月界旅行》和《造人術》,還有收入《域外小說集》的部分作品。這兩個方面綜合作用,形成了魯迅早期多元化的思想。
一、改造國民性
梁啟超在戊戌變法失敗之后逃亡日本,當時日本國內正在討論“國民性\"問題,受此啟發與影響,梁啟超開始思考關注中國的國民性問題。他在日本創辦《新民叢報》,其辦報宗旨即宣揚“新民”,改造中國國民性,進而改變中國落后的面貌,這與其戊戌變法的理想是相一致的。他用“中國之新民\"的筆名,從1902年到1906年在《新民叢報》上發表了20篇系列政論文章《新民說》,認為“新民為今日中國第一急務”,通過與西方白種人的比較,梁啟超發現中國國民所存在的問題,提出改造中國國民性這一重要問題。
梁啟超改造中國國民性的思想對魯迅產生了重要影響。在弘文學院學習時,魯迅就經常與好友許壽裳一起討論國民性問題,改造中國國民性成為魯迅關注思考的問題。魯迅于1905年翻譯了美國作家路易斯托侖的科幻小說《造人術》署名索子,《女子世界》第2卷第4、5期合刊,1907年),在小說之后附有一個跋,魯迅由造人聯想到世事皆惡、民德墮落的社會現實,主張通過改良人種、達到人治的進化。針對世界是否果有新造物主這一問題,魯迅提出了自己的見解,在他看來,母親承擔著為祖國生育強壯男兒的責任,母親便是真正的造物主。魯迅將改造國民性的希望寄托在中國女性身上,將中國的未來寄托在女性身上,而女性素質的提高則有賴于女性所接受的教育程度。
魯迅對國民性問題的關注思考,與當時中國愚味落后的社會現實密切相關。批判國民劣根性、改造國民性成為青年魯迅思想的基點,成為魯迅后來創作的一個重要主題,也成為魯迅一生奮斗的目標。
二、日俄戰爭與反帝愛國
19世紀末20世紀初,中國成為西方列強的殖民地,晚清政府被迫給西方列強割地賠款。作為弱國子民,在日本留學的魯迅受到歧視,內心備受屈辱。當時俄羅斯想侵占中國的東三省,引發了留日學生的強烈抗議,史稱“拒俄事件”。留日學生自發地組織義勇隊以抗俄,義勇隊在致北洋大臣的信中引用斯巴達王率軍趕赴希臘北部的德爾摩比勒山隘阻擋波斯軍隊進攻的典故,激勵晚清政府反抗俄國的入侵。在這一背景之下,魯迅創作了小說《斯巴達之魂》(署名自樹,《浙江潮》第5、9期,1903年6月15日、11月8日)。
《斯巴達之魂》是一篇歷史小說,根據歷史事件、歷史人物編撰而成。作品中既有以少戰多的宏大戰爭場面,也有動人的故事情節,如二王戚拒絕國王讓其回國匯報戰況而決死戰場,盲人與其仆人一起赴戰場戰死,一男子因托眼疾活著回來受到妻子的譴責,“愿君速亡,否則殺妾”,最后妻子伏劍于丈夫之側。在《斯巴達之魂》開篇的小序中,魯迅在簡單地介紹斯巴達率軍阻擋波斯王入侵希臘、最后全軍覆沒的故事后,發表感慨:“世有不甘自下于巾幗之男子乎?必有擲筆而起者矣!”①由此可見,魯迅創作這一歷史小說,意在激發國民起來反抗俄國入侵東三省,表現出強烈的愛國主義思想。
魯迅在仙臺醫專讀書時,日本和俄羅斯為了爭奪中國的東北而發生了戰爭,史稱“日俄戰爭”(1902年4月至1905年9月),戰爭以日本取勝而告終。在日俄戰爭期間,日本軍國主義盛行,報紙刊物等媒體大肆宣揚日本軍國主義的勝利。魯迅所在班級里就他一個留學生,藤野先生幫助他審閱課堂筆記,引發日本學生的不滿,他們寫信誣告魯迅考試作弊。在課堂上放映的幻燈片中有中國人給俄國人當探子而被日本軍人處決,一群中國人在圍著看的畫面,課堂里的日本學生在歡呼跳躍,魯迅卻暗自傷神,他深切地認識到,即便中國人身體健康而精神有問題,那么這個民族也是沒有希望的。在他看來,醫治中國人精神疾病的最好方法是文藝,于是,魯迅決定棄醫從文,這為他后來走上文學道路奠定了思想基礎。
三、科學與救國
魯迅在南京上學時,先入江南水師學堂,后轉入江南陸師學堂附設礦務鐵路學堂,是個地道的理工男。他對理工專業有著濃厚的興趣,通過閱讀達爾文的著作接受了進化論思想的影響。在仙臺醫專讀書時,他對學醫興趣一般,卻花很多時間來翻譯《物理新詮》,并寫了幾篇介紹當時西方先進科學的文章。
