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意香”的生成：宋人香事與鼻觀造境

引言

建構作為藝術分型的中國香學，①宋人香事尤其是“文人香事\"之蘇軾（1037—1101）、黃庭堅（1045—1105）香事是繞不開的話題。晚近以來，此題又與所謂“香禪傳統\"糾纏在了一起。

《楞嚴經》中香嚴童子因香悟道本是佛經名典，②有名的居士黃庭堅因香悟道也有明確的教內記錄，③乃至“吾國以香為佛事，客來試向鼻端參\"的禪教方式確實也多為宋人所追捧。④但筆者仍然傾向認為，宋代“香禪”傳統的被設立，實與晚近數年日本“五山文化\"研究熱“反哺中華\"有關。即所謂結果重塑了源頭。例如從十五世紀末綿延至十六世紀初的山谷詩講授傳統，在京都御所上自天皇下至朝臣，持續逾三十年之久，主講即歷任京都五山相國寺、天龍寺等持院住持的蘭坡景茝（1417-1501）及其他五山僧人。室町時代“山谷抄”的集大成之作、以黃氏《有聞帳中香以為熬蝎者戲用前韻二首》為命名淵源的《帳中香》，其版本名抄、文獻價值、詩學思想等均得到相當關注，更進一步將黃庭堅的文學成就、禪學影響與香學實踐篤實地綁定。①“五山文化\"禪僧的大量詩作不僅反復強化了黃庭堅“因香悟道”這一意象，影響所及又一定程度規范了日本“香道\"創生初期的某些觀念。包括傳為黃庭堅所作的《香十德》等性能，盡管已有不少研究證明其乃以訛傳訛，②依然不妨坊間將其傳揚得有滋有味，以至于當代民間黃庭堅還擁有了所謂“香宗”的新身份加持。

就北宋文學的內部表現而言，蘇、黃師友的香趣好尚確有典范意義。黃庭堅自謂生平“有香癖”③。黃詩《題海首座壁》“香寒明鼻觀”被視為可能是宋人首次在詩文中使用“鼻觀\"意項。元祐元年（1086）蘇、黃的初見促成了香詩的高潮，該年黃庭堅集中創作了16首以“香方\"為主題的詩，蘇軾與之贈答唱和。此后的元祐二年（1087）、三年（1088），黃庭堅又相繼著有兩首以“香爐\"為主題的詩。蘇軾將黃庭堅元祐元年所作《有惠江南帳中香者戲答六言二首》稱為“燒香偈子\"，明確了其參禪方式為“鼻觀”。之后也確實在蘇、黃聯手打造的文化氛圍中，“鼻觀”風習風靡兩宋，頻頻見于當時的文學創作。

但以禪宗實地修證要求而論，筆者并不認同籠統地將香事視為“具有參禪悟道的功能”焚香可以成為“禪修的捷悟法門\"這類提法。？這種錯認極易以指為月、以助緣為正途。黃庭堅深厚的佛教信仰與不俗的見地工夫大抵可以信任，但并非“認香為禪\"的將無作有。境界語不可皮相論。“性在作用\"不能直接顛轉為“作用是性”。③“通過焚香而來參禪的禪修新法\"的說法是可疑的，有“倒果為因\"之嫌，是詩化的有意擴大，所謂“詩意的提升\"未免可以徑直成為“禪意（理，法）的下降”。@畢竟“近時士大夫學佛者，不行佛之心而行佛之跡”，在宋代儼然是嚴重的社會風氣。

本文認為，蘇黃香事對于宋代香事尤其文人香法真正的意義，乃是直接促成了“以香寫意\"這一藝術形式的建立，經由以香擬花乃至以香擬香的不同維度的鼻觀造境，宋代“文人香事”為后世建構起“寫意香\"這一最鮮明也是最重要的中國香學的典范樣態。

一、“以香寫意\"與文人香成

黃庭堅筆下“嗅覺美學”的表現力一直頗受學界關注①。相較于花香書寫，黃庭堅對香方、香事以及香爐的熱愛，確實也更具宋型文化的代表性。黃庭堅文集收錄有記述“漢宮香訣\"“嬰香”“意和香”“深靜香”“小宗香\"等調合香法的專文。臺灣故宮現存黃氏真跡《藥方帖》也是具體書寫“嬰香\"的合和方法（與文集所載文字稍有不同）。成書于宋元之際的《陳氏香譜》卷二收有“黃太史清真香”卷三收有“黃太史四香”。②《有惠江南帳中香者戲答六言》系列前后六首之外，黃庭堅還留下了《賈天錫惠寶薰乞詩予以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十字作詩報之》十首和《謝王炳之惠石香鼎》《石博山》《謝曹子方惠二物·博山爐》等涉香作品。③此類著述在專注塑造一個與此前詩歌呈現迥異、意趣不同的香事意象之外，其中如何“致力于提升香方的精神內涵\"亦值得關注。

本文之所以取“寫意香\"作為宋代“文人香”的典范之作，固然基于廣義的“寫意\"傳統之下“寫意畫”的成熟同樣出現于宋代③，同時更因為，著名的“黃太史四香\"中，以“意\"名香者即出現了兩次—“意和香\"與“意可香”，此舉顯然并非黃庭堅偶爾為之。猶如其寫米芾在揚州“游戲翰墨，聲名籍甚。其冠帶衣襦多不用世法，起居語默，略以意行，人往往謂之狂生，然觀其詩句合處殊不狂”，頗堪為黃氏之“意”的恰切注腳。且此類“意”會反復見于黃著。諸如《跋東坡論筆》提到“宛轉可意”《跋東坡書遠景樓賦后》提到“法之意”《跋范文正公書伯夷頌》提到“極得前人筆意”，？等等。雖然“寫意\"的內涵極難以文字落實，且在中國思想史的后期經由陽明學開出“有善有惡意之動\"之類細密的理學工夫論，但筆者大體以為，藝術史上所謂“寫意”，仍是《易經》傳統下的“言不盡意\"“立象以盡意\"的說法最為貼近其本意。黃庭堅是少數在歷代《香譜》類書中會反復出現的真實的歷史人物，更是少數會直接說出自己用香感受的真實的歷史人物。他會憑藉自己的體受，感知“所惠香非往時意態，恐方不同。或是香材不精，乃婆律與麝香不足耳\"的特別“意態”，對于香方香材都極敏感。“香\"之于黃庭堅，“鼻觀\"的確并非僅是一種宗教修行體驗，同時兼顧了強烈的風格美學。猶如面對他忍不住要為其作跋更名的名香“返魂梅”，此與北宋著名畫僧花光仲仁之擅長墨梅，固然本身均可視為禪觀的結果與方便，所謂“大空聲色本無有，宮徵青黃隨世識。達人玄覽徹根源，耳觀目聽縱橫得。禪家會見此中意，戲弄柔毫移黑白”。而其合香的具體形式，卻必然是“寫意\"的。我們不妨細品一下“黃太史四香\"究竟如何表現。

元祐元年顯然是宋代香事至為關鍵的一年。同年黃庭堅寫下的《賈天錫惠寶薰乞詩予以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十字作詩報之》證明，賈天錫求詩所惠之香就是著名的“意和香”。①山谷集題下有注：“久佚此稿，偶于門下后省故紙中得之。”黃庭堅《跋自書所為香詩后》所述由來，乃知“意和香\"為賈天錫所調合，其香“清麗閑遠，自然有富貴氣，覺諸人家和香殊寒乞”，黃氏“跋\"云：“猶恨詩語未工，未稱此香爾。然余甚寶此香，未嘗妄以與人”。②至于此香之得名的具體原因，《陳氏香譜》所載香方則可能給出了更深層的相關原因，即“青木香末以意，和四物（指配方中的沉香、檀香、紫檀、甲香）”，明人周嘉胄《香乘》所載該方即斷句為“青木香為末，以意和四物”。③此中微妙、意味深長，多少正得“寫意\"精髓。《跋意可香》則云：

山谷道人得之東溪老，東溪老得之歷陽公，其方初不知其所自。初名“宜愛”，或云此江南宮中香，有美人字日“宜”，甚愛此香，故名宜愛，不知其在中主、后主時耶？山谷日：香殊不凡，而名乃有脂粉氣，因易名“意可”。使眾生業力無度量之意。鼻孔繞二十五，有求覓增上，必以此香為可。何況酒炊玄參，茗熬紫檀，鼻端已霈然乎？直是得無生意者，觀此香莫，處處穿透，亦必以為可耳。④

此方乃某人贈歷陽公、再轉贈東溪老、再轉贈黃庭堅。識者認為，“從南唐的‘宜愛香'到北宋的‘意可香'絕非僅是名稱之變，它反映的是焚香從薰衣薰體到參禪、從物質性到精神性的巨幅提升，而其間的推手正是元祐年間的黃庭堅”。而此跋中所言“意”，無論“使眾生業力無度量之意”，還是“得無生意”，均依然需要通過以香“寫意\"的合和制作，方能充分表達。《跋深靜香》則直接書寫了一種獨特的香品味：

荊州歐陽元老為余處此香，而以一斤許贈別。元老者，其從師也能受匠石之斤，其為吏也不剉庖丁之刃，天下可人也。此香恬澹寂寞，非世所尚。時時下帷一炷，如見其人。③

歐陽元老其人聲名不彰，深靜香的香型非時人所好，“恬澹寂寞\"彰顯了北宋中期以降形成的士大夫的新型審美趣味。包括香譜中被署名的“黃太史清真香”，據其構方：“柏子仁二兩，甘松蕊一兩，白檀香半兩，桑柴麩碳末三兩。上細末，煉蜜和勻，瓷器窨一月，燒如常法。\"③香效應該也是恬淡清苦的。