《說》發表于1903年10月10日《浙江潮》第8期,署名“自樹”,主要內容介紹西方科學界X線、等的發現,但其落腳點并非科普,而是從西方科學上升到思想的高度,討論科學發展給社會、思想所帶來的影響?!度酥畾v史一德國黑格爾氏種族發生學之一元研究詮解》(署名令飛,《河南》第1號,1907年12月)介紹西方著名的生物學家的主要理論觀點,闡述進化論的產生、發展的歷史,瞻望未來的科學發展,對達爾文的“進化論”和黑格爾的種族發生學給予高度評價,這可視為其進化論思想的深化。在《科學史教篇》(署名令飛,《河南》第5號,1908年6月)中,魯迅梳理了自古希臘到19世紀西方科學發展的歷史,其中涉及50余位科學家及其主要科學發現與發明創造,勾勒出西方科學史的軌跡。在文章的后半部分,魯迅關注的話題有所轉移,開始討論科學與社會、科學與愛國的問題,并指出片面地尊崇自然科學忽視人文科學的弊端,呼吁自然科學與人文科學并舉。《中國地質略論》(署名索子,《浙江潮》第8期,1903年10月)在敘述中國的地質分布、地形發育、各種礦藏之后,魯迅一方面為中國的礦藏之豐富而自喜,另一方面又為西方列強搶奪中國的礦藏資源而憤慨,“不覺生敬愛憂懼種種心,擲筆大嘆,思吾故國,如何如何”②。在文末的“結論\"中,魯迅針對列強侵吞、奸商變賣的社會現實,尋求救國的辦法,表現出一種憂國憂民的愛國情思。
魯迅在這一時期所寫的這幾篇文章,固然是其興趣所在,同時也體現出其科學救國的思想。這幾篇文章主要內容是介紹當時西方先進的科學發展,其落腳點卻是中國的社會現實,他在關注科學發展的同時,也關注當時的中國社會。換言之,魯迅的關注點已經呈現出從理工領域向人文領域的轉移。
四、個人主義與立人
魯迅在1906年從仙臺醫專退學后來到東京,與幾位朋友一起商量辦刊物,通過文藝來救國,后來因種種原因刊物沒有辦成。在這一時期,他閱讀了大量的西方哲學理論著作和文學作品,在此基礎上擦寫了《摩羅詩力說》(署名令飛,《河南》第2期,1908年2月)、《文化偏至論》(署名迅行,《河南》第7期,1908年8月)《破惡聲論》(署名迅行,《河南》第8期,1908年12月5日)等三篇文藝論文。在這些文章中,呈現出鮮明的個人主義思想。
受尼采、易卜生等人的影響,魯迅在《文化偏至論》中主張“任個人而排眾數”,但他所提倡的“個人\"并非以“自我為中心\"的極端利己主義,而是具有卓越才能、能救民于水火之中的精神界戰士;他所排的“眾數”,是那些像阿Q一樣愚昧無知的庸眾。同時,魯迅提出了“立人\"思想,并給出了立人的道術—“乃必尊個性而張精神”,而立人的目的則是為了讓中國在地球上生存下來去角逐列國之事務。由此觀之,魯迅的個人主義思想與西方的個人主義思想有著本質的區別,西方的個人主義是以個人、自我為本位,而魯迅的個人主義是以國家、民族為本位。
有感于中國黑暗落后的社會現實,魯迅要別求新聲于異邦,他在《摩羅詩力說》中梳理尼采、拜倫、雪萊等人的思想,大力張揚“立意在反抗,指歸在動作\"的摩羅精神,呼喚中國的精神界戰士的出現,旨在借鑒西方的思想來解決中國的社會問題。
魯迅在日本留學時期,以日本作為媒介,廣泛閱讀各種報刊、書籍,汲取西方的現代信息,獲得了世界眼光;通過閱讀日本社會、日本人,他深切感受到了弱國子民的悲慘處境,日本同學的歧視、幻燈片事件成為促使其棄醫從文的外在社會動因;魯迅通過書信、翻譯、創作等方式表達自己的思想,其創作翻譯的小說作品呈現出了以改造國民性為核心的愛國主義思想,其創作的科學論文形成了以進化論為核心的科學思想,這些科學論文不僅僅介紹西方先進的科學觀念,而且將科學與中國社會緊密聯系在一起,其思考點、興趣點已經發生轉移,呈現出從理工領域向人文領域的轉型;棄醫從文之后所寫的《文化偏至論》《破惡聲論》《摩羅詩力說》形成了個人主義思想和立人思想,但這種個人主義思想與西方的極端個人主義思想是有所不同的,它服從于救國救民的現實需要。換言之,魯迅留日時期形成了多元化的思想,這些多元化思想是相輔相成的,其核心是以改造國民性為核心的愛國主義思想,這一核心思想貫穿于魯迅后來的創作之中,成為魯迅一生的創作主題。
作者簡介:呂周聚,青島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