眾所周知，香息品評深受主觀因素影響。即使是在普世好香的有宋一代，不僅黃庭堅筆下“帳中香\"有“類熬蝎\"的尷尬，鄭剛中同樣寫過《南方紫笑，粗葉大花，人稱其香，予但聞其如酒敗醯酸，有酷烈逼人之氣，戲為二十八字記之》，詩謂：“紫笑花香非所媚，人言香勝亦予欺。初疑丙吉車茵汗，又似微生乞得時。\"一旦香嚴肅地介人士大夫的審美視域，有品味的香之用即被認為最忌脂粉氣。包括香名都不可有此。此所以“楊古老龍涎香”會特重香之“清絕”。張邦基《墨莊漫錄》也稱“自制鼻觀香，有一種瀟灑風度，非閨帷間惱人破禪氣味也”。①此尤其體現在與明人品香風氣的相較中，如高濂《尊生八箋》“燕閑清賞箋·論香”品評香之“幽閑”“恬雅”“溫潤”“佳麗”“蘊藉”“高尚\"云云，雖然自矜“幽趣各有分別，薰燎豈容概施”，①宋人的嚴謹、精到、超邁，仍是顯然更為高明。

至于蘇軾本人，當然也愛香。例如元符三年（1100）元月二十日終于離開投荒萬里的海南北歸，其自稱堪為樂者包括“烹團茶，燒衙香，用諸葛筆，皆北歸喜事”②。蘇詩中涉香之作也頗多，如元祐八年（1093）寫下《次韻滕大夫三首》其三《沉香石》紹圣元年（1094）二月寫下《子由生日，以檀香觀音像及新合印香銀篆盤為壽》，詩中涉及“辟邪香\"“百和香\"“旃檀婆律”“臍柏香螺”（婆律即龍腦別名）諸典，均可見得東坡香知識十分扎實、內行，“能結縹緲風中云\"更直接彰顯了其對甲香聚煙功能的暗熟。其日常生活亦多“杜門燒香，閉目清坐\"之舉。③至于宋元之際《陳氏香譜》卷二所載“蘇內翰制衙香”，被視為可能與蘇軾直接有關。很大程度上，蘇軾的香名如此遠揚，確實和黃庭堅有一體而共的關系。例如蘇軾所稱黃庭堅《有惠江南帳中香者戲答六言二首》包含“鼻觀\"這一參禪方式，來自《和黃魯直燒香二首》其一。黃氏原詩二首則為：“百煉香螺沉水，寶薰近出江南。一穟黃云繞幾，深禪想對同參。\"“螺甲割昆侖耳，香材屑鷓鴣斑。欲雨鳴鳩日永，下帷睡鴨春閑。”收到蘇軾次韻之后，黃庭堅更作《子瞻繼和復答二首》：第一首祝賀蘇軾上年十二月開始復歸朝廷，“迎笑天香滿袖，喜公新赴朝參”；第二首則祝愿其能“一炷香中得意，九衢塵里偷閑”。③左右都是不離“香\"事。同一年（即元祐元年）黃庭堅還作有同韻的《有聞帳中香以為熬蝎者戲用前韻二首》。寫于元祐二年的《謝王炳之惠石香鼎》則再次出現了“鼻觀\"的變容，所謂“法從空處起，人向鼻頭參”。@研究者認為，正是蘇黃之間此番互動，方才使得“香禪\"這一宋文化奇觀躍上了詩學一禪學一香學交會的舞臺。①當然這組詩的唱和并不止于蘇黃之間。例如年資稍后的謝逸作《以水沈香寄呂居仁戲作六言》二首，顯然也在致意詩學前輩的香事禪意。至于“鼻觀\"風氣，此前此后甚至成了一時文人筆下口號般的存在。這樣的例子在蘇軾本人就為數不少。①稍晚被認為在“香禪傳統\"中大有推波助瀾之力的后學周紫芝也會頻頻躋身“鼻觀\"隊伍。跨越南北宋的名相李剛詩中亦常見“鼻觀”。而一度師從朱熹的趙蕃大概就更容易敏感到香事之為習氣而非修證，故在《簡嚴承務二首》會頗有戒心地提醒：“霜髭不摘老可憎，跡雖未然心已僧。舌根鼻觀習氣在，茗碗策勛香事仍。\"③

黃庭堅寫下香事組詩二十八年后，徽宗崇寧三年（1104）十一月，漸近花甲之年、行將緣盡辭世的山谷被貶宜州（今屬廣西）。戴罪之身無法居于城關，于是再度輾轉，搬到城南一處鼎沸嘈雜的市集小室。風雨瀾入、殘破不堪，對面可見屠牛之案，桌旁即是尸肉渣滓。《豫章文集》卷二十五《題自書卷后》黃庭堅自云：

崇寧三年十一月，余謫處宜州半歲矣。官司謂余不當居關城中，乃以是月甲戌，抱被入宿于城南予所僦舍喧寂齋，雖上雨傍風，無有蓋障，市聲喧豗，人以為不堪其憂。余以家本農耕，使不從進士，則田中廬舍如是，又何不堪其憂耶？既設臥榻，焚香而坐，與西鄰屠牛之機相直。為資深書此卷，實用三錢買雞毛筆書。④

唯此馨香，使得遭遇黨禍的老人夷然不驚，淡然歸寂而并不怨天尤人，乃知“清深軒\"外“清潔邃深，自得于無人之境”。③倘非因近三十年前真切體認到“靈臺空明\"之境，這一幕又該如何理解？那一定不僅是一縷香息，而是“黃龍知見之香，可以普薰斯人”。 ⑥

“以香寫意\"之所以成為可能，基于先秦至五代逐步建構起來的合香理念與法式已漸趨成熟。因為有宋一代士人、學人、詩人均開始積極參與合香實踐，一種更強調追求生命內涵與精神品味—抒情性的“寫意香”—也就自然暢發了其黃金時代。合香對于情意的表達已經占了上風，與漢唐香俗更注重醫藥、衛生、香體的實用功能大大拉開了距離。而如果究以香材本身的藥理功能，合香之能作抒發性情之用，倒也并非單純出自理念、趣味甚至文人好事。畢竟醫門圣典《黃帝內經》已準確規定了“五味”\"五臟\"與“七情\"的直接掛搭，即所謂“酸生肝，肝主目，在志為怒，怒傷肝，悲勝怒”“苦生心，心主舌，在志為喜，喜傷心，恐勝喜”“甘生脾，脾主口，在志為思，思傷脾，怒勝思”“辛生肺，肺主鼻，在志為憂，憂傷肺，喜勝憂\"“咸生腎，腎主耳，在志為恐，恐傷腎，思勝恐\"云云。對于熱愛鉆研醫藥的宋人，此論當有相當深刻的影響。而如何以香方的型構直接影響乃至表彰性情的發越？以宋代香事興論，“以香擬花”與“以香擬香\"的大量出現，堪稱這一“寫意\"香成的最強有力的表現。

二、以香擬花與以香擬香

論及人類對香氛最直接的感受，香花、香果比起較為罕見與含蓄的香材，甚至更具直接的經驗性。在宋人明確歸納出燒香、點茶、掛畫、插花四般閑事之前，花與香之間已經一直在反復建立關聯。五代人韓熙載提出對花焚香而“風味相和，妙不可言\"的所謂\"五宜”：“木犀易龍腦，酴醾宜沉水，蘭易四絕，含笑宜麝，薝蔔易檀。\"①不少香花原本就可直接入香。對于鮮花常開的南方，“更將花譜通香譜”②顯然包括徑直以花為香。鄭剛中《廣人謂取素馨半開者，囊置臥榻間，終夜有香，用之果然》就說素馨花類龍涎香：“素馨玉潔小窗前，采采輕花置枕邊。仿佛夢回何所似，深灰慢火養龍涎。\"收入《陳氏香譜》“熏佩之香\"的“玉華醉醒香\"則用到牡丹蕊與荼蘼花。“梅萼衣香\"雖然合香方并不簡單，用到丁香、零陵香、檀香、茴香、木香、白芷、龍腦和麝香，卻仍然如實選用了“梅萼\"其材：

梅花盛開，晴明無風雨，于黃昏前擇未開含蕊者，以紅線系定，至清晨日未出時，連梅蒂摘下，將前藥同拌，陰干，以紙衣貯紗囊配之，旖旎可愛。④

以花“蒸香\"更有源遠流長的傳統。最典型的就是被托名于南唐后主李煜的“李王花浸沉”。這有時也是為了調整香性過偏的技術需要。例如鄭剛中所作《降真香清而烈，有法用柚花、建茶等蒸煮，遂可柔和，相識分惠爇之，果爾，但至末爨，則降真之性終在也》就是在焚用“法制降真”，因為“南海有枯木，木根名降真。評品坐粗烈，不在沈水倫”，而經由“高人得仙方，蒸花助氤氳”，獲得“熏透紫玉髓，換骨如有神\"的效果。⑥

宋人是真愛花，尤其是南宋之人。詩人或學者幾乎人人都有長長的吟花詩，寫水仙、寫牡丹、寫瑞香、寫薔薇…也正因應了“插花\"是和\"燒香”一并在列的優雅“閑事”。宋人更是真愛香，以至于形容花香都要借鑒香品。例如呂本中書寫《桃花菊》道是“已翻百疊紅衣潤，更沐九回沈水湯”，楊萬里《瓶中梅花長句》要說“政如新火炷博山，烝出沉水和龍涎”③—倘若有感，此際以冷香著稱的梅花一定感覺非常委屈吧。“燒香為士大夫清致\"之后，南宋謝采伯《密齋筆記》中轉而以香品的氣息比擬花香的性格。花與香彼此強化了對方的存在風格：

梅類腦，香清；茉莉類海南脫落沉，香甘；杏花類篤耨，香溫；荷花類蠻沉，香烈；素馨類麝，香媚。諸花香天韻俱勝絕，諸香品卻有優劣，此同一英華之氣散在草木禽獸者，豈亦各從其類耶。③

包括黃庭堅自己作于元祐元年的五絕《戲詠蠟梅二首》，其二說“體薰山麝臍，色染薔薇露。披拂不滿襟，時有暗香度”，也是以香料比擬花氣。據說自從此詩首次發掘臘梅價值之后、臘梅即在彼時的京城汴梁（今河南開封）作為詩學現象開始流行，其得以確立了作為花的文化地位，該作品乃是導火索。?《香譜》中那長長的系列\"梅花香方”，也許正是此風的另面證明。

南宋幾位“中興詩人\"都好花兼好香。楊萬里詩中寫花、寫香處就極多。《燒香七言》不僅直接致敬了黃庭堅，而且提到了一種“以香擬香\"的合香（因真龍涎并不適合直接煎香）“古龍涎”：

詩人自炷古龍涎，但令有香不見煙。素馨忽開抹利拆，低處龍麝和沉檀。

平生飽識山林味，不奈此香殊嫵媚。呼兒急取烝木犀，卻作書生真富貴。①

《陳氏香譜》卷二“凝和香方\"收人各種名為“龍涎香\"（含古龍涎香、小龍涎香）的香方約二十余種。“古龍涎香\"為蔡絳《鐵圍山叢談》所稱艷，據說徽宗時期得之奉宸庫（屬太府寺，掌收存金玉），其中兩味龍涎香“外視不甚佳，每以豆大爇之，輒作異花奇香，芬郁滿座，終日略不歇”。至于徽宗將原本分賜大臣近侍者的香品再行追繳，“復收取以歸禁中，因號古龍涎”。此香可能是后周世宗柴榮顯德年間（954—960）外國進貢，也可能是宋真宗時所留存。貴重程度至于“為貴官諸大巧爭取一餅，可直百珉，金玉為穴而青絲貫之，佩于頸，時于衣領間摩挲以相示，繇此遂佩香焉”。蔡認為宋代的佩香習俗就是“蓋因古龍涎始也”。②據蔡氏描述，又因龍涎香固然名貴，但單爇并不見得馨芳，且熔點較低（ 60^° 即成液體）也不方便隨身佩戴，筆者傾向于認為，《鐵圍山叢談》所記\"古龍涎香\"有可能是一款合香。周密《武林舊事》卷三記載端午禁中分賜物品，中有“香囊、軟香、龍涎、佩帶\"③，此處之“龍涎\"很大可能也是合香。至于“金玉為穴而青絲貫之\"的樣貌，出土文物中頗有實證可以參考。④

《陳氏香譜》甚至直接提供了一款“古龍涎香\"如何佩戴玩賞的實例。除了配方用到“最清奇\"的廣南素馨花之外，此方可“以皂子白濃煎成膏，和勻，任意造作花子、佩香及香環之類”。如果希望其色黑，則入杉木炭，如果希望其香軟，則加敗蠟與白膠香，考慮可謂周全。③考諸香譜諸方，除了“楊古老龍涎香”\"亞里木吃蘭脾龍涎香\"以及其中一款“古龍涎香\"確實用到龍涎香外，并不容易發現這二十余種合香的共通之處。筆者因此推斷，諸多“以香擬香”的“龍涎香\"方的出現，乃是基于一種合香趣味的發揮。命名若此，除了慕古希貴的心理，大抵如同“龍津香”與“龍泉香\"的命名，亦是一種意象的稱美。當然力求模擬有成的努力也一定存在。揚之水《香志》據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五“素馨花”條“今之龍涎香，悉以耶悉茗（即素馨花）油為主\"、陳善《捫虱新話》卷十五《南地花木北地所無》“制龍涎香，無素馨花，多以茉莉代之\"？等說法，認為茉莉花尤其素馨花的精油最宜用來模擬龍涎香。揚之水并認為，素馨與茉莉香型特別\"鮮香”，基于其香氣成分中高達百分之五至十二的吲哚成分形構了一種粗氳有力的“類動物香氣”擴散力強而持久。③可見謝采伯《密齋筆記》所言“素馨類麝，香媚\"原也是樸素直觀的實戰經驗。但這一推論對于目前流傳的多數“擬龍涎香方\"似乎又并不合用。筆者認為這抑或于合香發生的地理位置有關。畢竟素馨茉莉并非到處都可以栽培茂盛到足于入香的方便原料，所謂“近日浙中好事家，亦時有茉莉、素馨，皆閩商轉海而至。然非土地所宜，終亦不盛”。@

楊萬里詩中取而代之“古龍涎”的\"烝木犀”，明確標示了一種堪為山林風度、書卷富貴的香品味。“烝木犀\"取其天真自然，合方中可能包括沉、檀、龍、麝的“古龍涎\"此時落入了“嫵媚\"做作一流，不入詩人法眼。楊萬里熱衷木犀香的例子很多。另如《雙峰定水璘老送木犀香五首》其二、其三，很能與上詩呼應。歷來可以直接入香的香花，木犀是大宗。《陳氏香譜》中除了直接以蜜制木犀（有時加入少許檀香與龍腦），還有幾款同樣是“擬花香方”—用不含桂花的香材合和成香。例如大概出自智月海印禪師之手的“智月木犀香”，取方用到白檀、木香、金顏香、黑篤耨、蘇合油、麝香、白芨末，正是純用香材模擬花香。①

楊萬里一生為官清正，未免價昂的富貴名香使用起來也許不夠得心應手。但經濟也一定并非唯一原因。宋代皇家香方中也有專意取用低微之物的。北宋仁宗溫成皇后就曾特以花果殼皮合香：“溫成皇后閣中香，用松子膜，荔枝皮、苦楝花之類，沉、檀、龍、麝皆不用。\"陸游在《焚香賦》中也記載自己用荔殼、蘭菊、柏實合香。因所用香材多為富有鄉野趣味的果、花乃至常人廢棄之皮、核，這類合香常被稱為“山林四和香\"或“山林窮四和”。陸游《閑中頗自適戲書示客》詩中就說“發猶半黑臉常紅，老健應無似放翁。烹野八珍邀父老，燒窮四和伴兒童”。④類似的合香方式既然史不絕書，便足以成為流風或風流。

緣于華夏本土的香材多為草本，抑或草木之香特有的明凈、清爽，較之油氣豐富、卻未免黏膩的樹脂之香，還是活躍在中國人本有的嗅覺審美中。楊萬里《和仲良分送柚花沉三首》描述的是宋代常見的蒸香法。此法頻頻以各種方式現身于香譜。“李王花浸沉\"之外，有香花如荼蘼、木犀、橘花乃至橘葉，皆可用。范成大在《桂海虞衡志》中則特稱“柚花”又名“泡花”：“春末開，蕊圓白如大珠，即拆，則似茶花，氣極清芳，與茉莉、素馨相逼。番人采以蒸香，風味超絕\"③。宋人甚至已經認識到，“番禹人”與江浙人的蒸香同名而異用，前者直接鋪花以薰，“花過香成”，出乎天然，獲得更高認同。正因如此深切的愛花、愛花香，宋代之后的“凝和香方”中方才專意發展出極特殊又極豐饒的擬花香方吧—明人周嘉胄《香乘》卷十八專設“凝合花香”一卷？，即基于其存世香方足夠豐裕。而以數量論，擬花香中的大宗，又是梅花香與蘭花香。

梅花占群芳之先機、獨天下而首春，傳統中國將太多詩學精神賦予了梅花。梅與蘭、竹、菊并列而稱“四君子”，與松、竹齊肩而稱“歲寒三友”。文人騷客筆下梅花之美曲盡百態，由此衍生出繁復的梅文化。范成大撰有《梅譜》，張鎡又撰《梅品》。梅花有姿有勢顏色甚美，難得更有其香清逸，“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徹”③。合香方中“凝合花香”各類“梅香”，可以涵蓋“濃梅香”“梅英香”\"梅蕊香”“笑梅香\"“勝梅香”\"肖梅香\"“鄙梅香\"\"梅林香\"\"江梅香\"“臘梅香”…二、三十種之多。著名的“雪中春信\"就有至少三方。各類“梅香\"確實也有用梅入香的部分，例如“梅花香”之三用到“白梅末二錢”，“笑梅香\"用到\"白梅肉一兩”，“梅英香”用到“白梅末三錢”，“壽陽公主梅花香\"用到“白梅一百枚”。但多數時候，各類“梅香”均是采用不同的合香方法模擬出梅花香氛的效果，也即是“梅蕊香\"中所歌：

沉香一分丁香半，俘炭篩羅五兩灰，煉 蜜丸燒加腦麝，東方吹綻一枝梅。③

至于詩人詩寫《肖梅香》，所謂“江村招得玉妃魂，化作金爐一炷云”“真是吾家雪溪上，東風一夜隔籬聞”，①是直承焚香感受猶如賞花時節了。

《香譜》中最為著名的，是令黃庭堅都忍不住要為其作跋更名的\"返魂梅”，又稱\"韓魏公濃梅香”：

余與洪上座同宿潭之碧湘門外舟中，衡岳花光仲仁寄墨梅二枝，扣船而至，聚觀于燈下。余日：“只欠香耳。”洪笑發谷董囊，取一炷焚之，如嫩寒清曉，行孤山籬落間。怪而問其所得，云：“東坡得于韓忠獻家，知子有香癖，而不相授，豈小鞭其后之意乎。”洪駒父集古今香方，自謂無以過此。以其名意未顯，易之為返魂梅云。②

韓忠獻即先后得與范仲淹及富弼齊名的魏國公韓琦，謚忠獻。黃氏此跋目前雖不見于其文集，而是收人《陳氏香譜》卷三“凝和諸香\"卷首。但黃庭堅作有《跋韓魏公與潞公書》，稱韓“忠純樸厚，任當直前，以身當宗社存亡，有萬死不顧一生之心。古之所謂社稷之臣，魏公近之也”。③洪駒父即作《香譜》的洪芻，為黃庭堅之甥。洪上座乃惠洪覺范，亦黃龍慧南再傳弟子，北宋著名詩僧。黃庭堅對著名畫僧花光仲仁評價亦甚高。崇寧三年（1104）流放宜州途中路過衡州，黃庭堅《書贈花光仁老》其一謂：“乃知大般若手，能以世間種種之物而作佛事，度諸有情。于此薦得，則一枝一葉，一點一畫，皆是老和尚鼻孔也。”④

“韓魏公濃梅香”的構方也并不復雜。抑或因為黑角沉香性涼甜，故用以模擬梅花香氣有得天獨厚之妙：

黑角沉半兩，丁香一分，郁金香半分小 麥麩炒，令赤色，蠟茶末一錢，麝香一字，定 粉一米粒即韶粉是，白蜜一盞。③

清人王訴《青煙錄》則另給出了一些合香思路，以為“郁金取沉郁之性，不取其香，故不多用也。蠟茶能舉丁沉之厚烈而清遠之，故多用”，該方的合制與使用方法均為宋代最為流行的煎香法：“上各為末，麝先細研，取蠟茶之半，湯點澄清，調麝，次入沉香，次入丁香，次人郁金，次入余茶及定粉，共研細，乃入蜜使稀稠得宜，收沙瓶器中，窨月余，取燒，舊則益佳。燒時以云母或銀葉襯之。\"據說該方在《香譜補遺》中另有一版本，蠟沉、麝香，郁金、定粉、白蜜、胯茶之外還用到了龍腦和鵝梨。合制方法則是：“先將梨去皮，用姜擦子上擦碎，細紐汁與蜜同熬過。在一定盞內，調定粉、臘茶、郁金香末，次入沉香、腦、麝，和為一塊，油紙裹，入瓷合內，地窨半月，取出。如欲遺人，圓如茨實，金箔為衣，十丸作貼。\"“胯茶\"與“蠟茶”皆為宋代常語，指當時福建北苑貢茶，前者強調或團或餅或跨的成茶樣態，后者強調點飲之際的色白如溶臘。故方中兩稱之，皆宜。《陳氏香譜》中也時有“蠟茶四胯\"這類說法。③

與梅類似，蘭花的冷韻也一向被視為香方還原的難題。但合香人士著實勇敢，《陳氏香譜》中各類笑蘭香、肖蘭香、勝蘭香、秀蘭香、蘭蕊香、蘭遠香又是琳瑯滿目。黃庭堅《書幽芳亭》中曾以“蘭\"為“國香”，如同國士與國色的命名，“蘭之香蓋一國，則曰國香”：

蘭蓋甚似乎君子，生于深山叢薄之中，不為無人而不芳，雪霜凌邁而見殺，來歲不改其性也。是所謂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者也。蘭雖含香體潔，平居蕭艾不殊，清風過之，其香藹然，在室滿室，在堂滿堂，是所謂含章以時發者也。①

如何以香材合和模擬出如此妙香，所謂“花之清淑柔婉風味，不言可知”，②深深吸引了一代文化香人的配方熱情與實踐精神。而經由“酴醾香\"方的“三兩玄參一兩松，一枝楦子蜜和同。少加真麝并龍腦，一架酴醾落晚風\"的描述，以及“江梅香\"方的“百粒丁香一撒茴，麝香少許可堪栽。更加五味零陵葉，百斛濃熏江上梅\"的證明，我們足以相信，無論肖梅還是肖蘭，顯然并非只是一種向慕心理的美化命名，其中是真實的含有模擬花香的確鑿努力的。何以精巧地運用附子、沉香、紫檀、棧香、降真香、薰陸香、篤耨香、塌乳香、丁香、木香、麝香、龍腦、甲香以及薔薇水，就可締造出“有杏花韻度\"的\"杏花香”？甚至僅僅“甘松、穹各半兩，麝香少許。上為末，煉蜜和勻，丸如彈子大”，即可獲得“置爐中旖旎可愛，每迎風燒之尤妙\"的“杏花效果”？④對于兩宋的文士，其中一定有莫大的樂趣。這與追求“士大夫書\"最怕“病在無韻”是一致的審美向度，香譜中遂有“此香韻勝以為名，銀葉燒之火宜緩”的“藍成叔知府韻勝香”，甚或有直接名以“脫俗香\"者。③

模擬花香經常需要專門的技巧，例如出自沈譜的“荀令十里香”，其中用到有茴香，“茴香生則不香，過炒則焦氣，多則藥氣，減太少則不類花香，需逐旋斟酌添，使旖旎”。？\"芙蕖衣香\"對于“其香如新開蓮花\"的效果實現，構方卻是“丁香、檀香、甘松各一兩，零陵香、牡丹皮各半兩，茴香一分（二分、微炒）”，其后還要“入麝香少許研勻，薄紙貼之，用新帕子裹，出入著肉”，如能“臨時更入茶末、龍腦各少許，更佳”，并且此香“不可火焙，汗浥愈香”。③

《陳氏香譜》中更有一款香名“黃亞夫野梅香”，構方也極單純，降真香四兩、蠟茶一跨之外，另用龍腦半錢，白蜜煉熟，作丸燒之。②而黃亞夫的身份并不簡單，據考即是黃庭堅之父黃蔗。屬于父子相承的香事佳話香譜中還有另外一段有名可考的著名例子，則屬于大儒張栻與其父“中興名相\"張浚了。筆者另著有《另類濂洛風雅：香方中的儒學與理學家的香詩》，茲不贅述

結語

如何準確運用香材本身的醫藥原理完成合香作品、抒發性情之用，宋代之后，堪稱明清香學“雙璧”的明人董說與清人王訴，都可謂“以香寫意\"異代同調的真正知音。盡管董說恪守“香醫”定位、更多關注經由四氣五味的合理搭配實踐香學的醫藥可能，但其“眾香變\"中所設計的“梅影”香：“梅花，冷射而清澀。故余以辛夷司清、茴香司澀、白檀司寒冷、零陵司激射，發之以甘松，和之以蜜，其香如梅，而名之曰梅影。\"@同樣是“寫意香\"方的典范之作。至于乾嘉時人王訴，其著《青煙錄》不僅首次鮮明提出了“中國合香\"這一鏗鏘有力的概念，并且首次針對歷代流傳成方的合和思路進行了細致解讀。王訴香學的合香理念與審美品質遠紹宋人，將香學的藝術屬性再度朗顯甚至深化。筆者另有撰文進行闡發，此處僅據王訴對于宋代流傳香方的若干解讀稍作鋪陳。

宋元之際《陳氏香譜》所錄“出塵香”“聞思香”各有兩方，①就其命名已經意趣可想。兩款“聞思香\"構方皆樸素，一取玄參、荔枝、松子仁、檀香、香附子、甘草、丁香，一取紫檀、甘松、橙皮、苦楝花、查核、紫荔枝、龍腦（或將紫檀、甘松易為香附子、零陵香），②顯而易見有“山林窮四合”的思路在，清苦自然，不求華貴。善于解香的王訴贊美這得名經由《楞嚴經》“從聞思修入三摩地\"的“聞思香”，說“大抵躁心人領略只解猛峭一品”“山谷知言，此香必有靜味”。③兩見于宋元《陳氏香譜》與明末周嘉胄《香乘》的一款“杏花香”，《青煙錄》卷六所錄依其分量明顯是選用了陳譜原方。陳譜與周譜中高度簡括的“杏花韻度\"究為何意？王訴給出了極盡生動的“寫意\"的描述：

此香擅煙林韶冶之勝，油油郁郁，可以蕩魂，可以醒酒，可以醉蝶，可以展春，可以賣愁。不激不弱，如春風之扇和，能領略此意者，其人無褊躁心可知也。④

同樣兩出陳譜、周譜的“木犀未開者以生蜜拌勻，不可蜜多\"的“木犀香”，《青煙錄》再次取陳譜而非周譜。王訴特意解釋道：“木犀溫甜之味，本自近人，而蜜尤甜，故宜少用也。良以蜜自醞釀中來，又欲其醞釀木犀，不得不用，故埋窨宜久。其意以為木犀常品，必醞釀久而后奇也。奇字可味。”③為陳譜與周譜均收入的“野花香”，《青煙錄》提供的譜例雖組料不變，分量卻經過了微調：

箋香、檀香、降真香各六分，麝香半字，舶上丁皮三分，腦子一分。右為細末，入碳末半兩，煉蜜和勻，久窨燒之。如欲聚煙，入制甲香一字。⑥

王近并給出了調整理由，認為“此香卻不必聚煙”故增加碳與蜜的用量：“此香以淡勝者也。淡則不必聚，而以自在疏散為幽。時聞時不聞，時發時不發，別有意趣。故碳末數倍于群香。又恐炭少韻，而假蜜以殺其焦烈之性，亦可取也。\"①某種程度，正是經由王訴《青煙錄》中對于香方性格的多處精要又飽滿的解讀，后世讀者對于何為宋代以來經久不衰的合香方之“寫意香\"方才有了更加體貼、準確的領悟。筆者在諸多場合均曾強調，中國香學的主軸理念應該明確為\"中國合香學”，而經由宋至明清幾代香人方始完善的“寫意香”，則是“合香學\"的主軸理念與核心制作。“以香寫意”作為藝術分型是中國香學的靈魂式樣。

作者簡介：秦燕春，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文化研究所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文學與文化、藝術、思想的會通。